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驕陽灼熱似火,空氣中悶熱感緊緊的籠罩著這座擁有千年歷史的古城。葉宣已經(jīng)不記得上一次來到這座古城是何時,沉睡十年后的蘇醒,靈魂上深深的虛弱感讓葉宣本能的察覺到相較于以往有所不同。
行走在車水馬龍,來來往往的人潮中,盡管用簪子束住了發(fā)髻,但葉宣的臉型實在是不能走帥氣的大叔路線。這著實讓葉宣憂愁的很,即便如此,絕好的容顏和那雙不明意味的雙眸依舊吸睛率很高。
他來到的地方是泱泱華夏國的古城金陵,因為徐遠書事情繁忙的緣故,葉宣也就沒有去打擾。一個人帶著簡單的行李,乘坐動車從青城而來。此刻的葉宣,用手輕輕扶起復(fù)古圓框眼鏡。一身得體干凈的白襯衫,牛仔短褲的葉宣抬頭望天,思慮著蘇醒后天地的不同。
讓他疑慮的是,十年后的人間世修煉體系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了,天地的變化對于葉宣來說,無疑是最適合修復(fù)他受損靈魂的契機。而肉身上的修煉在葉宣復(fù)蘇后努力想將肉身恢復(fù)到以前的境界時,意外的發(fā)現(xiàn)肉體的極限被大大縮減了,以他目前的肉身強度最多也就是普通人肉身強度的閾值。想要在往上,就需要一些機緣了。
不過葉宣天然樂天,有些東西強求的求不來,該是你的就是你的。就怕屬于你的東西,拿不起,又怨天尤人放不下,徒增煩惱。伴隨剎車停頓,葉宣收起雜亂的思緒,在司機用生硬的普通話告訴他,“三橫里到了。”葉宣展顏微笑,使用手機付完款,下車。
此次他來,是為了拜訪一位老友,不過老友不喜喝酒,獨好喝茶。葉宣掂了掂背包,走入巷子中,輾轉(zhuǎn)幾處,小巷子和葉宣在青城的“柳葉巷”一般,皆是屬于狹長彎曲的老舊古巷。
熟悉的青磚鋪陳的路面,鞋子踩在上方會有細細的輕脆聲,待他經(jīng)過巷子拐角處。
一家簡陋的小舍立于眼前,小舍上頭掛著的牌子,寫有“理發(fā)店”三字字樣,不過讓人覺得別有琢磨的是牌子上的字字體行規(guī)之中有種柳葉紛飛的飄絮感,縹緲無形間充溢的是規(guī)規(guī)矩矩,正氣斐然。
葉宣淡然一笑,踏入小舍,在瞧見小舍衣冠鏡旁小憩的老婦人后,這位儒雅隨和的男人眼眶泛紅,用近乎的聲音哽咽的輕聲喊道:“方嬸?”
靠在躺椅上的老婦人似乎在熟睡,對于葉宣的叫喚沒有察覺,只是被歲月打磨滄桑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老婦人的睫毛動了動。
葉宣按耐住自己的心情,緩緩蹲在老婦人身邊的小凳子上,靜靜的端詳著她。
在小舍另一邊的簾布被人掀開,早先聽到外面有些許動靜的方知孝探出頭,正好迎上葉宣往簾布看來的視線。
兩個人目光交匯,方知孝差些沒有握緊裝了溫水的盆子。一時間驚訝,狂喜,釋然涌上心頭。
葉宣嘴角勾起,打量著對面的男人,他看起來不過四十的年紀(jì),頭發(fā)上卻有了稀少的灰白,雙目有神,眉角的皺紋依舊沒有辦法掩蓋男人的成熟與清俊。
他同樣的也在與葉宣對視。突然,他也笑了起來,放下手中的水盆,大步走向前,給予葉宣大大的擁抱。
葉宣張開雙臂,壓低聲音:“好久不見了,知孝?!?br/>
方知孝沒有言語,默默的用手掌輕輕用力了些許拍打葉宣的后背。有幾分責(zé)怪之意:“好家伙,說十年不見就是十年不見。說一不二呀你!”
