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那天晚上，陸嫣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fā)呆。
遲遲沒有睡意。
樓梯口傳來了拖沓的腳步聲，不用細聽也知道，她爸陸臻回來了。
對于老爸的聲音，陸嫣總是非常敏感的，因為以前家里只有她和老爸兩個人，每天晚上她都能聽到老爸上樓的腳步聲。
他下班回家，會在她的房間門口站幾分鐘，聽著她若是睡了，便不打擾；若是沒睡，他總要敲門叮囑幾聲，叫她別熬夜。
陸嫣打開房門，探出腦袋喊了聲：“爸，你又和梁庭叔他們上哪兒鬼混??！”
陸臻一把捂住陸嫣的嘴，壓低聲音說：“噓，別亂叫，我告訴你，這事兒千萬不能讓你爺爺聽到！不然非嚇得他高血壓不可?！?br/>
陸嫣聳肩，并不在意，反正爺爺也不會相信，就像陸臻之前也一直不相信一樣。
陸嫣咕噥說：“到底有什么國計民生的大事情啊，每天都回來這么晚?！?br/>
“大人的事，小孩別管?！?br/>
“嘁?！?br/>
現(xiàn)在就開始跟她大人小孩了。
比起前幾天的無所適從，現(xiàn)在的陸臻儼然已經(jīng)有了幾分當父親的樣子，說話做事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無所顧忌，甚至連粗口都改掉了。
至少，在陸嫣面前，他絕對不會再說臟話。
所以當老爸和當兄長，還是很不一樣的，兄長可以肆無忌憚地欺負她、壓榨她、搶她的零花錢，但是父親不能這樣。
陸嫣踮腳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別忘了，老爸現(xiàn)在只比我大一歲！”
“一歲又怎么樣，就算只大你一分鐘，你爸爸永遠是你爸爸?！?br/>
這話說的……
陸嫣無力反駁。
陸臻回了房間，全身倦怠地躺在床上，陸嫣立刻跟了進去，坐在床邊緣。
陸臻眼皮都懶得抬了，懶懶洋洋問：“這么晚還不睡覺，想干嘛？”
“遇到一些事情，想聽聽老爸的意見?！?br/>
以前陸嫣成長過程里遇到任何事情，她都會向陸臻求助。因為她的成長歲月沒有別的長輩了，陸臻成了她唯一的標桿和榜樣，遇到任何事她都要問他的。
現(xiàn)在依舊不例外。
陸臻已經(jīng)困得眼皮打架了，不過初為人父的他，還是耐著性子坐起身，揉揉陸嫣的腦袋：“跟我說說?！?br/>
“就是……假如有一個人，你明明知道他將來發(fā)達了會欺負你、甚至傷害你最親的人，可是你現(xiàn)在眼睜睜看著他走在一條錯誤的道路上，卻又覺得良心不安，畢竟他現(xiàn)在對你……還蠻好的?！?br/>
以陸臻讓人頭疼的智商，還沒有達到能夠聽懂這隱晦暗喻的程度。
他義正言辭地說：“欺負我可以，但是絕對不能傷害我的家人，不管他現(xiàn)在對我再好……都不行，這是底線。”
是的，家人是陸臻的底線。
陸嫣沉吟片刻，目光變得堅定了許多——
“我明白了，爸?！?br/>
說到底，她也只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家人。
陸嫣不再糾結(jié)了，富貴由命，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爸，我去睡覺了，晚安?！?br/>
“小嫣……”
他忽然叫住她，踟躕了半晌，問道：“長大以后的我，是……是個好爸爸嗎？”
問完這句話，少年白皙的臉頰頃刻間無比脹紅，恨不得在床上搗個地洞鉆進去！
操天日地的陸大少，居然會問這么矯情的問題！
可是……他真的好想知道，想知道自己未來會變成什么樣子，想知道在未來女兒的心目中，自己算不算一個合格的父親。
“你想知道我小時候的事情嗎？”
