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該沉浸在新年安詳和氣的氛圍里，卻因柳晟奕的離開，攪渾了一汪清池。

    柳晟奕走后，我時常會夢見一些時而模糊時而清晰的畫面，忽然驚醒，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那些夢里的東西越發(fā)清晰顯現(xiàn)在腦海里。

    方才只記得師兄對著我吐了滿口鮮血，驚醒的時候，手還在不住地顫抖，耳邊盡是冷汗，浸透了鬢角的發(fā)絲。

    自從手上這個鮮紅的鐲子帶上開始，這些揮之不去的夢魘，便像是魔咒一樣，慢慢朝我靠近。

    不管用何種法子，這鐲子依舊牢牢在我手腕上，但隨著夢境越來越清晰，不知為何，心底似乎有什么東西在牽扯著，不讓我拿走它。

    我也沒有將這事告訴旁人，這只是個夢，而且是沒有任何值得講出來的內(nèi)容，關于鐲子和夢境的牽連既然沒有明確肯定的事，我也不想疑神疑鬼。

    春節(jié)的氣息慢慢散去一切都在回歸往常的時候，在自己家里，心情卻是沒由來的不安焦躁，隨著時間流逝更加強烈。

    依照夜筠所說，時常在凡塵里奔波勞碌的人，一旦歇下來，定是會別扭，甚至連呼吸都覺得里面夾雜著塵土和喧囂的味道，這興許也只能歸結于習慣。

    那么我是不是要把那些夜夜驚擾我的噩夢也歸結于自己平日太緊繃，一旦不習慣松懈，心境反而會波動不安。心底的擔憂便被慢慢放大，才會做那些夢呢。

    總之，這個時候似乎該將自己松一松。否則繃太緊的弦一旦斷了，又要勞煩娘親擔憂了，而且?guī)熜秩羰且恢睕]消息，我也不能繼續(xù)坐以待斃，得做點什么。

    里本是沒有琴的，那日見著七姨娘的時候，她把她最心愛的琴送給我。我本是想推辭的但她卻笑笑“這琴我也沒彈過，我留著主要是當年我剛入府你爹爹送給我的。他說這琴花了不少銀子我就一直沒舍得丟掉，如今放在我拿也不過是染灰塵，偶然聽得你彈琴，想著剛好這琴有了著落。你就收下吧”

    姨娘這番話說的輕巧婉轉(zhuǎn)，倘若她真的不把這琴當著寶貝，光落灰塵，我怎么沒見著一絲塵埃，而相反就如新的一樣，這是爹爹送給她第一件禮物，她才會分外珍惜吧，即便是不會談，也并不表示她不喜歡。此番，分明是為表歉意和謝意才送我的，我想著近日也是心煩意亂。先留下，小心用著，走的時候再換回去，便應了她留了下來。

    琴確實是好琴，琴身質(zhì)地古樸簡單，指尖觸碰琴弦。聲音通透好似帶著遠處的春風徐徐而來，猶如置身在山林間。周圍流水潺潺不絕于耳，琴音透亮清澈，好似飛旋之下的瀑布漸入山水之中濺起點點剔透清亮的水珠，余音繚繞，像是這些水珠又幻化成山間的迷霧，撲面而來的清新化開了心間的焦躁。

    爹爹時常對我們說，他只顧著生意，偶爾也想在空閑之余也能聽上一段小曲，享受下片刻的安寧，那之后三房六院的姨娘們各自招來不同的琴師日日學琴，琵琶，古箏，各色樂器，我記憶之中有那么一個月是人生里最難熬的時候，現(xiàn)在想來也是件有趣的往事。

    一把好琴便能給人無窮的興致，于是在這花雪的晴天，里陽光正暖，撫上琴弦的手，有些停不下來。

    雖說過了春節(jié)似乎就已經(jīng)到了春天，但遍地的白雪，冰凍，嫣然沒有一絲春天的氣息，但好似風也沒有嚴冬時候那般兇猛生厲了，雖還伴著寒氣卻是徐徐吹來，撩起了床邊的鏈子，散開了方才停留在耳邊的霧氣，指尖重新伏在琴上，那清澈的山水通透親和，鼻尖似能聞得到山水之中的清甜，這是靈風山里的味道，流水淋漓，帶著一絲清涼流進鼻尖，化入骨髓。

