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中的綠谷，還真是沒說錯。
通道盡頭，赫然連著一座小山谷，海拔與中山帶相近，甚至還要低一些。四周被山峰包圍，阻擋了寒流，使得此處封閉且溫暖。
這應(yīng)該是后山，因為看見了一小片田，另有幾塊菜地，夾著條小河蜿蜒而過。岸邊有樹木雜草，遠處還隱現(xiàn)著幾間木屋。
“這地方好奇怪……”
楊逸打量了片刻，忽然開口道。
“感覺到靈氣了？”小楠問。
“說不清楚，靈氣肯定是有，但就像被什么東西堵著，釋放不出來，特別雜亂。走，去前邊看看?！?br/>
倆人小心的避過菜田，順著土路來到木屋前。
屋子共三間，風格較為老舊，可也不是太古老，約莫七八十年代的那種感覺。周圍豎著木柵欄，圈成一圈，就成了院落。
院子里干干凈凈，顯然有人居住。
他們剛要上前，就聽屋內(nèi)傳來一個聲音：“居然有客到訪，難得難得！”
“吱呀！”
隨著門開，里面走出一人，年紀不大，三十多歲的樣子。此人衣衫破舊，相貌平平，眉目間卻極富神采，光華外露，又帶著一股高絕之意。
咦？
他眼睛掃來，跟楊逸這么一對，都低呼一聲。他本有些目下無塵，臉色卻微微一變，轉(zhuǎn)而笑道：“原是兩位道友來訪，里面請！”
“打擾了！”
楊逸很意外的搶先進屋，同時隱蔽的比了個手勢。
“……”
小楠眨了眨眼睛，心中一凜。
這屋內(nèi)非常簡樸，東邊靜室，西邊臥房，鋪著土炕。落座后，他們通了姓名，那人亦道：“我叫東方徹，隨了我?guī)煾傅乃仔?，也給自己起了個道號叫凌云道人，見笑了?！?br/>
倆人忙稱不敢，自是客氣一番。
隨即，東方徹又問：“不知你們從哪邊來？”
“從西北來?！?br/>
“哦，水磨溝。我七年前還去過一次，那孩子還好么？”
“孩子很好，我們看了那護身符才找到些線索?！?br/>
“呵，當年我親手接他降世，就算是沾了因果，贈他一道靈符，也是緣分?！?br/>
東方徹頗為自在，東一句西一句的掰扯了半天，什么正題都沒問。又過了半響，小楠終于道：“東方前輩，我有一事不解?！?br/>
“請講?！?br/>
“五十年前，政府在白云觀舉行大典，認證六十二家正統(tǒng)門派，天山派便在其中?？勺詮娜昵?，尊師驚鴻一現(xiàn)后，天山派再無音訊。我冒昧的問一句，你們?yōu)槭裁措[世不出了呢？”
“呵呵，我天山派地處邊陲，一向稀落，到我?guī)煾的禽?，只收了我一個徒弟。我派廟觀就在西北那邊，可惜被一次雪崩淹沒。師父不愿跟政府扯皮，就帶著我到此隱居。其實這里也是天山派的隱修地，只是無人知曉。后來師父故去，剩我一人，更是沒必要大費周章……”
東方徹倒是沒隱瞞，隨即轉(zhuǎn)向某人，笑道：“更何況，塵世紛擾哪有修道來的自在？楊道友，你說是么？”
“塵世雖然煩擾，卻是最好的歷練之地，不經(jīng)歷紅塵，哪來的道心堅定？”
“我心即道心，我心即安穩(wěn)，又何須那些無用的東西認證？修道者本該絕俗離塵，若混俗和光，豈不染了塵埃？”
“絕俗離塵，是得道之后的事。若未得道，而即離塵，那造化何由奪？生死何由了？”
“造化在天地，生死在自身，關(guān)眾生何事？”
“呵……”
楊逸輕笑，試探一二便不再爭論，道：“好吧，先不說這些，實不相瞞，我們貿(mào)然拜訪是有事相求?！?br/>
“哎，不急不急，有客自遠方來，我當然要招待一番?！?br/>
東方徹打斷對話，笑道：“別看我這里清貧，其實什么都不缺，你們等著就好?！?br/>
說罷，他起身去了廚房。倆人想要幫忙，人家執(zhí)意不用，只得在里屋等待。
不多時，簡單的幾個菜就端上桌，他在谷里種養(yǎng)齊全，有葷有素。尤其是米糧，用雪山融化的泉水澆灌，嚼著清韌甘甜。
東方徹顯得極為熱情，許是獨居久了，頗有談玄論道、不眠不休的意思。
“師父羽化后，我獨自住了十二年，前五年時常下山，看看人世百態(tài)。五年后，決意潛心修道，將出路封死，終于小有所成。哦，你們可知天山派的功法？”
“不太清楚，只知傳自薩真人和楊真人?！毙￠?。
“不錯，薩祖有神霄法，楊祖有內(nèi)外丹法。我派傳世八百年，吸取眾家之長，鼎盛時道法萬象千種?？上鞯綆熥嬉惠吽Ａ攘龋劣谖倚薜?，叫按蹺功。”
“按蹺功？”
“此功內(nèi)養(yǎng)心神，外練身形，以外補內(nèi)，玄入天一……”
