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太子自請廢位？”

    次日，宮中的消息忽然傳來，震驚朝野。

    眾人心知肚明，太子廢位，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卻沒想到，會由他自己提出。

    沈風(fēng)斕坐在榻上，明窗半敞，秋風(fēng)微涼。

    她裹著一件薄薄的披風(fēng)，雙手捧著香濃的牛乳茶，一面喝一面說話。

    “那圣上答應(yīng)了嗎？”

    牛乳茶香甜的氣息散開，軒轅玦鼻尖輕嗅，朝她湊了過去。

    就著她的手飲了一口。

    “沒有當(dāng)場答應(yīng)。但看這情形，是時候了?！?br/>
    說著又輕輕舔了舔嘴角。

    “這茶實(shí)在是太甜了?！?br/>
    沈風(fēng)斕狐疑道：“怎會？我才喝過，特特吩咐不必加糖的?！?br/>
    “那可能是你喝過，所以變甜了?！?br/>
    他看著沈風(fēng)斕，只覺得秀色可餐。

    那雙唇他嘗過，甜得蜜糖似的。

    “別打岔，正經(jīng)說太子的事呢。昨兒圣上才賜婚寧王，今日太子就自請廢位。殿下不覺得太巧了嗎？”

    沈風(fēng)斕把茶盞放下，歪頭看他。

    軒轅玦道：“你的意思是，太子已經(jīng)知道了寧王的不忠？”

    “或許，是青青告訴了他汪若霏的事。太子要是還想不明白，那就太蠢了?！?br/>
    可惜，現(xiàn)在的太子知道一切，也無力回天了。

    軒轅玦嗤笑道：“寧王背叛太子，他心虛得很，所以連衛(wèi)皇后都不放過。只要父皇對太子還有半分憐憫，解了他的幽禁封個閑散王爺，寧王的名聲就毀了?！?br/>
    太子一定會到處宣揚(yáng)，寧王忘恩負(fù)義，暗地里算計他。

    沈風(fēng)斕沉吟片刻，想到寧王對太子的手段，眉頭微蹙。

    “那也是他應(yīng)得的。更何況，現(xiàn)在的寧王已經(jīng)不需要什么名聲了。”

    背叛太子，奪取了太子殘留的勢力，自然要付出一些代價。

    他從前無權(quán)無勢，只能依附太子，所以費(fèi)心為自己營造賢名。

    如今他大權(quán)在握，擁有眾多朝臣的支持。

    虛名就變得不那么重要了。

    果然，到了秋獵之前，圣上明發(fā)旨意，廢去太子之位。

    廢太子被封為福王，遷居宮外的福王府，剝奪了參政之權(quán)。

    令人吃驚的是，福王府不僅沒有想象中那么簡陋破落，反而十分華麗大方。

    論布局陳設(shè)，絲毫不輸其他王府。

    要論占地大小，福王府的面積還比其他王府大許多。

    畢竟原先東宮的姬妾就多，這回全挪過去了，地方太小也排不開。

    圣上這般舉動，無非是在告訴眾人——

    他雖然廢了太子的位分，卻沒有剝奪他作為一個皇子的尊榮。

    眾人對福王的態(tài)度，又該忖度著來了。

    東宮姬妾里，原先的太子妃成了福王妃自不必說，趙良娣成了趙側(cè)妃。

    最令人吃驚的是，另一個側(cè)妃位置的安排。

    按理來說，良娣之下就是良媛的位分最高，孫良媛理應(yīng)是另一個側(cè)妃。

    而福王卻把這個位置給了南青青。

    理由簡單粗暴，南青青腹中懷著他的骨肉，還是個男胎。

    圣上知道福王膝下子嗣艱難，對此便默許了，準(zhǔn)了宗人府為南青青上玉碟。

    至于孫良媛以下的那些姬妾們，全都淪為了沒有位分的妾侍。

    整個福王府愁云慘霧，全都陷在了被降位的失落之中。

    只有南青青的院子里頭，丫鬟們稍有喜色。

    親王側(cè)妃，自然比太子昭訓(xùn)要體面尊貴多了。

    而南青青心里清楚，太子雖然聽從了她的建議，真正從東宮離開，心里還是很失落的。

    她耐心勸解道：“殿下瞧瞧，福王府與其他王府比起來，如何？”

