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娥手心里濕漉漉的。

    她捏捏王嫻。

    王嫻打了個機(jī)靈，反回來捏捏她的手指。

    這么三捏兩捏，兩姐妹暫時達(dá)成了默契……先看看再說。

    ＊*＊*＊*＊*＊*＊

    正房門窗關(guān)的緊緊的，兩個仆婦垂手立在廊下，緊張的大氣也不敢出，更毋需說豎著耳朵偷聽了。

    崔氏半倚了椅背，似乎全身的力氣都消失殆盡，空的她挻不起來腰，抬不起來手，更沒有力氣再說一個字兒。

    “莫急?！蓖蹉∩爝^去握住她搭在桌沿上的手，低聲安慰道：“兩位嬤嬤都不是莽撞人，待問仔細(xì)了再說?！?br/>
    不仔細(xì)問問還能怎樣？

    她一覺醒來，心肝肉丟了，那個作死的嫻娘子也沒了影子。再聽說柳家那位以魏管事要挾放柳姬回府，她簡直吸口氣胸腔子都疼。

    崔氏既不點(diǎn)頭也不出聲，只緩緩?fù)蛑軏摺?br/>
    王恪看了跪在地上的周嬤，沉聲問：“你是何時知道兩位娘子出了驛館的？除了你，還有哪個知道？”

    這個李嬤怎么還不回來，有她在，好歹什么事都說的清楚?，F(xiàn)在自己架在火上……

    “大人。”周嬤轉(zhuǎn)了幾圈心思，干脆恭恭敬敬伏地磕頭：“老奴接了亭年傳話，便去找嫻娘子，那時老奴才知道嫻娘子不在廂房。至于娥娘子……夫人歇覺醒來令老奴去送蓮蓉粥，老奴那時才知道娥娘子也出了驛館?！?br/>
    說了這些，周嬤抬頭看看王恪“知道這事兒的，一個嫻娘子的貼身女婢阿秋，另個便是阿茉，老奴已將她倆鎖在廂房里。”

    周嬤因?yàn)楹问氯フ覌鼓镒?，王恪心里門兒清。

    而蘭娥出驛館，兩個小娘子坐了幾天馬車，相邀溜出去玩耍也是有的。

    只前者不能向崔氏明說，后者再問徒增她傷感擔(dān)心。

    王恪換了個話題：“以阿秋頂替嫻娘子回晉陽，是你的主意還是李嬤出的主意？”

    周嬤沉默半響，低了頭道：“當(dāng)時嫻娘子不在，老奴便去找李嬤商量。李嬤想了這個李代桃僵之策?！?br/>
    那老婦人做事雖然常常不按常理，但扱為穩(wěn)便。

    王恪眉宇間郁色消了大半，扭臉安慰崔氏道：“這么來說，兩個小娘子去哪玩，李嬤應(yīng)該知道。音娘放心，我既刻派人找她。”

    這邊兒王恪傳護(hù)從出鎮(zhèn)去追李嬤，那邊兒王璧領(lǐng)了惲叔，已將長陽里大街搜了幾個來回。

    眼看再找下去也是徒勞，惲叔在雜貨鋪?zhàn)忧巴Ｏ?，意有所指道：“此時鋪?zhàn)佣缄P(guān)了門，要是敲門搜查，傳出去難免有損兩位小娘子的名聲，璧郎君不如先回去，老奴領(lǐng)幾個護(hù)從挨家潛進(jìn)去看看?！?br/>
    潛……自然是指蒙上臉翻墻越戶。

    王璧望望大街，丹鳳眼里閃過幾分焦燥，低聲道：“如此，有消息既刻來報(bào)?！?br/>
    惲叔低聲應(yīng)下。

    驛館就在街尾，當(dāng)下王璧也不用護(hù)從相陪，自己快步往回走。待進(jìn)去驛館，往住的院子去時，眼角里掃見有黑影在院墻下一動。

    王璧腳下一頓，厲聲喝道：“誰？出來！”掏出火折子迎風(fēng)一晃。

    火折子剎時亮了起來。

    一團(tuán)亮光中，墻根下那人回過身來，抖抖索索施禮：“奴是……是豆姑。爹娘在驛館里做飯，奴就住后頭雜物房?！?br/>
    女子？

    王璧略一皺眉，舉著火折子走過去，待離的近些，他便瞇眼仔細(xì)打量這人。

    這人身上穿了件淀藍(lán)粗布長衣，長衣寬大厚實(shí)，將她從脖子到腳面裹的密不透風(fēng)。

    要不是聲音聽起來柔婉悅耳，乍看之下，倒極像個十二三歲的瘦弱小兒。

    而她的發(fā)髻……末及笄的小娘子通常梳雙髻或扒角鬟，她頭勾的再低，頭發(fā)再是亂，王璧也看出來她梳了獨(dú)髻。

    王璧兩眼凝在她頭頂上，冷冷道：“抬頭。”

