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大哥,你管得是不是有點(diǎn)多？”安安不耐煩地頂回去。

    她身上是商場統(tǒng)一的黑色套裙，略略收住腰，里面搭了件白色襯衫,小開領(lǐng)。她臉上妝容也沒有平日那么濃,但口吻又倔又犟，一如既往的橫。

    陸昂也不在意，只是堅(jiān)持：“出來，我要跟你談一談。”和在意興闌珊一樣。

    談？

    談什么？

    談她怎么不要臉,談她怎么勾搭羅坤的么？

    安安扯了扯嘴角,沖陸昂冷笑。

    “對不起,我跟你沒什么好談的?！?br/>
    她的語氣更是冷酷。

    安安說完,別開視線,再不理會對面的人。

    余光中,男人高大的身影仍杵在那兒，像巍峨的山,不容忽視。而在一堆脂粉香水混雜的刺鼻氣息里，他的氣息一樣侵略?？v然過去了這么多天，安安還是能準(zhǔn)確分辨出那股叫做“陸昂”的味道。

    這是世界上獨(dú)一無二的氣息。

    她早就聞到過的,那天在溫泉里,他們靠得那樣近，她便將這味道記得越發(fā)清楚了。她此時(shí)此刻甚至還能回憶起這個(gè)男人身體的堅(jiān)實(shí)，回憶起他粗糲指腹帶來的陌生戰(zhàn)栗，回憶起自己可笑的心動(dòng)，還有他給她的致命羞辱……安安眨了眨眼，漠然抿起唇。

    頭頂上，陸昂已經(jīng)在說：“你知道我要說什么?！?br/>
    “我不知道！”安安當(dāng)然和他唱反調(diào)。

    陸昂正了正色，難得認(rèn)真教育她：“安安，你還年輕，生活有千百種的可能，并不一定非要選擇這一條路?！?br/>
    “聽不懂?！卑舶材灰詫?，又想起了什么，她嗆陸昂，“誰是安安？——我不認(rèn)識她?！?br/>
    陸昂默了默，便說得再直白一點(diǎn)：“離開他，別再做這一行?！?br/>
    “離開他？”

    “誰？”

    安安直視陸昂，故意反問。

    面前的女孩是倔強(qiáng)的，可她的肩膀瘦削，她的眼神也清澈……陸昂沉默兩秒，說：“羅坤。”

    聽到這個(gè)名字，安安冷冷一笑，“陸昂，你有什么資格讓我離開他？”她這樣質(zhì)問他，“他能給我錢，能讓我不被人欺負(fù)，你又能做什么？”

    她問他，你又能做什么？

    陸昂緊抿著唇。

    商場嘈雜的音樂恰好結(jié)束，切到下一首的中間難得有幾秒安靜，在這樣的安靜之中，安安還是冷笑，她一字一頓提醒面前的男人：“你讓我滾，還讓我滾遠(yuǎn)一點(diǎn)。所以，陸昂，你以為你是誰？”

    “你以為我會乖乖滾回來，再聽你義正辭嚴(yán)的教訓(xùn)？”

    “你以為羅哥叫你一聲‘哥’，你就真是他哥了？你現(xiàn)在還不是依附他，靠他吃飯？如果不是他，你就是一個(gè)勞改犯！你憑什么說我？”