    太子勉強(qiáng)抬頭打量了一番，他給南青青安排的這個院子就在正房邊上，是福王府里最好的一處小院。

    只見庭中種著桃李樹，不算名貴，花開時卻有一番熱鬧景象。

    底下的花木草地修剪齊整，一看就是專人精心伺候過的。

    屋子不如東宮那么高大，卻小得別致，布局更有趣味。

    屋中的一切陳設(shè)也有東宮帶來的，更有一些，是圣上吩咐布置的……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中安慰了許多。

    “和晉王府比，大約還差一些。要和寧王府、恒王府相比，自然是福王府要好?！?br/>
    南青青眼底閃過一絲精明。

    “福王府可比其他的王府大多了，地段也好，出門就離京中最繁華地段不遠(yuǎn)。圣上給了殿下這么好的一座王府，顯然是對殿下還有寵愛的?！?br/>
    “殿下在福王府呆著，可以常常出門玩去，做什么也不用怕人報到圣上那里去。豈不比困在東宮自在？”

    被南青青這一說，他頓時拾起了信心。

    “父皇對本宮……本王，態(tài)度的確好了許多。一提為你請封的事，他也很快就答應(yīng)了?！?br/>
    他想到自己和圣上在御書房的對話，總覺得圣上的態(tài)度有些怪怪的。

    好像是欣慰，又好像是憐惜，叫人說不清楚。

    他最后只說了一句，“城兒，善自珍重。”

    在福王的印象中，圣上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叫過他城兒了。

    這個親密的昵稱，還是在他幼年時，在衛(wèi)大將軍還在世時……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凸出的肚子吸了上去。

    “無權(quán)一身輕，管他誰當(dāng)皇帝，我就要教訓(xùn)教訓(xùn)寧王，這個忘恩負(fù)義的東西！”

    南青青嘴角微微一翹。

    “殿下當(dāng)徐徐圖之，萬萬不可急躁?！?br/>
    眼下還不是對付寧王的時候，而是伙同寧王，一同對付汪若霏的時候。

    把平西侯府這塊勢力，同寧王剝離開來，一切就會變得容易許多。

    更何況，是寧王主動找上她，想要解決汪若霏的……

    她心中微微一嘆。

    這樣一個費(fèi)盡一生，汲汲營營的人，愿意為了沈風(fēng)斕放棄平西侯府的支持。

    他也算得是一個有情人了……

    而太子絲毫不知，南青青與寧王私下達(dá)成的協(xié)議。

    他握著南青青的手，欣慰道：“滿府里的女人，不是榆木疙瘩，就是胸大無腦。也就只有你，還能為本王出謀劃策，分憂解難……”

    他輕撫著那只柔荑，感動得幾乎落淚。

    而南青青嘴角噙著笑意，眼底一片陰霾。

    興慶宮中，衛(wèi)皇后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一切都已經(jīng)遲了。

    她呆坐在梳妝臺前，霜冷為她梳起了一半的發(fā)髻，另一半還散落著。

    怔怔地盯著鏡子的衛(wèi)皇后，忽然看到，自己那一半披散的發(fā)中，夾雜著刺眼的白發(fā)。

    她劈手躲過霜冷手中的桃木梳，大把大把地抿著發(fā)絲，看到的白發(fā)越來越多。

    那動作越來越快，狀似發(fā)狂。

    忽然，她凄苦地一笑，停了下來。

    “本宮真是老了，沒用了。不僅保不住太子，甚至在太子心中，都沒本宮這個母后了……”

    她不單單是為太子被廢傷心，更是為太子不和自己商量，就擅自做決定而傷心。

    哪怕她知道，太子這個決定并沒有做錯。

    霜冷假意安慰道：“娘娘，太子……福王殿下也不是故意的。想來是之前幾次行動都出了岔子，所以殿下才不信任娘娘了吧?！?br/>
    她這一安慰，衛(wèi)皇后更加羞憤難當(dāng)。

    “本宮知道，他是怪本宮幾度擅自做主，派人入晉王府刺殺還有京郊刺殺沈風(fēng)斕一事，不僅失敗，還折了我們大半的死士……”

    霜冷在心中暗自嘲笑。

    衛(wèi)皇后母子兩都失勢了，還在這埋怨彼此，真是愚不可及。

    殿外，急促的腳步聲忽然傳來。

    自打衛(wèi)皇后被變相軟禁之后，興慶宮已經(jīng)很久沒有人來了。

    這腳步聲，會是誰的？

    “娘娘，福王妃求見！”