    豆姑抬頭看了眼王璧，又極快低下。

    只這一抬頭，王璧已看的清清楚楚。

    她臉上黑漆漆一層，像是抹了什么草木灰。

    王璧眉頭皺的愈發(fā)緊，冷聲問：“你臉上抹的什么？為何藏頭縮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聽他語氣少了幾分冷厲，豆姑鎮(zhèn)定下來，恭恭敬敬又施了禮，低聲道：“郎君有問，奴不敢隱瞞。前些天郡守下令，要廟祝以妙齡女郎祭祀河神，奴家上有老父老母，下有五歲幼弟，奴家怕被巫娘選上，這才如此裝扮。”

    遭逢大旱災(zāi)荒，巫婆用妙齡女子來祭祀求雨，王璧知道閩南，閩越，膠西一帶確實(shí)有這種做法。

    王璧眉頭略松，只一瞬間又一皺，沉聲問：“你要掩人耳目，就該在房里少出來，為何鬼鬼祟祟躲在墻下，嗯？”

    豆姑眼眸一黯。

    要是不說實(shí)話，眼前這位清風(fēng)霽月般的少年郎君，怕是傾刻間便會翻臉無情。

    到時候她死是小，要是連累了父母小弟……可要是說了實(shí)話，等這些人走了，全家仍然在劫難逃。

    因豆姑勾著頭，王璧只能看見她亂遭遭的發(fā)頂。

    有風(fēng)吹過，火折子閃了幾閃。

    王璧忽然眼尾一挑，慢慢道：“你若是相幫找回兩位娘子，我允你全家遷去晉陽?！?br/>
    這是允諾。

    充諾她們這種無宗族庇估的俾人，從此可以依附王家。

    王家乃當(dāng)世望族，若是依在他門下，從此便可以脫離朝不保夕的日子。

    君子一諾千金。

    豆姑緩緩跪了下來，兩手扶地，咚咚磕了三個頭，這才站起來道：“聽說東院失了兩位小娘子，奴便想到巫婆頭上。奴知道巫婆在哪，請郎君招集人手，奴領(lǐng)人去找。”31547

    一輛馬車駛在官道上。

    此時夜色沉沉，馭夫原本趕著馬駛的不急不緩，只是到了晉陽與翼州去的岔路口，馭夫忽然打馬往左一拐，舍了兩條官道，上了往山上去的小路。

    馬車上了小路，馭夫又“啪啪”兩鞭，馬兒頓時揚(yáng)蹄飛馳起來。

    車廂左咣右晃，顛的人幾乎要散了架。

    阿秋緊緊抱住榻座腿兒，煞白著臉問：“嬤嬤，咱甩開后頭那人了？”

    車廂再顛再晃，李嬤卻像是粘在車板上一樣，仍舊攏了袖子坐的四平八穩(wěn)。

    李嬤白了她一眼，慢悠悠道：“老身不是想甩開那頭豬，而是要引他上山?！?br/>
    先前不是說好的嘛，出來兜兩圈便回去，怎么這會兒變卦了？

    阿秋苦了臉，想再問，瞄見李嬤神色忽然一凝，她趕緊騰出來手捂住嘴。

    車廂里陡然靜了下來。

    正因?yàn)樘o，顯得車外各種聲音更是清晰可辨。

    車板剌住樹枝，車轱轆咯吱咯吱，又木輪碾住石塊連顛帶晃……

    一片雜亂中，李嬤低呼道：“再快！”

    隨著她話落，馬車驟然向前一竄。

    借這一竄，李嬤兩只手在窗欞上一搭一捺，輕巧巧翻了出去。

    窗戶……

    窗戶只有一尺多寬吧！

    這是見鬼了還是看錯啦！

    阿秋咂咂嘴，再眨眨眼，摟住榻腿兒一動不敢動。

    隨后馬車緩緩而行，過不一會兒，車外“喀嚓”一響，李嬤又從窗外翻了進(jìn)來，不等坐下便沉聲道：“往東，去河畔?！?br/>
    長陽里往東二十來里，便是大青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