    她一聲聲、她一句句，擲地有聲。

    小小的柜臺里，是死一樣的寂靜。

    任憑商場音樂如何喧囂、熱鬧，這里——她和他之間——就是一灘死水。

    死水之外，周圍的人聽到“勞改犯”這三個(gè)字，齊刷刷注視陸昂，像看一個(gè)怪物。

    站在眾人戒備的視線里，陸昂低著頭，沉默片刻，他轉(zhuǎn)身離開。

    走出兩步，停了一停，他還是回身交代安安：“記住我今天說的話?！?br/>
    安安并不搭腔，只是漠然望向旁邊。

    一片喧囂里，這人的腳步聲便遠(yuǎn)了，一步步，有些沉重。

    安安還是沒有動(dòng)。

    面前，陸昂隨手拿起來的那支口紅還在柜臺上。黑色圓管，上面印有金色logo。

    它立在那兒，孤零零的，筆直而堅(jiān)硬。

    安安看了看，用力將它丟回去。

    *

    陸昂走出光潔明亮的商場。

    外面是難得的晴天，太陽很曬，他瞇了瞇眼，慢慢往回走。

    一夜沒睡，到此時(shí)，他終于察覺有點(diǎn)累。

    老舊的平房院子空無一人，電水壺吊子里還是沒有水。陸昂揭開蓋子，將吊子拎在手里，站在院子水龍頭邊接水。

    嘩啦啦的水聲中，隔壁那對小夫妻依舊你儂我儂，在商量吃什么。

    “炒個(gè)臘肉好不好？”

    “好?！?br/>
    “再煮條黃花魚，好不好？”

    “你說的都好嘛?！?br/>
    親昵的聲音穿過墻壁，飄過來，飄在陸昂耳邊。陸昂面無表情的扯過插線板，插上插頭，開始燒水。

    他還是坐在院子的臺階上。

    兩腿支在地上，脊背微微弓著，面對院子里的一堆雜貨，陸昂默默抽煙。

    眼前煙霧飄著飄著，就又散了。

    在嘶嘶響的水壺電流聲中，陸昂起身走進(jìn)身后的房間。老平房一共三間，從右往左，依次是臥室，堂屋和衛(wèi)生間。他四處隨意看了看。

    坐在廁所里，打開蓮蓬頭，陸昂打了個(gè)電話。

    那邊接得很快。

    “怎么現(xiàn)在聯(lián)系？”對方疑惑。

    陸昂笑：“突然不曉得自己是誰了?！?br/>
    “正常。”那邊問，“遇到事了？”

    “沒?！?br/>
    陸昂低頭，抽了口煙。

    “注意安全?！?br/>
    “知道?！?br/>
    簡單說完，陸昂耳邊只留下嘟嘟嘟忙音。

    這個(gè)電話不超過15秒，又剩他一人。

    握著手機(jī)，陸昂忽然懶得動(dòng)。他還是坐在廁所里，后背抵著墻。身后的蓮蓬頭沒有關(guān)，水聲嘩嘩往下，讓整個(gè)世界暫時(shí)清凈。

    *

    安安結(jié)束白班，從商場更衣室里換完衣服出來，外面已經(jīng)七點(diǎn)多。

    她在路邊買了一碗酸辣粉，提在手里，急匆匆往意興闌珊跑去。

    七點(diǎn)多的夜總會還沒有開始熱鬧，大廳里清潔工仍在整理清掃，擦拭桌子。調(diào)酒小哥也打著呵欠剛剛到，站在吧臺后面擺弄他的那些洋酒。

    穿過大廳，安安目不斜視，走到后面的一個(gè)小房間。

    這是專供陪酒小姐休息的地方。

    如果有客人需要，領(lǐng)班會過來叫人。

    這個(gè)時(shí)間點(diǎn)，已經(jīng)有人早早到了，要不在吃晚飯，要不在忙著化妝。見到安安，她們都笑了笑，客氣打招呼道：“絲絲來啦?！薄舶彩橇_坤眼前的紅人，她們都想巴結(jié)呢。

    安安并不理會，她坐在沙發(fā)角落里，端著酸辣粉開始吃飯。

    吃完飯，她又認(rèn)真補(bǔ)妝。

    看著鏡子里濃妝艷抹的自己，安安心下照例安定。

    八點(diǎn)半左右，夜總會才真正熱鬧起來。坐在后面的休息室里，能聽到前面的音樂聲，還能聽到客人們互相吹水的大嗓門，這是夜的開端，也是錢的開端。領(lǐng)班亦開始變得忙碌，來來回回，每次過來都要叫好幾個(gè)姑娘出去。