    趕進(jìn)來傳話的小宮女行色匆匆，衛(wèi)皇后愣了一愣，才想起福王妃是何許人也。

    她還有空進(jìn)宮見自己，說明福王在宮外的境遇，還不算太差。

    “快替本宮把頭發(fā)綰好！”

    她忽然想起，自己還有一半的發(fā)絲散落著，這個模樣怎么能見人。

    霜冷被她一催促，連忙替她把頭發(fā)綰上，戴上鳳釵。

    衛(wèi)皇后攬鏡自照，雖比不上從前的華貴大方，也算不失體面了。

    福王妃從外頭匆匆趕進(jìn)來，一眼看見霜冷正手持木梳，站在衛(wèi)皇后身旁。

    她的面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陰險十足。

    福王妃一見，顧不得給衛(wèi)皇后行禮，一把將霜冷推到了地上。

    “快來人，把這個霜冷抓起來！”

    說著轉(zhuǎn)身對衛(wèi)皇后匆匆一福，“母后，您被這個賤婢騙了！她是賢妃的人！”

    霜冷被當(dāng)眾叫破身份，渾身一顫，一時竟不知如何辯解。

    她只得哭喊道：“奴婢冤枉，奴婢對皇后娘娘忠心耿耿，怎么會是賢妃的人呢？”

    衛(wèi)皇后眉頭緊蹙，一邊是自己的兒媳，一邊是自己多年來最信任的貼身丫鬟。

    她不知道該相信誰。

    “太……福王妃，你說的可有什么證據(jù)？”

    福王妃面露恨色，緊緊盯了霜冷一眼，又朝衛(wèi)皇后解釋。

    “母后可還記得南昭訓(xùn)？她當(dāng)初在那個房間里頭更衣并非偶然，而是汪若霏所害。直到圣上將汪若霏許給寧王，她才明白是寧王和賢妃害她，便把真相告訴了殿下。”

    衛(wèi)皇后一驚，“可是那個平西侯府的汪若霏，賢妃的內(nèi)侄女？”

    “正是她！母后，這么多年來，您和殿下都被賢妃母子騙了！這個霜冷就是賢妃安插在您身邊的，否則那包馬兜鈴，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找出來？”

    衛(wèi)皇后猶如醍醐灌頂，一下子想通了許多事。

    她當(dāng)初就有些疑心，明明被人用馬兜鈴下毒的是她，為什么圣上反而罰了她？

    而一開始提及蕭貴妃可疑的是賢妃，她后來卻又改口，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凈。

    如今想來，鴛婉和鴛詩兩個丫頭，就算其中真有一個下藥陷害她，也不可能把一大包馬兜鈴藏在兩個人共同的屋子里……

    那不是很容易就會被人發(fā)現(xiàn)嗎？

    她略顯渾濁的目光，一下子變得尖銳，像一把利劍一樣刺在霜冷身上。

    “是你！竟然是你？！那包馬兜鈴，是你用來毒害本宮，再陷害蕭貴妃！”

    她一直以為，在后宮之中如果有人想要她的命，那一定是蕭貴妃。

    沒想到，真正狠毒的那個人，是她一直信任的賢妃。

    可笑她在圣上剝奪她掌管后宮之權(quán)時，還為賢妃苦苦爭取。

    那個時候，賢妃看她一定跟看傻子一樣吧？

    要不是南青青將此事揭露出來，她到現(xiàn)在還把仇人當(dāng)成自己人。

    “來人！將霜冷帶下去重打二十大板，留她一條小命關(guān)押起來！”

    衛(wèi)皇后這回學(xué)乖了，在一切還沒有成定局之前，她不會輕易要霜冷的命。

    上一回若非她沖動杖殺了鴛詩和鴛婉，也許就不會親信賢妃的謊言……

    殿外幾個身強(qiáng)力壯的婆子趕了進(jìn)來，蒙住了霜冷的嘴，將她拖了出去。

    一如當(dāng)初，鴛詩和鴛婉被拖出去的情形。

    曾經(jīng)是興慶宮地位最高的大宮女，落得這樣的下場，令一眾宮人唏噓不已。

    這或許就是天道輪回，善惡到頭終有報。

    衛(wèi)皇后看著她被拖走的狼狽模樣，身形一個不穩(wěn)，險些跌倒在地。

    福王妃連忙扶著她坐下，示意宮女倒杯熱茶上來。

    衛(wèi)皇后喝了一盞沏得濃濃的熱茶，終于緩過勁來，示意福王妃坐下說話。

    “你們挪到福王府，還好嗎？”