陸嫣盤腿坐在床上，理理裙擺，做好了講故事的架勢。
陸臻也睡意全無，抱了枕頭過來，專心致志聽她講述。
“我們家雜物間有一個寵物貓兜。”
陸嫣在自己的肚子前比劃了一下：“小時候你經(jīng)常把我裝在里面，無論是出差還是開會，你都會帶著我，隨時隨地喂奶換尿布，真的是非常拉風的超級奶爸。”
陸臻眉頭擰了擰：“我是不是腦子被門夾了，還超級奶爸，難道我不知道請保姆嗎？”
陸嫣笑了起來，自己吐自己的槽也是沒誰了。
“以前也請過保姆，不過聽梁庭叔叔說，有一次保姆不小心把你剛滿周歲的寶貝女兒摔了，你大發(fā)雷霆辭退了她，自那以后……關(guān)于你寶貝女兒也就是我的任何事，老爸都是親力親為了。”
陸臻挑挑眉，神情頗有幾分得意：“那看來我也是很優(yōu)秀的老爸嘛?！?br/>
“除了好幾次把尿不濕弄反、或者去超市買奶粉買成了貓咪奶粉，以及把高額支票暴躁地甩在我高中暗戀的男孩臉上這些事以外，嗯……你還是個優(yōu)秀的老爸。”
陸臻：“……”
誰還沒有第一次了！
那天晚上，陸嫣倒在陸臻的肚子上追憶過往，說了很多很多話，其實很多珍貴的回憶，若不提起來，她自己都快忘了。
可這個世界無論重疊幾次，時空輪轉(zhuǎn)，愛是唯一不會改變的東西。
……
高三前的最后一次摸底考試成績出來，沈括居然拿了年紀第一名，這讓同學們感到不可思議。
學校里，沈括經(jīng)常自習課早退，除了上課聽講的那一會兒時間以外，他的學習時間幾乎全部工作擠壓了。
就這樣的……居然還能考到年級第一。
他的腦子也太好使了吧！
陸嫣聽著同學們討論沈括的成績，想到他即將退學，心里還是覺得難受。
可是她已經(jīng)打定了主意，不會再插手此事了。若非生死攸關(guān)，她不會再對他的決定、乃至他的人生多做置喙。
關(guān)于沈括要退學的消息，也和他年級第一的成績捆綁在一起，在學校里傳得沸沸揚揚。
甚至沈括的班主任上門做了家訪，和沈括的父親聊過，了解了他家里的困境之后，還想要發(fā)起全校同學，為他捐款。
沈括知道了這件事，臉色難看至極，徑直走到教務(wù)處，對年級主任直言道：“我沒缺胳膊少腿，不需要任何人的捐款?！?br/>
年級主任當然不想放沈括這樣的一個好苗子離開學校，苦口婆心勸說道：“沈括同學，有什么困難說出來，大家一起想辦法解決嘛，何必要鬧到退學呢？”
“老師，你就說，退學申請你批不批。”
“這個……你如果執(zhí)意要退學，學校也不可能攔著，但……”
“那就行了?！?br/>
沈括不等他把話說完，轉(zhuǎn)身離開了辦公室。
走廊里，他獨自站在天窗邊，看著外面枝繁葉茂的梧桐樹，手攥成了拳頭。
因為太過用力，他的身體輕微地顫栗著……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從來不需要。
家境不好不是他的錯，父親染病也不是他的錯，但……
貧窮至此卻喜歡上那樣一個豐厚水土里養(yǎng)出來的女孩……
這是他的錯。
每個夜晚，那不斷膨脹的占有欲讓他的身體都快要爆炸了。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的決定是對是錯，但是管他的……如果證明不了自己，那就遠離。
沈括轉(zhuǎn)身，卻看到了一身白裙的舒夢緋。
他臉色微沉，沒有理會她，徑直離開。
舒夢緋卻叫住他：“沈括，聽說你要退學，是真的嗎？”
沈括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
舒夢緋眼角微微有些泛紅，攥住了他的衣袖：“叔叔的病情一定特別嚴重，需要人照顧，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能退學呀，如果……如果你覺得我可以，我愿意和你一起照顧叔叔……”