    偏偏每次都沒有安安。

    眼睜睜看著錢飛掉了，安安不由蹙眉。她起身，走出休息室，去找胖子說理。

    “胡經(jīng)理，為什么今天都不叫我的號？”

    安安質(zhì)問胖子。

    胡胖子忙得暈頭轉(zhuǎn)向，見到她來，一拍腦袋，連聲說：“忘了！忘了！我忘了！”安安只覺得莫名其妙，這人忘記什么了？胖子指指前面大廳的舞臺，笑呵呵解釋道：“美女啊，你現(xiàn)在身份不一樣了。上面不讓你陪酒啦，你現(xiàn)在是咱們夜總會的當(dāng)家駐唱?！?br/>
    “駐唱？”

    安安聽了還是莫名其妙。

    “是啊，”胖子點(diǎn)頭，“之前那個(gè)離職了嘛，咱們正好缺個(gè)唱歌的，就你了?！?br/>
    “那我的錢怎么算？”安安仍然一頭霧水。她每晚陪酒可以拿提成，那駐唱呢？

    胖子自然說：“給你開工資啊?！?br/>
    “工資？——多少？”安安不放過任何賺錢的機(jī)會。而且如果價(jià)錢合適，駐唱這份工作比陪酒要好太多了。那些男人醉酒之后的臭味熏過來，安安每次回憶起來就想吐。

    胖子聽她這么問，便笑得意味深長：“你要多少就多少啊，羅哥肯定舍得?！?br/>
    “是羅哥安排的？”

    安安心念一動(dòng)。

    胖子“嗯”了一聲，沒再多說其他。

    安安看向那邊的舞臺。

    舞臺上沒有人，獨(dú)獨(dú)立著一支黑色麥克風(fēng)。

    那支麥克風(fēng)，在等她。

    胖子還要忙，于是催促安安：“快去準(zhǔn)備準(zhǔn)備，別讓客人久等了?！?br/>
    安安“哦”了一聲，答應(yīng)下來，卻不知該準(zhǔn)備什么。

    她只是機(jī)械地走上臺。

    強(qiáng)烈的光束一打，安安眼前瞬間白茫茫一片。她根本看不清楚，她只能看見那支麥克風(fēng)。

    安安朝它走過去，抬起手，摸住麥克風(fēng)支架。

    指尖撫上的那一瞬，安安突然就安心了。

    這是她所熟悉的東西。

    安安鎮(zhèn)定自若地望著臺下，毫不怯場。

    站在明亮的光暈里，站在舞臺中央，安安整個(gè)人越發(fā)白皙，連帶漂亮的五官也一并變得模糊，只能看到纖瘦的身影。

    陸昂倚著門，手?jǐn)n著火，點(diǎn)了支煙。

    底下已經(jīng)有客人在吹口哨，哈哈笑道：“今天來了個(gè)美女嘛?！庇謫枺骸懊琅?，你唱什么？”

    意興闌珊沒有現(xiàn)場樂隊(duì)，只有隨機(jī)播放的伴奏帶。今天第一首恰好輪到一首老歌，恰似你的溫柔。

    薩克斯的前奏從音響里飄出來的那一刻，陸昂頓了頓，半瞇著眼，抬起頭。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張破碎的臉……”

    安安的嗓音沒有太多的生活歷練，也沒有斧鑿的人工痕跡。她并不滄桑，她只有淡淡的憂傷，還有淡淡的甜。

    這是她最純真的地方。

    陸昂倚著門聽了兩句，他默然轉(zhuǎn)身離開。

    胖子迎面過來，陸昂問了一句：“蘇婷呢？”

    “她啊，”胖子搖頭說，“不來了。”

    “聽說五叔回來了？”陸昂又不經(jīng)意的問了一句。

    胖子“嗯”了一聲，悄悄八卦：“今天回來的，直接就去見羅哥了?！?br/>
    陸昂笑了笑，他低頭抽了口煙，走向深處。

    他的身后，是安安在唱歌。她在唱，難以開口道再見，就讓一切走遠(y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