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隔天傍晚,沈云芳的病情終究還是惡化了下來。她睡著的時間比醒著的時候長,卻也睡得并不安穩(wěn)。
黃明月守在床前注意著她的呼吸,她的呼吸那么孱弱,除了鼻翼的微微翕動,胸腔竟沒有任何的起伏,黃明月生怕她一個不留神就睡過去了。
偶爾,沈云芳也會睜開眼睛,眼睛亮若晨星,仿佛將全身殘留的生命力都凝聚在這一雙眼睛里了。
張醫(yī)生過來查看了一番,側(cè)過身沖著黃明月他們點點頭:“可以準(zhǔn)備起來了?!?br/>
黃明月已經(jīng)不知道傷心是種什么樣的感覺,她只是覺得自己像是個木頭人,被命運推著往前走了。
龍銘飛紅了眼圈,看著躺在病床上瘦弱得只有盈盈一握的沈云芳,這個他追求了十五年而不得的女人正以一種最殘忍的方式脫離他的生活。
龍小虎安慰地拍拍龍銘飛的肩頭,龍銘飛回頭,對上他的眼神,卻從來也不知道玩世不恭的兒子竟也會有如此溫情的一面。
沈云芳的目光緩緩地從每個人的身上轉(zhuǎn)過,最終停留在了龍銘飛的身上,蠕動嘴唇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龍銘飛也顧不得避嫌,將耳朵湊到沈云芳的嘴邊:“沈老師,你說什么?”
沈云芳的目光在龍銘飛斑白的鬢發(fā)上轉(zhuǎn)了又轉(zhuǎn),吃力地吐出了三個字:“對不起?!?br/>
沈云芳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龍銘飛還是在他的修車鋪里,和同學(xué)打架打得鼻青臉腫的龍小虎不敢靠近,遙遙地朝修車鋪里那個忙碌的身影一指,沈云芳馬上就明白了為什么龍小虎穿著打扮和班上的其他同學(xué)不同了。那個梳著莫西干頭,穿著一件緊身背心,露出精壯肌肉的龍銘飛看起來和整個小鎮(zhèn)都格格不入。
沈云芳卻怎么也沒想到,她這匆匆一瞥,卻只不過是龍銘飛對她十五年苦苦追求的引子。
龍銘飛饒是舞槍弄棒的錚錚男兒,也忍不住熱淚盈眶了。
“替我好好照顧明月……”
龍銘飛拼命地點頭,卻不敢開口發(fā)出什么聲音。生怕一開口,眼淚就再也止不住了。
沈云芳兩顆眸子亮得出奇,她落在了黃明月的臉上。
“媽”饒是經(jīng)歷過一遍生離死別,黃明月還是淚盈于睫。悲傷得不能自己。
沈云芳微弱的氣息噴在黃明月的臉頰上:“哭什么?”微微的責(zé)備。
“我沒哭,沒哭。”黃明月用手抹了把臉,眼淚汩汩地從指縫間溢了出來。
沈云芳綻放出一個虛弱的笑容:“你從小就愛哭?!?br/>
“媽,你別說了,好好歇著吧。”
沈云芳執(zhí)拗地盯著黃明月。她在女兒的臉上隱隱約約看到了那個人的輪廓。恨了他二十年,終于不用再恨下去了,死亡對她來說也是種解脫。她心里突然涌起一種不合時宜的慶幸之感,至少老天爺還沒那么不講情理,給了她二十多年的光陰,讓她能親眼看著一雙兒女長大成人。
“我怕我現(xiàn)在不說,就沒有什么機(jī)會說了?!?br/>
黃明月心里咯噔了一下,沈云芳這個樣子分明就像是在交代遺言了。不過沈云芳雖然有些力不從心的樣子,不過神情倒是很平靜。也許人之將死,早就模糊了生死的界限了。
“媽。你說,我聽著?!秉S明月又抹了把眼淚,她果然從小就愛哭,碰到事除了哭就什么都不會了。
“別恨……你爸爸”沈云芳瘦到脫形的臉上淺淺地露出一絲笑容,就像是雨后初霽的彩虹,轉(zhuǎn)瞬即逝。
黃明月的眼睛倏地睜大了。
黃毅慶,幾乎是毀了沈云芳整個人生。原本她可以過上全新的人生,可是也不知道是因為愛還是恨,她就陷進(jìn)了這個泥潭里不可自拔。
黃明月想起前世發(fā)生的所有的悲劇,全都是源自黃毅慶最初對金錢和權(quán)勢的追求。對這樣一個始作俑者。黃明月實在是想不出什么理由不去恨他。
“答應(yīng)我?!?br/>
沈云芳期待的目光直直地盯著黃明月看。
黃明月心中不忍,只能點點頭:“我答應(yīng)你”知道這不過是用來寬慰沈云芳的白色謊言。
沈云芳卻目光一閃,如釋重負(fù)地松了一口氣。
病房外,龍銘飛滿臉的悲戚:“明月。接下來的事你不用擔(dān)心,我差不多都安排好了?!?br/>
“謝謝龍叔。”
“你多去陪陪你媽吧?!饼堛戯w說著說著有些動容了,“沈老師這輩子,太不容易了?!?br/>
黃明月惻然,沈云芳這兩輩子似乎就沒享過一天的福,除了和黃毅慶在一起的最初那段時光那段時光太美。美到讓她沉溺其中出不來了。
一直默默的龍小虎,突然道:“要不要現(xiàn)在通知明川?”
黃明月這才想起來,整整一天她都忙到?jīng)]空去想黃明川的事。今天,要是不出什么意外的話,黃毅慶會將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轉(zhuǎn)讓到黃明川的名下。按照現(xiàn)在黃氏集團(tuán)的市值來算,百分之十的股份應(yīng)該有5億。
黃明月不禁冷笑了,黃毅慶真算得上是大手筆。不過,黃明月不是圣母,她從來沒想到要去勸黃明川放棄這個股權(quán),這本來就是他們應(yīng)得的。而且,黃明月相信,黃毅慶從來不做虧本的生意,這突如其來的慷慨背后還不知道有什么陰謀。
黃明月想了想,撥通了電話。
“喂?”
“爸爸。”
“明月?。俊秉S毅慶那邊似乎很嘈雜,通過電波黃明月都能感覺到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今天的事情都順利嗎?”
黃毅慶頓了頓,笑得舒暢:“非常順利,現(xiàn)在吉誠做東,請全體市場部的同事在驪宮慶祝呢我也陪著他們年輕人熱鬧熱鬧。”
“是嗎?”黃明月控制住自己想要爆粗口的沖動,道,“我媽快要不行了,請你安排下車子把明川送到s鎮(zhèn)。要是路上順暢,還能趕得上見我媽最后一面?!?br/>
黃毅慶突然明顯的一陣慌亂:“明月,你別急,我馬上安排……沒想到這么快……我們應(yīng)該在天亮前能夠趕到……”
“是啊,都沒想到?!秉S明月吸了吸鼻子,“不過,我想我媽并不想見你?!?br/>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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