唐錦書一夜未歸家，第二日一早就起了身，樓里早已空空如也，曼珠人也不見了蹤影。
“公子醒了？”門口有侍女端著點(diǎn)心走上來，一道一道給他擺到桌子上，點(diǎn)心皆由小籠盛著，定勝糕，蜜涼粽，酥油餅，皆是唐錦書常吃的。
侍女給他放好，又道，“如今酒樓暴露，公主怕是不會(huì)再回長安了，臨行前特意叮囑我們備下了這些，公子吃完便請(qǐng)回吧?！?br/>
唐錦書看了那桌子半晌，胸口似帕子般揉得都有些發(fā)皺。他嘆了一口氣，暗道曼珠又何須做出這般姿態(tài)，一揮袖子坐了下來，“那便勞煩姑娘替我向公主說聲珍重吧?！?br/>
“那是自然?！笔膛说揭粋?cè)。
一桌小菜，才上午日頭就顯出毒得很的模樣，閣里悶悶地燥熱，兩人各懷心事，女人低低垂著頭，一副恭敬順從模樣，倒是唐錦書還帶點(diǎn)興致，夾了塊肉細(xì)細(xì)嘗了嘗，搖頭直道蔥姜太多，掩了熏肉本身的味道。
一頓飯后放下筷子，還不忘好心提醒道，“姑娘下次可要讓廚子記好了，這熏肉最好能切薄片，用油稍煎到金黃，和些生脆的青菜翻炒，腌制過的鮮味就都出來了，調(diào)湯和做咸粥小菜都很不錯(cuò)?！?br/>
“受教了?！笔膛Y貌收拾完桌子，“馬車已經(jīng)在樓下備好，公子隨時(shí)都可以離開?！?br/>
唐錦書想了想，“那要看你們這閣到底是屬于花街，還是屬于柳巷了，若是柳巷，我在祠堂跪上一天就能解決，可要是花街，這雙腿恐怕都要被我爹打斷了?！?br/>
侍女噗哧一聲，終究忍不住笑了起來，當(dāng)下的氣氛便輕松了許多。
唐錦書掏出把扇子，悠悠扇了幾下，“你回去告訴曼珠，我與她之間本就不必到這個(gè)地步，我還是自己走回去受罰得好。”
說完推門走了出去，只剩下丫頭一人還站在原地，回想著對(duì)方剛剛說的話。
唐錦書走上街，遠(yuǎn)遠(yuǎn)便看見皇城頭一堆人聚在一起嘰嘰喳喳，七嘴八舌不知討論什么，找個(gè)路人問了問，這才知道是今年科考早早放了榜，這會(huì)子考生都在榜上找自己的名呢。
有人只看了一眼便昏了過去，有人大笑三聲忍不住地得意，唐錦書嘆了口氣，道：“人生苦短，這又何必？”
緊接著有人在旁邊冷冷回了一句，“看來唐公子是沒有聽說過，有句話□□風(fēng)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唐錦書想也不想道：“這六月的天正是長安花開的好時(shí)節(jié)，不說上千種，也得有幾百朵，要一日看完應(yīng)該是不大可能的。”
等他說完回頭，看清對(duì)方模樣后眼睛都要笑彎，立刻向后退了一步，彎腰作了一躬，“我說是誰有這樣大的本事，原來是姚公子親自駕臨此地，在下實(shí)在失禮了，若是姚公子要看，別說一日，就是一上午那也肯定是能看完的?！?br/>
“你...”姚成怒目瞪著他笑眼盈盈，半天也沒接上下一句話，只得攥緊拳頭才忍住沒打在那人裝模作樣的臉上。
長安幾個(gè)朝中重臣的公子都是尊崇豪放派，甚少有什么禮數(shù)尊卑之分，偏偏姚成一向最提倡婉約的魏晉名士之風(fēng)，像唐錦書這樣的隨意無禮的話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的，因此唐錦書每每見到他都少不得口頭上戲弄一番，讓姚成恨到了骨子里。