些許是小舍里兩人的交流打擾到了老婦人的午睡,老婦人睜開惺忪的眼眸,沒想到先在眼簾里的是一個穿著白襯衫,束起發(fā)髻的小哥。
待到小哥模糊的身影漸漸清晰,老婦人啞然,竟然抬起手來,搓了搓,定睛一看老婦人愣住了。
葉宣和方知孝相視一笑,兩人都看到了老婦人的神態(tài)。饒是葉宣也不禁微笑,
方知孝兩只手握在葉宣的肩膀上,扭頭對老婦人說道:“媽,你瞅瞅,他十年了還是老樣子???哈哈哈哈”
老婦人伸出滿是皺紋的手,招呼方知孝,擺出一副怒容:“兒子,把我拐杖拿來!”
方知孝打著看戲的心理,回應(yīng):“好嘞,媽?!闭f著就遞給老婦人一支木拐杖。
老婦人接過方知孝遞給她的拐杖,直往葉宣腿打去,惹得葉宣連忙躲避開來。
老婦人嘴里念念有詞:“說好的還要吃方嬸竹筍炒肉,這倒好,招呼不打,失蹤十年。”老婦人眼眶微紅,情緒有些激動:“差點沒以為你這個臭小子是干了啥作奸犯科的事情,蹲大牢了?!?br/>
說完老婦人小心翼翼的拉住他的手,眼神中透露恐慌,拍拍他的手背囑咐道:“小宣呀,有啥困難跟方嬸講,別看知孝和你方嬸住的貧苦,但方嬸給知孝存的娶媳婦的本錢還是有的,還不少。”
老婦人眼眶瞪圓,賭氣道:“再不行,老婆子我把棺材本都可以先給小宣你用?!?br/>
葉宣霎時只覺得鼻子一酸,但還是開玩笑打哈哈道:“方嬸,葉宣現(xiàn)在可真窮呀,這不來找知孝剪頭發(fā)了。能免費不?”
葉宣一番玩笑話,讓方嬸笑的合不攏嘴,方嬸拄著拐杖一小步一小步的走到小舍后院,方知孝想要去攙扶她。
老婦人擺擺手,讓他留下,扭頭朝向葉宣和藹的笑:“小宣呀,從青城來,沒怎么吃東西吧。方嬸給你做竹筍炒肉去?!崩蠇D人頭也不回的直往后院廚房走去。
葉宣目送老婦人離開,好像記起些什么,手指著方知孝放在地上的盆:“打水給方嬸洗腳?”
“習(xí)慣了”方知孝笑笑,隨即無奈搖搖頭:“誰知道你突然來了,把媽高興的?!?br/>
“知孝,剪頭發(fā)的手藝行不行呀?”葉宣調(diào)侃這位多年不見的老友,笑言。
方知孝坐在原先婦人的椅子上,下意識揉了揉自己的膝蓋,清郎的臉上隱約有一絲痛楚。但方知孝還是裝作若無其事一般:“行的,等我休息一下?!?br/>
方知孝的小動作沒有逃過葉宣的眼睛,葉宣關(guān)懷的詢問老友:“怎么了?”
“哦?”方知孝有些意外,但還是向葉宣解釋道:“年紀(jì)大了,**病就多了。不礙事,誰像你‘駐顏有術(shù)’?!?br/>
葉宣不答話,他是最熟知老友脾氣的人,就這樣靜靜的看著他。
方知孝被葉宣盯得發(fā)毛,只得說出實情:“我琢磨著雖然我方知孝沒有別的本事,但好在字沒那么難看,湊合?!?br/>
他嘆了口氣:“主動去給金陵三十萬冤魂寫碑文,忙活了兩三年了,就落下了些毛病?!?br/>
似乎怕葉宣誤會他是給別人干了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又多嘮叨了幾句:“葉宣,你知道我和母親都不是喜歡錢財名利的人,國家那邊的**官員也想給我補貼啥的。但都被我拒絕了?!?br/>
他用力戳了戳自己的胸口:“人嘛,最重要的是有心,人可以貪,可以窮,可以去爬高。但是不能忘本,我就怕哪天沒有人記得他們了,那有多悲哀?!狈街⒛闷鸺舻?,一點點的剪掉葉宣的長發(fā),望向鏡子中葉宣,嘖嘖稱贊:“老伙計,你真是從畫里出來的俊俏公子哥,舍得剪掉?”
