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01-29
雪山老人微微一笑，點(diǎn)頭道：“很好！你既知情，可知買技不成又當(dāng)如何？”
陳宋彎腰道：“碰碑而亡！”
老人哼了一聲：
“好！咱們擊掌為誓！”
他說著，緩緩舉起一只手來。book 陳宋上前，在他掌心上，一連擊了三掌，發(fā)出：“啪啪啪”三聲脆響，三掌既畢，陳宋后退了兩步。
這位天山醉老目光又轉(zhuǎn)向了石碑之上，眉梢擰著，徐徐冷笑道：“少年人，你未免自負(fù)過甚了些吧！這多年以來，買技者固不乏人，卻從未有一人敢圈超優(yōu)二字，你有此自信么？”
陳宋微微一笑道：“小子幼讀詩書，經(jīng)史子集自信過目不忘。老先生請命題一試吧！”
雪山老人咧口一笑道：“好！好！你要買什么功夫呢？”
陳宋心中一動，徐徐踱了兩步，舒眉道：“小可僅僅只求兩套功夫，不知老先生可肯出售？”
雪山老人淡然一笑道：“我是有買必賣的，不要說是兩套功夫，就是二十套，只要你敢買，我就敢賣！”
他頓了頓，問：
“少年，你要買兩套什么樣功夫？”
陳宋低頭想了想，慢慢抬起頭來道：“一套是‘大三元吐納真功’，一套是‘黑鷹散手’?！?br/>
雪山老人呆了一呆，冷冷一笑道：“這是誰告訴你的？秦胡子？還是小袁？西風(fēng)？”
陳宋心中暗暗吃驚，原來這些人都來此向他請教過功夫，由此可知此老功力之驚人了！”
當(dāng)時怔了一怔，心知他口中所謂的小袁，指的是狼面人袁菊辰，自己因受他關(guān)照，千萬不可吐露，所以忙搖了搖頭道：“不是！不是！我并不認(rèn)識你所說的人！”
老人用力地睜著那一雙線也似的眸子，哼了一聲：
“不會吧？知道我這兩手功夫的人并不多，是誰告訴你的？可恨，可恨透了！”
陳宋見他雙手用力地互捏著，滿面怒容，不由嘻嘻一笑道：“老先生何故如此動怒？你不是方才還在說有買必賣么？”
老人不得不強(qiáng)自收回了怒容，換上了一副笑臉，訥訥地道：“你說的不錯，我是有買必賣的，只怕你……”
他打開了葫蘆，就嘴猛喝了兩口，放下葫蘆道：“酒逢知己千杯少?！?br/>
陳宋笑道：“話不投機(jī)半句多！”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道：“但覺山尖浸酒綠，”
陳宋應(yīng)口道：“不知日腳染溪紅?！?br/>
雪山老人后退了一步。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道：“無求尚恨時賒酒，”
陳宋一笑，脫口而出：
“有癖應(yīng)緣酷愛山?！?br/>
雪山老人口中“咦”了一聲，上下看著陳宋，心中甚是敬佩他的文采，笑了笑說道：“少年，我還有兩首吟酒的詩，你如能應(yīng)得出來，我就傳你一套功夫！”
陳宋欠身道：“小可愿洗耳恭聽，請你老命題?！?br/>
老人仰頭又喝了兩口道：“好！”他瞇著眼笑道：“午窗睡起人初靜，”
陳宋皺了皺眉，天山老人不由喜得連連搔首，不料陳宋卻馬上接下去應(yīng)道：“樽酒聞呼首一昂。”
老人立刻面如死灰，用力地拍了一下手，又說：“春風(fēng)小榼三升酒，”
陳宋哈哈一笑，神采飛揚(yáng)地道：“寒食深爐一碗茶?！?br/>
老人跺了一下腳，長嘆了一聲道：“罷！罷！我認(rèn)輸就是。只是，如果你能把方才詩句的作者說出來，我就更對你心服了！”
陳宋淺笑道：“李太白、范石湖、陸放翁、蘇東坡和白香山，我想大概不會錯吧！”
雪山醉老盯視著他，長吸了一口氣，嘆了一聲：
“現(xiàn)在無話可說了！少年，你是先學(xué)大三元吐納真功呢，還是先學(xué)黑鷹散手？”