他冷哼一聲，微微挺直腰板，眼睛瞇成一條縫望著唐錦書，“昨兒聽說唐公子一夜都沒回家，今天一大清早上街，想來不是看中沒中榜，而是趁唐大人下朝前先溜回家吧？”
“溜這字用得不好?！碧棋\書道，“不風(fēng)雅?！?br/>
姚成也是丞相家的公子，若是三言兩語就能激起來，也就枉費(fèi)在學(xué)堂這些年了，仍笑呵呵道，“還記得去年唐兄卷子被風(fēng)刮了起來，一連追出好幾里地都不見蹤跡，如今再看，真有時(shí)間流逝之感?！?br/>
唐錦書笑了笑：“有道是年年歲歲卷相似，歲歲年年人也同，此乃人間大喜事，姚兄你怎么傷感起來了？”
姚成氣得面如死灰，去年的科考他也是參加了的，卻因意外和一甲失之交臂，明知唐錦書是諷刺，礙于身份又不好發(fā)作，姚成險(xiǎn)些昏死過去，留下一句“那就先祝唐兄金榜高中了”便匆匆?guī)еS從離開。
唐錦書烏黑的眼睛不知望向何處，“可惜天公不作美，又把我這張卷留了下來?！?br/>
一來二去，回到家中已近晌午，府上下人正忙著準(zhǔn)備午膳，見唐錦書不禁一喜，跑上去道，“公子，今日可是揭榜的大好日子！”
唐錦書摸摸鼻子，嗯了一聲，道，“不必給我備午膳了，我去母親屋里吃。”
唐氏是十六歲嫁入唐家，隨唐鏡中一同白手起家的，可卻直到三十膝下才有一子，后來又得了唐錦書。許是見慣了大風(fēng)大浪，如今兩個(gè)兒子長大成人，她人也從容隨和起來，在府上辟了處清靜院子，不時(shí)就一個(gè)人在那看看花草，修身養(yǎng)性。
唐錦書走進(jìn)院子，桃葉正趴在唐氏膝蓋上拿著條手帕哭哭啼啼，唐氏一見唐錦書也投來一臉責(zé)備的眼神，倒讓唐錦書不知道自己錯(cuò)了什么，只得先走過去行了一禮，道，“錦書給母親請(qǐng)安。”
桃葉一聽見唐錦書的聲音哭得更大聲了，“好孩子，先起來吧?！碧剖险f著看了眼桃葉，又柔聲責(zé)備道，“你也真是，一夜不歸也不提前來說聲，可嚇壞了桃葉?！?br/>
唐錦書忙認(rèn)錯(cuò)，“是孩兒不好，貪飲了幾杯就忘了時(shí)間?！?br/>
桃葉這才把頭從唐氏膝上抬了起來，抽了抽鼻涕道：“公子…我還以為你考得不好，一時(shí)想不開就…就一抹脖子自殺了！”
“我要抹脖子，三年前就抹了，還用得著等到現(xiàn)在嗎？”唐錦書噗嗤一笑，卻見桃葉哭得更厲害，眼淚鼻涕一股腦全蹭在了自己胸前，又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公子我不是好好地站在這里嗎？你若再哭，我才該想不開了?！?br/>
桃葉這才收了收眼淚，唐錦書見她小臉哭得通紅，替她擦了一把，失笑道，“當(dāng)真唯小人與女子難養(yǎng)也?！?br/>
“公子說我是小人，嗚嗚嗚…”桃葉一仰脖子就又要哭。
“逗你玩的呢?！碧棋\書蹲下來，摸著她的腦袋，“我才是小人，我是小人總可以吧？”
他笑眼盈盈，唐氏被逗樂了，桃葉也跟著破涕為笑，唐錦書見她二人都伺候好了，這才起身。
唐氏傳了下人來，吩咐下去準(zhǔn)備幾道菜，三人在院子里賞了會(huì)花草，唐錦書斜倚在長廊的柱子上悠悠看天，忽地聽下人來報(bào)說是老爺和二夫人回來了，這才走了出去。