東方徹解釋了一些功法理論，那倆人嘖嘖稱奇，都是第一次聽聞。
話說任督二脈的總樞在陰蹺，陰蹺上通泥丸，下透涌泉，真氣聚散，皆從此關(guān)竅。若貫通上下，和氣自然上朝，陽長陰消，水中火發(fā)，雪里開花，所謂天根月窟閑來往，三十宮都是春。
總之，如果陰蹺通暢，則脈絡(luò)皆通，可輕身虛意，內(nèi)氣弘化。至于運行的法門，自然為派中之秘，他是絕口不提。
“貴派果然底蘊深厚，傳承久遠，令人大開眼界?！睏钜萦尚牡馁澋?。
“道友太謙虛了，你已是先天之境，我還要略遜半籌，要佩服也該我佩服才是?！?br/>
“……”
話一出口，氣氛忽地一凝。東方徹主動把題點破，楊逸毫無意外，小楠也沒有波動。
沒錯！倆人一照面，就摸清了彼此的底。
東方徹雖然年輕，修為卻比云老道還高出一等，無限接近于先天。所以他看到楊逸，才會收起那副姿態(tài)，禮遇有加。
先天說難不難，說易不易，云老道修了一輩子內(nèi)丹，還差那么一截。上官岱沒有煉氣法，年齡又大，肯定終生無望。李孝生有官方背書，或許受到栽培，將來不可預(yù)期。
至于王若虛、杜紅之流，全憑因緣造化。
而楊逸玙自己劃分的境界，啟靈——煉體——凝神——先天——人仙。到了先天，也是完全版的先天之體了，那已經(jīng)離人仙不遠了，和東方徹所說的先天有云泥之別，壓根不在一個檔次。
不過話說回來，東方徹的資質(zhì)必定極佳，按蹺功也一定很厲害。他才三十多歲，假以時日，妥妥的殺出新手村。
這是什么概念？這意味著，他也能感知到靈氣……哦不，或許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能勉強感知到靈氣的存在了！
楊逸最后一個念頭，定格在艾爾肯戴的那塊青色玉佩上。
小楠就坐在旁邊，全然不知這短短幾秒，他腦中過了多少事情，只聽東方徹又道：“我久居山中，難得碰到同道。今天有幸，便想多問一問，道友修的是什么功法？”
“我修的是踵息法?！?br/>
“哦？可是古仙人的食氣之法？”東方徹一聽，手指不自覺的抖了一下。
“正是?！?br/>
“哎呀，道友果然福源深厚，不知這功法是師傳，還是……”
“不好意思，這個不能相告?！?br/>
“哦，沒關(guān)系，是我唐突了?！?br/>
東方徹沒有絲毫不快，抿了一口水，笑而不語。
他篤定啊，倆人有事相求，果然，小楠停了片刻，忍不住問：“前輩，我們這次來，是想問問貴派的神霄雷法，可有流傳下來？”
“有??！只是太過玄奧，我資質(zhì)有限，修習不得?！睎|方徹微怔，隨即笑道。
“那，能不能借我們一觀？”
“這個……你們知道，這秘法都是門派重寶，不能給外人觀瞧。”對方很為難的樣子。
“我們明白，你有什么條件盡可以提出來，我們各自斟酌?！睏钜莸?。
“哦？”
東方徹目光閃動，作勢思考半響，方笑道：“其實我的條件很簡單，只要你把踵息法借我一觀，雷法我雙手奉上?！?br/>
“不行！”
楊逸沒吭聲，小楠先否決了：“這個條件絕對不行！”
“那沒辦法，只能說聲抱歉了?！?br/>
“先別急，這事關(guān)系重大，我們都需要時間考慮考慮?！睏钜菥徍偷馈?br/>
“嗯，也對，二位就在這里休息，明天再談?！睎|方徹笑道。
三人折騰了大半天，天早就黑了。
那家伙好像能夜中視物，竟然沒有任何照明工具。他們沒歇在東邊的靜室，執(zhí)意在屋外空地，燃了火堆，用樹枝毯子鋪了張床，擠著往上一躺。
熱氣透過樹枝烘到背部，溫度剛好，舒服的很。這山谷確是一塊寶地，夜間也不是太冷，可一想到此時此景，還有連綿雪山，不禁生出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光影掩映中，楊逸忽然開口：“其實沒必要攔我，一個換一個，很公平。”
“可是這東西對你很重要……”
小楠剛要爭論，卻覺一只手伸過來，在自己的手背上敲了敲。她秒懂，不露痕跡的吐出后半句：“來作交換，那樣對你就不公平了?！?br/>
“以我們的關(guān)系，還說這個干什么？我們這趟出來，就為了見識見識，互相交流。能換到最好，換不到也沒辦法?！?br/>
“或許他有什么困難之事，我們能幫忙解決呢？”
“在這能有什么事情，實在不行，只能回去了……”
一邊說著，楊逸一邊在她的掌心寫了兩個字：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