陳宋想不到這頭一關(guān)，居然如此容易通過，不由心中狂喜，而是卻愈發(fā)壓制著內(nèi)心的喜悅。慢慢坐在了一截枯樹根上，把身后的酒囊解了下來，仰天咕嚕咕嚕地喝了幾口。
雪山醉老怔了一下問：
“少年，你喝的是什么？”
陳宋只覺得肚內(nèi)火也似的熱-燙，可是他卻仍然偽裝著微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道：“好酒！好酒！”
說著咕嚕嚕又飲了幾口，只覺眼前人影一閃，雪山老人已站在了他面前。陳宋一驚道：“做什么？”
卻見這老人一伸手把他酒囊搶了過去，在鼻上闖了聞，斷定真是酒以后，又還給他。老人后退了幾步，嘻嘻一笑道：“你的酒量很大，很對我的口味，好孩子！現(xiàn)在你要我先傳你哪一套功夫呢？”
陳宋把酒囊放至一邊，搖頭冷笑道：“你還有一個題目沒有出呢？”
雪山老人閃了一下眉道：“你為什么不先學(xué)一套呢？”
陳宋搖頭道：“我要么是兩套一起學(xué)，要么干脆一套都不學(xué)，我就是這個脾氣?！?br/>
雪山老人“哦”了一聲，連連點(diǎn)頭，他心中十分欣賞陳宋這種個性，試探著說：“少年，你要弄清楚，如果下一個題目，你回答不出，非但前功盡棄；而且你還要遵約血濺石碑而亡！”
陳宋暗中捏了一把冷汗，心說袁大哥只授我以投其所好的性情，卻忘記他心中猶豫不決。老人以一雙深邃的眸子，緊緊地逼視著他。陳宋不由心中一動，當(dāng)時顧不得再深謀遠(yuǎn)算，脫口道：“老先生，你只管出題目吧，生死在我來說，是算不得怎么一回事的！”
雪山老人心中微微一動，實(shí)在的，這少年人的魅力，已深深地打動了他的心，他頓了一下：
“那么，好吧！你隨我來！”
他轉(zhuǎn)過身子，直向一座斜岔而出的石峰行去。陳宋心存懷疑地跟隨在他身后，只覺天風(fēng)冷冷，吹得透體生涼，老人那一身醬色的藏袍，被風(fēng)吹得飄飄欲仙。
這是一處懸崖崖口，和對崖隔空距離有十丈左右，當(dāng)中卻是千丈深淵，幾片云層飄浮在半峰，和對崖崖頭盛開著的幾株晚梅，對襯得十分有趣。偶望之，真有“飄飄乎羽化而登仙”之感！
雪山老人回頭一笑，指著對崖道：“老夫蝸居就在對崖，少年，你愿意隨我過去一談么？”
陳宋欣然頷首，只是心中十分懷疑。因?yàn)榇颂幒蛯ρ孪嗑喈?dāng)在十丈左右，其間并無渡橋，如何過去，不無疑問。
老人似已看出他的心思，掀唇一笑，露出漆黑色的牙床，說道：“這里本來有一座鐵索橋的，因年久失修，風(fēng)雨摧蝕，早已腐朽，不過不要緊，你看！”
他說著向崖邊走了幾步，伸出青布高襪的右腿，直向懸崖之下探去。陳宋不禁吃一驚，脫口道：“老先生小心！”
雪山老人嘻嘻一笑，隨著右腿收回，卻見他足尖上勾著一條細(xì)若小指的白色細(xì)繩，上下晃動不已。那繩索本是埋隱于云霧之中，如不為老人足尖勾起，任何人也難以發(fā)現(xiàn)。
此刻老人彎身以手代足，將那繩索抓于手中，用力地拉動著，陽光里，像一條長有十丈的巨蛇，在云霧之中上下波動著，不要說走了，就是看上一眼，也夠吃驚了。
雪山老人注意著陳宋的臉色道：“少年，我們必須要由這飛繩上走過去……嘻嘻！”
他啞著嗓子道：“你敢么？”
陳宋只覺得頭上轟的一聲，暗忖道：“這莫非也是他的考題么？”
他知道這種走法，如無極深的內(nèi)功造詣，絕不敢在其上妄踏一步。因?yàn)檫@種索太細(xì)太長了；而且是有異一般江湖賣藝之流的。因?yàn)橐话闼^的走索，短而且直，離地最多不過數(shù)丈；而且還要手中持有平衡的竹竿之類的東西?？墒茄矍斑@種走法，卻是完全相反，最可怕的是整個繩索除短短的兩端目力可及以外，其他部份全在云霧之中。
這種走法，簡直可以說是玩命，陳宋陡聞之下，怎會不驚！