唐鏡中在朝為官多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見到唐錦書冷哼了一聲，道，“你還知道回來?！?br/>
唐錦書自知難辯，只淡淡跪下道：“孩兒知錯(cuò)?！?br/>
“知錯(cuò)？”唐鏡中冷哼一聲，“你自知不是我的親生骨肉，唐家養(yǎng)了你這些年，如今家也不回，還想凈做個(gè)閑人么？”
“好了老爺，何苦生這些氣呢，”那二夫人名喚春嬌，人如其名，嬌艷如花，她開口道：“還是快叫老三起來吧，姐姐向來最疼老三，老爺這樣姐姐也該心疼了?！?br/>
“哼，我看是正所謂有其母必有其子，唐錦書如今這副德行便是叫他母親寵壞的。”唐鏡中掃了他一眼，語氣又放緩了些，問道：“這些日子可有榮兒什么消息？”
春嬌一驚一乍：“哎呀，我都忘了告訴老爺，這孩子前日寫了家信，說是等到下月便從蘇州巡查回來。你也知道榮兒一向乖巧懂事，哪怕在外公務(wù)纏身，還是對(duì)老爺?shù)纳眢w日日牽掛，真叫人沒辦法。”
唐錦書低頭不語，便聽見春嬌一邊說著一邊笑了起來，雖是人之常情，但那落在身上的眼神卻怎么都像是挑釁。
是啊，一個(gè)由正室收養(yǎng)的義子，對(duì)外面說得再好聽，也終究算不得正統(tǒng)，如今唐氏人老珠黃，唐錦書又這般不爭(zhēng)氣，就算還有個(gè)在朝廷當(dāng)官的大兒子當(dāng)靠山，到底也比不上她家唐榮混得風(fēng)生水起。
再看唐錦書任憑她諷刺，一句話也不說，唐鏡一向最看不慣他這般窩囊，不由更加火大，隨手拿起桌子上的杯子一扔，唐錦書來不及躲閃，那杯子便正巧砸中了他的額頭。
茶水順著臉上滴滴答答流了下來，他本就皮膚白皙，那茶水滾燙，霎時(shí)唐錦書額上便染開一道紅痕，帶了點(diǎn)點(diǎn)血跡。
畢竟也是看著他長大的，唐鏡中再不喜歡唐錦書，原本只是想摔著朝地上發(fā)氣，如今一見那熱水滾滾冒著熱氣，怒意不由又消了幾分。
唐鏡中猶豫了猶豫，只丟下一句“等下城頭的榜，叫下人去替你看看吧，也不用聲張，省得到時(shí)候又給我丟人現(xiàn)眼?！北汶x去。
唐鏡中前腳離開，后腳桃葉就飛快沖了進(jìn)來，看著唐錦書臉上的傷，忍不住既委屈又替他難過，“公子，好端端的，你怎么又惹老爺生氣了？”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碧棋\書淡淡道。那春嬌本就在府上囂張跋扈，一手遮天，唐氏也向來忍氣吞聲，如今看他主仆二人這樣落魄，心中便更得意了，一手掐著腰，一手扶了扶發(fā)上的新簪。
“你當(dāng)這是欲加之罪？可以啊。誰叫有些人生下來便是討人嫌，親生父母都不愿要了?！?br/>
“你胡說！”桃葉氣得站了起來，一手指著春嬌道：“我告訴你們，公子是個(gè)有本事的人，你們這樣作踐他，等他有朝一日得了勢(shì)...”
正說著，前廳跑來一個(gè)小卒，進(jìn)門便撲通跪下，上氣不接下氣道：“中...中了！”
“這是見鬼了還是怎么著？”春嬌皺著眉頭：“你且說說，中什么了？”
“少爺...是三少爺！”那小卒喜道：“三少爺中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