    福王妃強(qiáng)顏歡笑道：“母妃不必記掛，福王府很好，父皇沒有苛待殿下。且禁足令也解了，日后殿下還能進(jìn)宮探望母后?！?br/>
    衛(wèi)皇后無聲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看起來極其疲憊而蒼老。

    她只得慢慢安撫道：“殿下怕母后擔(dān)心，所以不敢和母后提及此事，今日才派兒媳進(jìn)宮告訴母后。殿下還說他會在父皇面前為母后求情，請母后一定要善自保重?！?br/>
    這樣一說，衛(wèi)皇后心里才好受了些。

    “城兒真是擔(dān)心本宮的身子，才沒有和本宮商量嗎？本宮還以為，他是在怪本宮拿錯了主意。”

    “怎么會呢？”

    福王妃盡力安撫衛(wèi)皇后，自己心中也是一片凄苦。

    福王事先沒和衛(wèi)皇后商量，又何嘗和她這個嫡妻商量過？

    這些日子以來，他的全身心都投在南青青身上了，一心巴望她腹中那個男胎降生……

    自請廢位這么大的事，也只聽南青青的話。

    看著衛(wèi)皇后衰老的模樣，福王妃咬了咬牙，到底沒把這話說出來。

    她勉強(qiáng)笑道：“母后知道嗎？那個南昭訓(xùn)被封為側(cè)妃了，她腹中的孩子是個男胎，母后又要添小孫子了。”

    “真的？”

    衛(wèi)皇后眼底泛出些許歡喜，又想到南青青是被汪若霏所陷害之事，面色陰沉了起來。

    “賢妃這個賤人，本宮一定要她不得好死！”

    ——

    福王從東宮挪出來之后，偌大的宮殿，一下子沉寂了下來。

    那些原本在東宮伺候的宮人，多半還留在此地，打掃整理著空蕩蕩的宮室——

    靜靜地等候著，東宮下一個主人的到來。

    廢太子一事很快就翻了新的篇章，宮中眾人開始為秋獵而忙碌起來。

    圣上年輕時喜好打獵，到了晚年體力不濟(jì)，還時常會舉辦盛大的秋獵儀典，彰顯大周的興旺。

    每年到這個時候，也是后宮嬪妃齊出，在遼闊山林和草原間難得的自在。

    那些臣子們指著這個時機(jī)，在圣上面前顯示勇武，爭取著加官進(jìn)爵的殊榮。

    皇子們更加賣力，彼此之間你來我往，比試騎射，來贏取圣上的歡心。

    除了衛(wèi)皇后被留在宮中，其余一眾大小嬪妃，都得到了隨駕前往獵場的資格。

    圣上美其名曰，宮中傾巢出動，需要有皇后在宮中坐鎮(zhèn)，方不生亂。

    實(shí)際上是什么意味，眾人心中有數(shù)。

    最讓人驚訝的是，這一次伴駕的皇子之中，居然還有福王。

    一個剛剛被廢的太子，這么快就能隨駕出行，圣上這是什么意思？

    朝中眾人摸不著頭腦，只能小心翼翼，暫且觀望。

    而沈風(fēng)斕得知自己也要參加秋獵，不由驚訝。

    “殿下去便是了，我也去？把云旗和龍婉留在府中，那怎么好？”

    軒轅玦道：“誰說把他們留在府中？要去，自然是咱們一家人同去?！?br/>
    沈風(fēng)斕待要說什么，在榻上打滾的云旗和龍婉，已經(jīng)站了起來拍著手歡呼。

    “好耶，去玩！”

    兩個小娃娃奶聲奶氣，笑得一臉天真。

    沈風(fēng)斕故意板起臉，兩個娃娃立馬噤聲。

    “這可不是郊游，是宮中和朝中傾巢出動的秋獵，殿下就不怕會有危險嗎？”

    軒轅玦輕輕伸手揉揉她的腦袋，手下觸感絲滑，令人上癮。

    “放心吧，我會保護(hù)好你和孩子的。你們在我眼皮子底下，才會更加安全?！?br/>
    到了秋獵這一日，圣上的明黃儀仗在前，身后是眾嬪妃，皇子大臣們的儀仗跟在后頭。