略一猶豫，老人面上已浮有微笑，陳宋當(dāng)時心一狠，長嘆了一聲道：“悉聽尊命！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誰叫我有言在先呢！走！我們走！”
老人似乎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兩道掃帚眉倏地向兩下一分，伸出兩只手，緊緊按在陳宋肩頭，哈哈地笑道：“我可是有言在先，你摔下去，可是絕對活不成，天皇老子也救不了你！”
他一面說著，一雙細(xì)目，泛出炯炯的鋒芒，在陳宋面上游離著，又問：
“你決定了么？”
陳宋點(diǎn)了點(diǎn)頭。老人面上泛出一個神秘的微笑：
“不后悔？”
陳宋咬了一下牙道：“不后悔，老先生你先走吧！”
雪山老人嘻嘻一笑道：“好！你自己想好了，可不能怪我！”
他說著身形輕輕縱起，直向白云之中落去。陳宋不由嚇得倒吸了一口冷氣，雪山老人身形一落，全身已隱入云中，遂聽老人的啞嗓音道：“少年，你來呀！”
陳宋答應(yīng)了一聲，心中可是發(fā)著毛，他本心是想跟著老人身后走的，那樣雖然是險(xiǎn)，卻還有人前導(dǎo)，總比自己一個人瞎摸瞎闖好得多。誰知老人竟會有這一手，可是事到如今，他也沒有考慮的余地了。
當(dāng)時把心一橫，試探著向那繩索上踩去，只覺那細(xì)繩左右蕩動不已。陳宋一向是自負(fù)輕功頗高的人，這一時，卻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他緊緊地咬著牙，注視著足下，一步步繼續(xù)向前踏去，卻不料那繩索竟是動得更為厲害。如此十步之后，全身已隱于云霧之中，非但前路茫茫，目光不及，便是身后也是為濃云所封，伸手不辨五指。前進(jìn)固是險(xiǎn)到了家，后退更是不可能，真?zhèn)€是“進(jìn)退維谷”！
他抑制著丹田內(nèi)力，把身子定在繩子上，正不知如何是好，卻聽見對岸，傳來老人的笑聲：
“少年，我可以告訴你，你如能設(shè)法過來，就算通過了我的第二試題；否則不必血濺石碑，這千仞深淵，也就是你埋骨之處了！”
陳宋不由長嘆了一聲，問道：“這云霧不知何時才開？老先生你可知么？”
老人呵呵笑答道：“你死了這條心吧！這云霧長年封鎖于此，從無開時，這一點(diǎn)，你不必再心存妄想了！”
陳宋循聲前進(jìn)了五六步，又問：
“莫非到夜晚也不開么？”
老人嘿嘿一笑：
“不開！你死了心吧！”
陳宋又循聲前進(jìn)了三步，站定嘆道：“老先生，你這題目太難了，小可恐怕性命將葬此淵中了！”
老人呵呵一笑，陳宋：“這是你自找的，怪得誰來？”
陳宋又循聲前進(jìn)了幾步，愈覺云霧濃濕，自己身上面上都沾上了一層極小的水珠，足下繩索更是動蕩不已，由此可證明，老人確是站立在繩索另一頭發(fā)話。陳宋放心不少，定了一定，又道：“我死之后，只求你老把我尸骨撿回埋葬，小可死也瞑目了！”
老人嘻嘻一笑道：“這倒可以答應(yīng)你?！?br/>
陳宋立刻又前進(jìn)了三四步，耳聞老人說話之聲，距離自己不過四五丈左右，心知離岸不遠(yuǎn)，這時那細(xì)繩子更是微微顫動不已。
陳宋站定身子道：“老先生不可動繩，詭詐害人不是俠義本色！”
老人怒道：“胡說八道，我何曾動過繩子？此處是一洞口，風(fēng)力極大，你自不察，豈能隨便誣人？”
陳宋在他說話之時，一連前進(jìn)了十幾步，心內(nèi)暗喜，又道：“你老明明以足動繩，何故不敢承認(rèn)？唉！我陳宋真后悔有此一試！”
雪山老人勃然大怒道：“小子！你如再說，我可要……”
忽然他覺得繩索上有物移動，已臨身前，不由吃了一驚，忙閉上了口，卻覺得頭頂一股勁風(fēng)掠過，遂聞得陳宋朗笑之聲，由身后傳來道：“老先生引渡之恩，小可拜謝了！”