沈括沒有被她的言辭打動，垂眸看了看她緊攥他的衣袖，冷聲說：“放手。”
舒夢緋嗓音顫栗：“沈括，我們都嘗過生活的苦難，那些有錢家里的孩子，他們什么都不懂，但是沈括，我懂你。”
沈括扯開了她的手，嘴角綻開一簇冷笑，一字一頓道：“我不需要你懂我?！?br/>
說了這樣真心表白的話，卻被他駁了面子，舒夢緋感覺無地自容，沖他的背影大喊道——
“你要退學的事，全校都知道，但是陸嫣卻還假裝不知道，你不是跟她要好嗎！她卻裝聾作啞什么都不說，甚至不勸你，這樣的人，你指望她能懂你嗎！”
舒夢緋話音未落，沈括忽然轉(zhuǎn)身，攥住了她的衣領(lǐng)。
他眼神冷冽，宛如刀鋒一般。
任何人詆毀他，污蔑他，他都可以不置一詞甚至一笑置之，偏偏她提到陸嫣，戳到了他心里最柔軟的地方。
舒夢緋嚇得魂不附體，哆哆嗦嗦看著他：“你……你想怎樣，我說的是實話?！?br/>
沈括終究沒有怎么樣，用力甩開了她，轉(zhuǎn)身離開了。
舒夢緋被他的力道推得往后趔趄幾步，捂著胸口，似嚇得不輕。
沈括身上戾氣極重，但偏偏……這樣男人對于女孩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舒夢緋知道，學校那些害怕沈括的女孩，那些嘴上說討厭他的女孩，那些奉勸她離沈括遠一些的女孩。
她們詆毀沈括，無非是因為自己得不到，就不想讓別人得到罷了……
……
暑假如期而至，陸嫣接到孟知寧的邀約，今年盛夏孟氏集團旗下的男裝品牌“傲狼”會舉辦一場大型時裝展秀，希望陸嫣能夠出席展秀，她想將她介紹給合作伙伴。
陸嫣欣然同意。
她能看出孟知寧隱隱有栽培她的意思。
孟知寧還問陸嫣，喜歡哪個明星，咱們家的男裝品牌代言就請他，到時候還能讓嫣嫣和喜歡男明星認識認識。
那個時候，高中女生十個有八個都愛追星。
陸嫣想了想，以她獨有的審美眼光給孟知寧提出建議：“我覺得……秦裕驍?shù)臍赓|(zhì)挺合適咱們家品牌的，不過他挺火的，不知道肯不肯來哦?！?br/>
畢竟秦裕驍近年來持續(xù)走紅，熱度不減，成為了娛樂圈最具潛力的新星。
不想孟知寧干脆利落道：“行啊，既然嫣嫣喜歡，那到時候咱們就請秦裕驍做咱們男裝的代言?！?br/>
“呃……”
她倒不是喜歡秦裕驍，只是覺得他合適而已。
不過孟知寧不管這么多，她滿心都想多寵寵她的寶貝女兒，彌補她多年以來缺失的母愛。
……
世紀城飯店，鐘愷穿著一身人模人樣的黑西裝，站在門口，焦急地搓手等待著。
看到沈括慢條斯理走過來，他急忙迎上去：“不是讓你好好拾掇拾掇嗎，怎么還是這樣子?！?br/>
沈括淡淡道：“這是我最正式的衣服了?！?br/>
他身上這件干凈的白襯衣，就是他最正式的衣服了。
“這次機會可是千載難逢啊，我搭了好多人脈，才幫你爭取到的?！?br/>
“嗯？”
“孟氏旗下的‘傲狼’男裝品牌，最近要開一場盛大的展秀，招男模特，沒別的要求，英俊、高大、帥氣，衣架子身材，我托了好幾層關(guān)系，才把你的照片遞上去，人家看中了這才約見面，你能不能上點心??！要是成了，一天的工資可以抵得上你下苦力掙半年了！”
沈括微微蹙眉：“當模特？”
“對啊。”
他轉(zhuǎn)身就要走，鐘愷一把拉住他：“干嘛！跑什么！”
“老子不干那種事。”
沈括天生不喜歡鏡頭，想到要在鏡頭前搔首弄姿，他就直犯惡心！
“哎呀，你真是……放心好了，人家是請了大牌男明星過來走T，就算你想走T臺露臉，還不夠格呢?！?br/>
鐘愷好言勸道：“也就是穿著人家的衣服，給男明星當背景板罷了，都不會有人注意你的?！?br/>
沈括還是不太想做，當模特什么的，聽著都讓他冒雞皮疙瘩。
鐘愷說：“這次咱捏著鼻子把錢掙了，做生意的本錢也就有了，沈括，你不是還想著那姑娘嗎，沒錢沒房子，一窮二白，你拿什么娶她?！?br/>
沈括沉默了，良久，他終于回過頭，問鐘愷：“多少錢一天？”
