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矚目去望,浩浩蕩蕩的清江邊上,一葉木筏上立著一個渾身著青白相間道袍,背一節(jié)綠竹的道士。老道士須發(fā)皆白,從微微有些駝的背看來年歲不小了,可臉色卻紅嫩的像剛出閣的大姑娘一般。
木筏任水流將其帶到了岸邊,道士下了竹筏后又一甩手,竹筏便自己離岸順流而下,看得徐云天心里暗道了一聲‘好個仙風道骨’。
徐云天剛想上前問問來路,老道士迎面潑來的話卻將他之前的想法打了個煙消云散。
道士上了身前,提了提有些沾濕的衣襟,對老瘸子道:“你這老瘸子講的可真是好笑,天下間神臺不出,通幽便是極致?六百年來江湖上神臺境強者何止三五人?”
嚴瘸子是個不服輸?shù)闹鳎垡娺@道士將自己的一番說辭全部推翻,怎肯承認自己說的是錯的,那不成了自己見識淺薄嘛?
當即道:“偌大個江湖,可曾聽說過何處有神臺境的存在,凡人不過百年,多少宗門長老都是至死卡在了通幽境?!?br/>
“莫多說了,我說的三五個還是往大了夸?!?br/>
老道士瞅了瘸子一眼道:“可笑,二十年前神劍婉清姑娘一把劍擊敗多少通幽境界的高人;四十年前北海水倒灌,一掌定海的黃真人;單人入海八百里,殺海妖的無名方士,這些人沒有神臺境的實力?”
老瘸子語噎,接不上話來。
青衣老道笑了笑,又上下打量了徐云天兩眼,嘖嘖稱奇道:“是個難遇的好苗子,我且問你,可愿意跟我上云臺山學法么?”
徐云天哭笑不得,抱拳道:“多謝道長的好意了,小子我不喜這些打打殺殺的,習武就算了吧?!?br/>
老嚴頭伸出大拇指給公子爺做了個了不起的手勢,又轉(zhuǎn)而伸出小拇指對著青衣老道狠狠的比劃了一下道:“聽見沒,牛鼻子老道,公子可不想跟你學這勞什子的道法,全天下也只有你們這些道士才整天誆騙幼子跟你們上山門,等到頭發(fā)都白了卻連武學的門檻都沒摸到,就是一群害人的雜毛?!?br/>
嚴瘸子或許是跟公子爺久了,罵起人來也有了徐云天三分氣勢。
青衣老道聽得老嚴頭如此詆毀道門中人,頓時一張臉氣得通紅,好半天憋出一句:“祖師爺在上,我不與衣不蔽體之人一般見識?!?br/>
又對徐云天道:“小娃娃,你今日錯過了一樁大機緣,日后必然后悔喲?!闭f罷轉(zhuǎn)身欲走。
徐云天正納悶這老道云里霧里的,不知道怎么個意思,老道突然又轉(zhuǎn)過身來,一把將自己抗在了肩上,撒腿便向江中奔去。
頓時心中驚駭,正欲呼喊,卻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也叫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腳下的草地轉(zhuǎn)換成水面,卻是老道士直接在江面上跑了起來,如履平地。
暗道自己怕是完了,二十個月的踢館,怕不是誰家的老怪物找上門來,要陰溝里翻船了么。
卻又感覺到腹部的力量一停頓,青衣老道面前好似站了一個人,隨即面下的江面又轉(zhuǎn)換成了草地。
“跑呀?咋地不跑了?你不是要把本公子擄回山門么?”
徐云天叉著個腰,氣勢洶洶的站在老道士面前。
老道士則是雙目頹然的坐在了草地上,一副乖乖束手就范的樣子。一個眼窩變成了青色,兩邊嘴角也腫了起來,倒是和身上的青白道服一個樣。
“唉,終日打雁,沒想到遇到了禿鷹?!崩系朗繎脩玫恼f道。
“嘿,老家伙,你說誰是禿鷹呢?”公子爺擼了擼袖子,一副隨時要上去干他的樣子。
“沒說你”看了徐云天一眼,青衣老道繼續(xù)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道:“我是說這兩人,一個大覺寺的叛門和尚,另一個竟然是大名鼎鼎的神箭無雙許車子,這陣仗倒是大?!?br/>
老嚴頭走到青衣道士面前蹲下,開口道:“那你又是何人?瞅你剛才一手‘龍行流水’的功夫可不賴,云臺山上的道閣里邊可沒這門功夫吧?”