    明黃的錦旗在風(fēng)中獵獵，身穿鎧甲的將士們，虎虎生風(fēng)。

    獵場離京城不算遠(yuǎn)，出了西門再往西不到二十里，就可以看到大片草原。

    沈風(fēng)斕坐在馬車上，只聽浣葛一路嘰嘰喳喳，跟她描繪車外頭的景色。

    “娘娘，好大的草原??！奴婢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草！”

    沈風(fēng)斕反而沒有那么好奇，她見過更大更遼闊的草原，見過天蒼蒼，野茫茫，風(fēng)吹草低見牛羊。

    一直到馬車漸行漸緩，直到停了下來，她才在浣紗的攙扶下出了馬車。

    紅妝、小衣等人，忙招呼著小丫鬟和婆子們搬東西進(jìn)賬，收拾布置起來。

    沈風(fēng)斕自顧自站在營帳外頭，吹著微風(fēng)看向四周的景致。

    眼前是大片大片白色的營帳，在青黃相接的草原上，開起了一朵朵白色的小花。

    被圍在最中間的營帳插著明黃旗幟，那顯然是圣上的御帳。

    根據(jù)這個位置推算，御帳左邊那一圈宮女多的，是嬪妃的營帳。

    晉王府的營帳在右邊這一圈，那附近的幾個帳，顯然就是其他皇子的營帳了……

    她正這樣想著，左邊不遠(yuǎn)處的大帳里頭，跑出來一個熟悉的少年。

    他看見沈風(fēng)斕站在那里，一下子興奮了起來，沖著她笑得靦腆。

    而后朝她身后左右張望，并沒有看到期待的那個小小身影，又沮喪了起來。

    就在這時，奶娘從后頭的馬車?yán)锵聛?，抱著云旗和龍婉走到她身邊?br/>
    兩個孩子興奮地咿呀亂叫。

    ——沒辦法，沈風(fēng)斕不許他們在外頭張口說話，甚至在有壞人來的時候，還要流口水裝傻。

    每當(dāng)這種時候，龍婉就負(fù)責(zé)閉嘴不說話，云旗就負(fù)責(zé)傻笑流口水。

    兄妹兩個配合無間，格外默契。

    沈風(fēng)斕正想著軒轅福昀看到龍婉，會不會很高興，一轉(zhuǎn)頭見少年的身影已經(jīng)飛奔了過來。

    身后一群宮人齊呼，“皇長孫，您慢點(diǎn)跑！”

    那邊大帳里頭，聽見宮人呼聲的福王和福王妃，連忙趕出來查看情況。

    只見軒轅福昀跑到龍婉跟前，氣喘吁吁道：“龍婉妹妹，你也來啦！”

    福王驚訝地張大了嘴，恨不能塞進(jìn)一個雞蛋去似的。

    福王妃失態(tài)地扯著他的衣袖，“殿下聽見沒，聽見沒？妾身沒有騙你，福昀真的會說話！”

    不過根據(jù)歷史來看，福昀好像只會對龍婉說話。

    龍婉自打上回收了他的畫，對他的態(tài)度好了一些，總算不叫他壞哥哥了。

    不過他第一次見到龍婉，就露出嘲笑的眼神，已經(jīng)給龍婉留下了壞印象。

    要想徹底和好，正是路漫漫其修遠(yuǎn)兮。

    龍婉原想和他打了招呼，一見后頭福王等人在那看著，自己不能說話，便只對軒轅福昀點(diǎn)點(diǎn)頭。

    有這一點(diǎn)頭的回應(yīng)，他就已經(jīng)很高興了。

    而福王等人看到的確是，自家傻兒子屁顛屁顛跑去，找一個未滿周歲的小女娃搭話。

    那個小女娃一臉高冷，只淡淡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自家傻兒子就高興得像撿到寶似的……

    福王妃當(dāng)先迎上去，留下福王在后頭探頭探腦。

    他又想上前看看自家兒子的情況，又不好意思湊到晉王府的帳子旁去，一時進(jìn)退兩難。

    身后忽然走來一個華服女子，步伐緩慢，一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腹部上。

    “殿下，去看看吧，妾身陪你去。”

    福王知道南青青出閣之前，和沈風(fēng)斕是閨中舊友，有她作陪才算有了些臉面上前。

    只見福王妃拉著軒轅福昀，不住地問，“福昀，你明明會說話，為什么只對著龍婉妹妹說？你對母妃說一句話，好不好？”