雪山老人忙一回頭，卻見陳宋正昂立在一塊聳立的石峰之上，滿面春風(fēng)地微笑著。
老人不由臉一陣紅，一時膛目結(jié)舌，這才知自己竟是上了對方的大當(dāng)！
陳宋飄身下石，深深一揖道：“老先生一諾千金，當(dāng)不至言出不算吧？”
老人這時，臉色由紅而白，由白又紅，最后仰天狂笑了幾聲，一翹大拇指道：“好！老夫算服了你了，好小子！你太聰明了！”
說著重重地嘆息了一聲，摸著頭上亂發(fā)，皺著眉毛喃喃自語道：
“這個點(diǎn)子太好了，怎么小袁過去會沒想起來呢？”
陳宋心中一動，含笑道：“你老口中說的小袁，又是何人，可肯見告？”
老人苦笑了笑，一副上了大當(dāng)后悔莫及的樣子，嘆息道：“你不認(rèn)識，他也是一個聰明可愛的年輕人，他名字叫袁菊辰，我叫他小沙漠，也叫他小袁。”
陳宋笑了笑：
“我認(rèn)識此人，并且是好朋友?！?br/>
老人一怔，怒道：“是他叫你來的？”
陳宋搖頭笑道：“他從未說過你老，這全是我福至心靈?！?br/>
說著深深又是一拜，笑道：“謝謝你老的成全?！?br/>
老人窘笑了笑，點(diǎn)頭道：“我答應(yīng)了你，自是不會說過不算；不過，你這種小聰明確實(shí)令我佩服。***！你這小孩真精，又可恨，又可愛，真***！”
陳宋不由皺了皺眉，被老人一連兩句“***”罵得有些哭笑不得。
老人用力地抓著亂發(fā)，繼續(xù)道：“當(dāng)初小袁就想學(xué)我那一套‘黑鷹散手’，只是這道繩橋，他卻沒有辦法通過。不是我救他，他小子準(zhǔn)摔死，我因愛他機(jī)靈，功夫也不弱，非但沒有要他守約去碰石頭，反而傳了幾手功夫。只是沒有傳他這手‘黑鷹散手’，他也不好意思再求我教給他，真想不到，你竟然知道我會這手功夫，是誰告訴你的？”
陳宋不禁心中恍然大悟，暗忖原來袁菊辰再三關(guān)照我，不要說出是他指引，其中有此隱情。由是，內(nèi)心更把菊辰感激十分。
雪山老人這時盯視著陳宋問道：“少年，你在阿克蘇要留多久？”
陳宋反問道：“你老這兩套功夫，要傳多少時間？”
老人怔了一下，黯然道：“噢！這恐怕不是十天八天能教完的！”
陳宋含笑道：“那我就多留些時候，總之定不使你老失望就是了！”
老人這套“黑鷹散手”乃是他數(shù)十年浸淫而引為平生最得意的功夫，曾立過誓，一生絕不傳人；而且武林中知道他這一手功夫的人極為有限。故此，雖曾妙想天開的立五字碑石昭示武林，卻從未有人知道并要求過他傳這一手功夫的。雖然數(shù)年前袁菊辰曾有此一求，卻未達(dá)志，想不到今日這年輕人居然用計(jì)得逞，怎不令他悔恨嘆息不已，可是以他聲望，卻又不能言出不算，一時好不掃興，只管低頭不語，踽踽地向前行著。
陳宋在他身后跟著，這片地方太美了，在梅花深處，現(xiàn)出茅屋一角。
老人推開竹門入內(nèi)，連頭也不回。陳宋老著臉跟了進(jìn)來，心中暗笑，這老兒器量未免太小了，你雖如此，卻總不能說了不算！
老人推開茅屋的門，回頭干笑道：“請進(jìn)！”
陳宋彎腰道：“正要打擾！”
說著邁步而入，老人進(jìn)房后摔門極重，陳宋心內(nèi)不由暗笑，心忖這老兒肝火未免太甚了。
想著已在一張靠背椅上坐了下來，見室內(nèi)設(shè)備極為簡陋，可是卻頗有古意。一張高僅尺許的長案，為松木所制，案上除列有文房四寶外，尚有一具形式極為古雅的古箏；地上擺著一個球枕和一方軟墊，可供人依身弄箏；長案一邊有一畫斗，有一竹根制大筆筒，其中斑管如林；靠左面窗下，置有兩槽水仙，和窗外一株紅梅映襯得十分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