鐘愷比了一根手指頭。
沈括終于還是有所動容：“一百塊，是挺多?！?br/>
鐘愷見他動容，補了一句：“一天一百，你是想太多了?！?br/>
沈括就知道沒這樣的好事，問道：“一天10塊？”
鐘愷這才咧嘴一笑：“孟氏集團是什么樣的大企業(yè)，你要選上了，就是大明星秦裕驍?shù)谋尘鞍?，一百，那是一個小時的費用?！?br/>
“……”
沈括雖然不喜歡這種拋頭露面的事情，但是經(jīng)歷了歌舞廳和光碟生意失敗，也差不多把他之前存下來的積蓄敗了個精光。
想想也挺倒霉的，這兩次失敗，基本上都是敗在遇人不淑上。
鐘愷對沈括那是超級無敵歉疚，想方設(shè)法要給他謀點掙錢的路子，這不，一聽到消息說孟氏服裝這邊在高薪聘請資質(zhì)好的男模，他第一時間給沈括報了名，又塞了好多紅包，才讓沈括的照片能遞到孟氏集團管事兒的人手里。
世紀城飯店包間高檔雅致，小橋流水的浮雕屏風后，圓桌邊坐了十來個年輕英俊的男人，都是過來一起競聘展秀的男模。
鐘愷殷勤地向管事的方總監(jiān)敬酒，不住地拉扯沈括，讓他一起敬酒。
“方總，這次真是太感謝你了！”
“先不要忙謝我。”方總監(jiān)擺擺手：“我們孟總挑人眼睛毒得很，這次‘傲狼’又是她親力親為的主打品牌，你們能不能過她這關(guān)，還不一定呢?！?br/>
“雖然話是這樣說，但誰不知道，能不能最終選上，還不是方總您一句話的事兒，來，方總，我敬您！”
周圍幾個年輕男人朝鐘愷投來輕蔑不屑的眼神，像他這種酒桌上的阿諛奉承之輩，素來是被這些心高氣傲的年輕人所看不起的。
鐘愷并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他出身社會早，看盡了世態(tài)炎涼人情冷暖，少年心性也早已蹉磨圓滑了。
別人憑什么用你，不就是因為你比其他人更加努力去爭取么。
“方總，你看我這兄弟，這身板，這長相，這腰，這臀……就算是比男明星也絲毫不差啊?！?br/>
方總監(jiān)睨了沈括一眼，的確，這少年身材資質(zhì)是真的好，模樣清秀英俊，尤其是這結(jié)實的身子骨，的確是比周圍這些同樣來應(yīng)聘的男模好得多。
就是看著氣質(zhì)挺沉，安安靜靜，不太愛說話。
鐘愷解釋道：“我這兄弟還是學生，挺靦腆，但是男人嘛，一切都在酒里，來，敬方總?！?br/>
他輕輕拍了拍沈括的背，沈括知道，擺明了這次飯局就是方總監(jiān)過來選人的，在場有十來號人，不過真正能選上的也不過三四人罷了。
他一沒資源，二沒人脈，掙錢的機會永遠不會自己找門來。
沒錢沒房子，一窮二白，你拿什么娶她。
沈括望向方總，淡淡道：“我不愛喝啤酒?！?br/>
方總臉色微變，而下一秒，沈括立刻道：“為表敬意，方總喝啤的，我喝白的，先敬方總?cè)?。?br/>
他說完，拿了白酒給自己斟滿，火辣辣三杯酒下肚，一滴都沒有剩下。
方總臉色舒緩，笑了起來：“好，年輕人就是好酒量?！?br/>
鐘愷松了口氣，他還擔心沈括這性子惹惱了方總不高興，沒想到這小子還挺上道。
接下來，沈括一杯白酒換方總一杯啤酒，喝得他心情舒暢愉悅，直對鐘愷夸沈括，說你這個好兄弟，將來必成大器。
鐘愷看著沈括這樣子，心里隱隱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這幾天心情很低落，鐘愷看在眼里。
他是在故意灌醉自己啊。
……
華燈初上，陸嫣騎著自行車，迎著夏日的絲絲涼風，晃晃悠悠走在街道邊。
孟知寧知道陸簡給她買了一臺吉他之后，她為了不讓陸簡比下去，一定要給陸嫣買一架鋼琴。
鋼琴從國外運回來，擱在孟知寧的別墅里，陸嫣迫不及待地趕過去試手感，很是喜歡。
孟知寧說過兩天給她送到陸宅。