    福昀對著她的時候，面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又恢復(fù)了原來呆呆木木的神情。

    無論福王妃如何苦苦哀求，他就是不肯說話。

    可憐天下父母心，沈風(fēng)斕對福王妃有些不忍，便開口勸她。

    “皇長孫或許有什么心結(jié)，才會如此。他愿意對龍婉說話也是好事，至少能證明，他并非患有殘疾不是嗎？”

    福王妃也是這樣想的，聞言用力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對，你說的對。他肯對龍婉說話，這就是一個好的開始，日后一定會肯對我說話的！”

    她這樣說著，看著龍婉的目光，就像對著一個有求必應(yīng)的仙女。

    龍婉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朝奶娘懷里縮了縮。

    福王妃自覺失態(tài)，有些不好意思，將目光轉(zhuǎn)向了沈風(fēng)斕。

    “沈側(cè)妃，我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道當(dāng)說不當(dāng)說……”

    沈風(fēng)斕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福王妃老著臉皮，輕聲道：“日后……能不能讓我們福昀，多去晉王府走動走動？”

    體諒她為人母的心情，這是一回事。

    但是讓軒轅福昀常來晉王府，這又是另一回事。

    其中有許多事情，沈風(fēng)斕不得不顧慮。

    軒轅福昀到底是福王的嫡長子，要是有心人利用他做什么文章，說是晉王殘害親侄子，那可如何是好？

    故而，她一時不愿答應(yīng)。

    福王妃面上一下子尷尬了起來。

    她也知道自己提出的要求太不合情理，晉王和福王曾經(jīng)是死對頭，彼此明爭暗斗互有損傷。

    而現(xiàn)在她為了福昀，竟然想讓沈風(fēng)斕盡力幫助她。

    沈風(fēng)斕憑什么幫助她呢？

    福王也心知肚明，故而不曾開口，請沈風(fēng)斕幫忙。

    倒是南青青開了口。

    “沈姐姐想必是怕皇長孫出什么事，到時候難以交代罷？不如這樣，日后我陪著皇長孫一同去，姐姐也不必?fù)?dān)心說不清了?！?br/>
    南青青和沈風(fēng)斕未出閣前就是舊友，她現(xiàn)在又是福王府的側(cè)妃，由她陪著軒轅福昀，那是再好不過。

    福王卻有些擔(dān)心，“你肚子一日大似一日，怎么好來回奔波？”

    福王妃聞言心中不快。

    難道南青青肚子里是他的兒子，軒轅福昀就不是他的兒子了嗎？

    還是他的嫡長子！

    南青青給了福王妃一個眼神，示意她放心，又湊到福王的耳邊，輕聲說了幾句什么。

    福王的面色一下子好了起來，不僅滿口答應(yīng)，還笑著對沈風(fēng)斕道謝。

    “多謝沈側(cè)妃，希望福昀和龍婉堂兄妹在一處，能夠讓他真正會說話。到時本王一定會備厚禮，親自登門拜謝?！?br/>
    沈風(fēng)斕冷冷地瞥他一眼。

    “福王殿下可別誤會，我是被福王妃慈母心腸感動，順便看在青青的面子上，與殿下沒有任何關(guān)系。”

    福王一張胖臉上，笑意頓時僵硬了起來。

    怎么沈風(fēng)斕剛才態(tài)度還好好的，一對著他就這么冰冷冷的？

    他有做什么對不起沈風(fēng)斕的事嗎？

    真是莫名其妙！

    南青青適時開口解圍，“沈姐姐，我好久沒見你了，咱們?nèi)プ咦吡牧奶?，好嗎？讓皇長孫和龍婉他們玩去?！?br/>
    太子已經(jīng)淪為福王，兩家之間失去了競爭關(guān)系，南青青這才能光明正大同沈風(fēng)斕說話。

    日后她時常帶福昀去晉王府，更方便和沈風(fēng)斕之間互通消息。

    兩人并肩，朝著營帳之外寬闊的草地，慢慢走去。

    “你方才同福王說了什么，他那么快就答應(yīng)了你？”