“剪唄,不知道還能夠剪幾回?!?br/>
“是呀,還不知道能剪幾回?!?br/>
“少說話,麻利點”葉宣笑罵,“給我剪個帥氣的寸頭?!?br/>
方知孝頓了頓,故意道:“剪頭發(fā)可以,茶帶來了嗎?”
“包里放著呢?!?br/>
換了干凈清爽的短寸發(fā)型的葉宣正坐在桌前,山竹搭成的桌上是幾樣簡單的小菜,葉宣捧著精致的瓷碗,扒拉碗里的飯。絲毫沒有去在意自己的形象,坐在葉宣對面的兩個人神情各異,頭發(fā)灰白的方嬸笑的合不攏嘴,忙勸向葉宣慢些去吃。
葉宣不顧,邊吃邊夸贊老婦人的手藝,最后竟然是連碟里的醬汁都沒有放過,一股腦的伴上飯。
惹得都沒有來的及夾菜的方知孝目瞪口呆,簡直就是一個飯桶,像一個餓死鬼般的葉宣瞬間就掃蕩完了。老婦人用筷子狠狠的抽打了方知孝的手,霸氣的催促他:“知孝,快把碗拿去洗了?!?br/>
于是方知孝,即便是四十多歲的老男人了,對自己的母親“金口”,也乖乖臣服。離開座位時,他幽怨的眼神瞅著葉宣。
但是葉宣臉皮厚,裝作什么都沒看見,方嬸趁著方知孝去洗碗,就拉著他叨叨。啥都說,鄰居家的哪個姑娘好看,把葉宣哄的是云里霧里,到最后他才發(fā)現(xiàn),方嬸居然想當(dāng)媒婆。嚇得葉宣二話不說就立即回拒。
方嬸有些不滿:“你和知孝都四十多歲,還讓我一個老婆子擔(dān)心,我家知孝那就是書呆子,前些天鄰家的阿嬸的姑娘,人挺好的,二十出頭又生的漂亮、年輕。天天上門找我家知孝,可誰知道這榆木疙瘩,對人家愛搭不理??砂涯惴綃鹞覛馑懒??!?br/>
葉宣悻悻然,打馬虎眼去安慰方嬸,心中倒是翻江倒海,把方知孝笑了三千遍。
明月當(dāng)空,白日灼熱的暑氣已消褪幾分,晚風(fēng)攜帶幾分殘留的氣息,雖談不上清爽宜人,但也足以讓心頭乘涼。葉宣端坐在院中的竹桌上慢斯條理的泡茶,在等方知孝。
過了會,方知孝手里提著小木扇,坐在他旁邊。把鼻子伸到茶壺前,吸了一口氣。
葉宣興趣斐然的說道:“怎么樣?記憶里的味道?”
“真,記憶里的味道?!狈街K嘖道,他抬起頭看向葉宣好奇的詢問:“我媽剛才跟你說啥了?”
葉宣憋著臉,忍著笑,強打正經(jīng)道:“給我做媒?!?br/>
“嘶.....”方知孝倒吸一口涼氣,扶額無言。
葉宣沒臉沒皮的笑:“哈哈哈哈”,又說道:“方嬸歇息了?”
方知孝點點頭,答:“人老了,睡眠難,夏天又熱,剛給她扇風(fēng)。也許是見到你,心情大好,今晚入睡的也很快?!?br/>
“嗯?!比~宣給方知孝倒完茶,舉杯示意,自己先是小茗一口,舉頭望明月,坦言:“我們這算不算把茶望青天?”
方知孝同樣將杯子輕輕扣擊葉宣的茶杯,誰知葉宣突兀的站起身,有板有眼的躬身,朗聲:“敬尚書。”
方知孝笑罵:“少給我整這些花里胡哨的?!?br/>
兩人月下相視一笑,
海內(nèi)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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