回家的路上，經(jīng)過世紀城大飯店，陸嫣瞥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看了好久她才確定，真是沈括。
沈括伏在巷子口凹凸不平的墻壁上，手捂著腦袋，看樣子似乎很難受。
陸嫣連忙將自行車?？吭诼放裕哌^去輕聲喚道：“沈括，你怎么在這兒？”
沈括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轉(zhuǎn)身朝著巷子深處跌跌撞撞撲過去，俯身嘔吐。
他幾乎沒有吃飯，所以吐出來的全是酒。
陸嫣望見邊上就是世紀城大酒店，料想沈括肯定是有飯局才會喝這么多酒。
陸嫣趕緊跑過去，輕輕拍他的背，給他順氣。
“你怎么喝這么多啊！”
沈括本來就不勝酒力，這會兒肚子里火燒火燎，像是把胃都給吐出來似的。
他捧著腹痙攣，一只手卻還擋著陸嫣，不想讓她靠近自己，不想讓她嗅到他身上的污穢氣。
陸嫣見他這難受的模樣，連忙從包里摸出保溫杯，遞到他的嘴邊：“喝點水，暖一下?！?br/>
沈括別開腦袋，固執(zhí)的不肯碰她的水杯口。
“我泡的枸杞，養(yǎng)胃的?！标戞膛踔暮竽X勺，給他喂了兩口。
枸杞水帶著甘甜，劃過他火辣辣的喉道，入腹，痙攣的感覺緩解了不少。
沈括腦子還處于醉酒迷糊的狀態(tài)，但也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女孩就站在他的面前。
他眼淚都流出來了，不是哭，就是被灌入鼻腔的辛酒刺激的，他知道自己現(xiàn)在這涕泗橫流的模樣，肯定惡心極了。
這最不堪的一面，卻讓最心愛的女孩撞見了。
沈括生硬地用力推開她，跌跌撞撞便要離開。
“危險??！”陸嫣見他徑直朝著大馬路跑過去，趕緊攥住他，心驚膽戰(zhàn)，冷汗都滲出來了。
“沈括，我送你回家。”
“不要管我?！鄙蚶◣е鴿鉂獾谋且?，沉聲說：“你走開?！?br/>
她不可能不管他，否則他這般胡沖亂撞，連命都沒了。
但是陸嫣嬌小的身軀根本架不住暈頭轉(zhuǎn)向的男人，只能死死攥著他的衣角，不讓他沖到馬路上去。
沈括本能地想把她的手從他身上薅下去，嘴里囫圇不清地念著：“臟……放開……”
“別鬧了！”
沈括忽然用力握住她的雙手，將她按在墻上。
兩人四目相對，緊緊相貼，他的身體宛如烙鐵，堅硬而滾燙。
濃郁的酒味充斥著陸嫣的鼻息，她抽抽氣，戰(zhàn)戰(zhàn)兢兢看著他：“喝這么多，是因為心情不好嗎？”
他鼻音發(fā)出一聲沉沉的：“嗯?！?br/>
這幾天心情一直都不太好。
“因為要退學的事嗎？”
“不是，是因為……”
你沒有勸我不要退學。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催化的緣故，沈括忽然覺得好委屈。
連舒夢緋都來勸他，班主任和教務(wù)主任也勸過他，可是為什么……為什么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卻沒有，她連提都沒有提這事。
仿佛，漠不關(guān)心。
沈括知道自己是得寸進尺了，本來以他就不該指望她對自己能有什么想法，也不能奢求她做到更多……
可是陷入泥沼的人啊，總是貪心不足，得到了一點溫暖，便想要更多，再更多一些……
陸嫣從兜里摸出一個四四方方的小手帕，輕輕擦了擦他緋紅的眼睛，柔聲安撫道：“沈括，不哭哦?！?br/>
“老子沒哭?！?br/>
他鼻息間盈滿了女孩手帕的茉莉香氣。
“那我載你回家，好不好。”
……
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在她牽住他袖子的那一瞬間，煙消云散了。
其實他真的很好哄的，只要她簡簡單單一句體己話，他就不會傷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