    兩人走至寬闊無人處，這才放心說起話來。

    南青青笑道：“其實(shí)也沒什么。我就告訴他，沈姐姐先前懷胎的時候多災(zāi)多難，生的云旗和龍婉聰明可人。王妃先前懷皇長孫精細(xì)地養(yǎng)著，反而沒養(yǎng)好?！?br/>
    福王一聽，好像是有說法，讓懷有身孕的女子多動彈動彈，反而好生養(yǎng)。

    聽聞那些鄉(xiāng)間農(nóng)婦，都是一生完孩子就下地干活的，反而無病無災(zāi)。

    沈風(fēng)斕不禁好笑。

    不知道該說福王是愚蠢，還是太天真。

    南青青這般三言兩語，就把他哄騙過去了。

    兩人邊走邊聊，南青青便把近日的事情，都告訴了她。

    “福王很生氣，覺得寧王背叛了他，他想報復(fù)寧王?？墒歉Ｍ跻呀?jīng)不能參政，他還有什么能力報復(fù)寧王呢？”

    南青青自嘲一笑，“就算我現(xiàn)在是福王的側(cè)妃，也不能對汪若霏怎么樣。好在寧王他愿意與我聯(lián)手……”

    沈風(fēng)斕忽然停住了腳步。

    她眉頭微蹙，“寧王要與你聯(lián)手，你答應(yīng)了？難道你不知道汪若霏同他是什么關(guān)系？”

    “正是因?yàn)橹浪屯羧赧年P(guān)系，我才會答應(yīng)的。”

    南青青拉著她的手，“沈姐姐，寧王心里只有你一個，他不愿意娶汪若霏。正是為了拒婚，他才要同我聯(lián)手鏟除汪若霏的。”

    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南青青在寧王的目光中，看到了滄海。

    就像是詹世城對她一樣，寧王對沈風(fēng)斕，的確是出自真心。

    沈風(fēng)斕一愣，忽然想起在一品居那日，他說自己絕不會娶汪若霏。

    原來他并沒有食言。

    沉默，良久。

    沈風(fēng)斕這才開口。

    “你們打算怎么做？要是賢妃和平西侯府的人知道，是不會放過你們的?！?br/>
    對付汪若霏那樣心機(jī)深沉的人，尋常的招數(shù)只怕動不了她。

    汪若霏死不足惜，她不喜歡南青青有事。

    南青青見她默認(rèn)了自己的做法，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沈姐姐放心，我們的計劃早就安排好了，絕不會有閃失。”

    她貼到沈風(fēng)斕耳邊，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

    隨即面上現(xiàn)出凄涼的冷笑，在秋風(fēng)之中，顯得格外滄桑。

    “我會用她對付我的法子，十倍百倍地還給她！”

    沈風(fēng)斕提醒道：“汪若霏固然可恨，寧王心機(jī)深沉同樣不好相與。答應(yīng)我，別把自己陷進(jìn)去，好嗎？”

    南青青苦笑道：“沈姐姐不必?fù)?dān)心，汪若霏是為了誰設(shè)計陷害我，我心里一清二楚。我會幫你和晉王殿下，讓賢妃和寧王得不到好下場！”

    沈風(fēng)斕搖了搖頭。

    “寧王心思深沉，卻沒有算計過我。當(dāng)初你那件事，我也曾問過他，他是不知情的。不論他和晉王之間如何爭斗，我兩不相幫?！?br/>
    南青青了然。

    “也是，寧王對姐姐同樣情深義重。不論將來姐姐會做何選擇，青青都會支持你的?！?br/>
    因?yàn)樵谒钇D難的時刻，沈風(fēng)斕也同樣在支持她。

    “不是你想的那樣，寧王救過我的性命，我做不到去傷害自己的救命恩人，但是晉王……”

    沈風(fēng)斕明白，南青青似乎有所誤解。

    她的心里卻很清明。

    寧王是救命恩人，是朋友。

    而晉王……

    是愛人。

    兩者全然不同。

    南青青忽然想起，她曾問寧王的一句話。

    “就算你能瞞過平西侯府，但娶不了汪若霏，他們對你的支持便是有限的?！?br/>
    沒有汪若霏這個侯府嫡小姐作為紐帶，寧王于平西侯府，就是一個陌生人。

    這種關(guān)系是不牢靠的，連南青青都能想明白，寧王自然也明白。

    他的回答，卻讓南青青動容。

    “從前本王也以為江山最重，可是認(rèn)識她之后，好像覺得沒有那么重了。什么權(quán)力地位，好像都不及她一笑來得重要。”