老道士被嚴瘸子張嘴一熏,頓時只覺得一股沖天的酒氣從其口中涌了出來,夾雜著陣陣發(fā)酵的酸味,好懸沒直接吐出來。
只得屏住了氣息道:“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云臺山上張自清,太上長老是也?!?br/>
蘇公子爺將老道士背后的青竹筒拿了過來,一邊把玩著一邊笑道:“老道士坑蒙拐騙的本事倒是不錯,不巧,你報的人名號太響?!?br/>
老道士驚異道:“你認識?”
“不但認識,還揍過?!?br/>
徐云天想起在途徑云臺山時,曾上了云臺山討一口茶喝,不過云臺山上的年輕道士們一個個牛氣的很,硬是一口茶不給,還將三人奚落了一番,說什么破布爛衫有辱山上仙境。
他怎么愿意忍這口氣,便叫老嚴頭一個個揍了過去,不料揍了小的來了老的,最后便將云臺觀上上下下都給揍了一遍,打紅眼的老瘸子最后連觀門前的大白鵝都不忘踹上一腳。
青衣老道一臉被看穿的神色,又道:“竟然瞞不過你們,也罷,湘北天正觀李陽就是老夫?!?br/>
“揍過?!?br/>
青衣老道一臉不敢置信,道:“西蜀劍派王罡”
“揍過”
“燃香門劉跡”
“揍過”
....
....
最后老道士實在無法了,索性說了句:“旋女派趙武”
....
四人大眼瞪小眼,嚴瘸子驚異道:“什么時候旋女派有道士了?你難道不知道旋女派舉門上下皆是女子么?難不成牛鼻子老道你女扮男裝,實際上是個下面沒把的娘們?”
一旁的徐云天哭笑不得,這老牛鼻子真的是一點高人的風范都沒有啊,隨即有點好奇的擰了擰手中的竹筒。
只聽得‘啪嗒’一聲竹筒從中裂了開來,一本不知名獸皮制成的紅底青面卷軸掉落在了地面上,隨即公子爺伸手將其撿了起來,有些好奇的喊過兩人道:“老嚴,老張,這牛鼻子好像帶了個挺值錢的玩意?!?br/>
原本無精打采一副任你怎樣的老道士一下子騰的從地上坐了起來,怒道:“莫動我的東西,那可是老道混江湖的家底!”
三人并不理會老道士,老嚴頭更是一個后橑腿踹在青衣道士肚子上,將其踢倒在地,頓時老道士整個人弓成一個受驚的大蝦一般。
徐云天緩緩將獸皮卷軸打開,只見上面滿是銀色的星星點點,縷縷絲線穿行于銀芒之間,一時間形成飛鳥的形狀,一時間又變成海魚的形狀,一時間又變成某種幾人認不出的奇異走獸。
“天機圖!”從不肯開口的老瞎子在此刻開了口,一直緊閉的雙眼微微顫動了一下,徐云天好似從其顫動的雙眼中看見一縷金芒閃過,隨即又閉上了口,不愿再多說一個字。
老嚴頭恍然大悟,笑道:“原來是你?!?br/>
“沒想到大名鼎鼎的天機神算‘蘇星子’,竟然是一個潑皮無賴般的老雜毛,世人都以為你是閉月羞花的女子呢,可算是讓老瘸子我見識一番了。”
又轉(zhuǎn)過頭來對徐云天道:“公子咱這回可撿著死兔子了,天機神算蘇星子,一身斷吉兇,算福運的本事可是冠名天下。”
徐云天扯扯嘴角,口中蹦出兩個字:“綁了”。
清江河畔的官道上,原本三人的身影變成了四人,徐云天在前邊走著。嚴瘸子與老道士并肩而行,麻繩綁住老道的雙手,牽狗一般拉住。
瞎子老張依舊不禁不慢的在后邊吊著,既不落下一步,也不走快一步。
瘸子老嚴用肩膀擠老道士:“嘿,老雜毛,你不是會斷吉兇、算福運么?怎的還能落這個下場?”
老道士星枝子一臉鐵青,許久才憋出一句話:“今天出門忘了看黃歷?!?br/>
隨后任憑老嚴頭怎么擠兌再也不肯多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