    他這樣說著的時候，眼底是赤裸裸的占有欲。

    因?yàn)橄矚g，所以想要得到。

    這種感覺南青青最清楚。

    她在無數(shù)個日夜里，想要得到的，是在那個人身邊挽起衣袖，為君洗手作羹湯。

    而每每夢醒，身邊躺著的那個人，卻是她噩夢里的人。

    那個痛疼、血腥、屈辱的噩夢。

    ……

    與此同時，剛從圣上御帳中出來的軒轅玦，迎面遇上了一身騎馬裝的少女。

    她像是等待了許久，明明一臉不耐煩，還是像根樁子似的，一動不動地杵在御帳外。

    一見到軒轅玦出來，她的神情立刻飛揚(yáng)起來，顯得十分歡喜。

    “晉王哥哥！”

    在他身旁的詹世城識趣地拱了拱手，“下官先去巡查周邊了，殿下慢聊?！?br/>
    此番秋獵的防衛(wèi)，除了御林軍之外，還有龍騎營和京兆尹府的職責(zé)范圍。

    圣上有意鍛煉詹世城，幾乎把大半的防衛(wèi)兵力，都交給了他來統(tǒng)領(lǐng)。

    眾人都以為詹世城會推脫。

    一個管理地方的文官，會統(tǒng)領(lǐng)什么防衛(wèi)？

    到時候出了岔子傷著圣上和娘娘們，那可怎么好？

    沒想到詹世城近來醉心公務(wù)，恨不得把幾百年前的冤案都拿出來審，一聽圣上給他新的工作，忙不迭就接下來了。

    他就想讓自己忙一點(diǎn)。

    軒轅玦知道他又惹了眾怒，連忙站出來給他撐腰，這才好了些。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朝著詹世城一拱手，兩人在御帳外分道揚(yáng)鑣。

    衛(wèi)玉陵連忙奔上來，時不時還朝身后看上幾眼。

    “晉王哥哥，你知道我多不容易才能來見你一面嗎？圣上沒有同意將我賜婚給你，母親也不允許我做你的側(cè)妃，她就干脆拘著我不讓我出府！要不是這次秋獵，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見到你！”

    軒轅玦微微一笑，“長公主不同意是應(yīng)該的，就算她同意，本王也不同意?！?br/>
    衛(wèi)玉陵千辛萬苦跑出來，就是為了見他一面，讓他去求圣上將自己賜給他。

    只要側(cè)妃的位置便可，圣上是一定會答應(yīng)的。

    到時候長公主想阻攔，也無可奈何。

    沒想到軒轅玦還是拒絕了她。

    “晉王哥哥，你是不是糊涂了？我說的是側(cè)妃，只是側(cè)妃！為什么你連一個妾室的身份都不能給我？你不是說不討厭我嗎？”

    軒轅玦徑直朝前走，聽到她這句話，忽然停了下來。

    “不討厭就能娶了嗎？”

    衛(wèi)玉陵一愣。

    “不討厭……不討厭當(dāng)然能娶啦！大家不都是這樣的嗎？論容貌家世地位，我哪一點(diǎn)配不上做你的側(cè)妃？我還能給你幫助，不像那個沈風(fēng)斕，她嫁給你沈太師依然不會幫你……”

    軒轅玦冷冷道：“別人是這樣的，與本王無關(guān)。本王只想娶自己心悅的女子，不愿將就。沈太師不肯幫本王又如何？本王不需要靠女人，自己也可以成事?！?br/>
    他字字句句維護(hù)沈風(fēng)斕，讓衛(wèi)玉陵又羞又惱。

    “沈風(fēng)斕就是你心悅的女子，是嗎？你為了她，竟然連權(quán)勢都可以舍棄，你真是瘋魔了！一旦寧王娶了汪若霏，他身后就有平西侯府的支持，你想輸給寧王嗎？”

    寧王娶汪若霏？

    他要是真的娶了汪若霏，沈風(fēng)斕就絕對看不上他了。

    軒轅玦忽然笑了起來，笑得衛(wèi)玉陵摸不著頭腦。

    “要是寧王真的娶了汪若霏，那本王一定備上厚禮，親自上門謝他?！?br/>
    衛(wèi)玉陵氣急敗壞。

    “你果真瘋魔了，人家一朝得勢，你倒謝他做什么？”

    －－－－－－題外話－－－－－－

    秋獵是一場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