    忽然蕭玄一襲黑衣，面色緊繃，站在我跟前，這次他身后跟了兩個黑衣人，停下手指，細看竟是小七，微微一笑“好久不見，又長高了”

    小七則只是朝我鄭重地點了點頭，不如那日在清水鎮(zhèn)陪我歡笑的清新淡靜的模樣，興許蕭玄在，他才會這樣。

    便轉(zhuǎn)頭對蕭玄道“這么多人，可是有事？”

    蕭玄淡漠地對我點點頭“宮中怕是有變，公子身邊不能缺影衛(wèi)，我調(diào)了兩個給你”頓了頓淡淡掃過小七“他是自己要來的”

    小七被蕭玄掃了一眼，顯然是心有顧慮，連聲保證“小七絕對不貪玩，誤了門主的事”

    蕭玄又是一瞥而過，緩神“誤了我的事是小，樂小姐性命安危你可是記在心上，若是她有個三長兩短，你只管提頭來見”

    我本以為他們之間的關系一直是嘻嘻鬧鬧的，如今聽來好似也并不是我想的那樣，氣氛一下子變得格外詭異沉寂，便揮手招呼小七對蕭玄道“沒那么嚴重”

    小七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低垂著頭，面上神色淡然肅靜，蕭玄轉(zhuǎn)身看著我，淡漠道“很嚴重，剛剛七姨太已經(jīng)命絕了”

    霎時靈臺好像有雷聲轟鳴而過，耳邊一直嗡嗡作響，聽不清更多的話，心頭一緊“這不是真的，她昨天還好好的，這件事不是已經(jīng)解決了么？柳晟奕不是已經(jīng)把她救好了么？”

    蕭玄余光掃過小七二人，他們立刻恭敬退出門外，悄無聲息，隨后聲音平緩，不帶任何情緒“柳公子的作為并不可信，七姨太是自殺的，刀子鋒利，利落劃過脖頸，一刀斃命，我并沒有在她身上查到更多線索，但那日柳公子救七姨太的時候，并沒有讓我在跟前，難保里面動了什么手腳”

    待他一番話說完，我才深深覺得蕭玄留在身邊，一直寂靜無聲，但卻是默不作聲地將一切放在眼里，總覺得在無聲無息之中他已經(jīng)做了很多事。

    慌慌張張一路往七姨娘院子去的路上，兩邊的雪已經(jīng)基本化開，青石板路上染了不少泥水，走得太快，不注意裙擺上臟了一片，路過的侍女侍從門，面上也都是一副嚇壞了的表情，不時地抬眼朝我看來。

    七姨娘攻擊我的事，想必在這府里已經(jīng)傳開了，一個年過去了，似乎大家已經(jīng)要把這事忘了，這個時候七姨娘卻死了，他們會想到我也是正常，我在樂府本就是處處惹人敬畏的。

    蕭玄不經(jīng)意間為我遮了不少人異樣的目光，即便是這樣，周圍緊張的氣氛，一如小時候那樣的感覺不住地朝我襲來。

    管家在門口忙進忙出，時而指揮者侍從冷聲厲氣，從他緊皺的眉間便能看出此刻他的心情定是很深沉。

    見我到來，對我恭敬微微頷首“小姐，夫人和捕頭在里面”

    聞言微微皺了皺眉，這事牽動了官府，實在是叫人頭疼，入院的時候我就在四處尋找姨娘魂魄的身影，但知道內(nèi)屋，見著娘親都沒有看到。

    顯然鬼魂都不在了，自然話也問不到了，可見這事情，比我想象中的更為復雜。

    剛走進屋里，便聽見捕頭對娘親道“這件事就是簡單自殺，夫人只管安排好后事，我這就回去交差了，人就不帶走了”

    娘親見著我進屋，用簡短又利落的目光掃過我，隨后柔聲對捕頭道“大過年還勞煩您跑這趟”

    樂府在大梁的地位都是屈指可數(shù)的，雖然不是管家，到底錢權怎么也沾上一個，捕頭怎敢在娘親面前擺架子，恭敬地回道“夫人客氣了”

    捕頭轉(zhuǎn)身看著我微微一愣，興許我這身衣裳顯示不出身份，外加衣服上那塊污漬，便只是愣愣就招呼衙差離開了。

    娘親方才的那個眼神分明就是有話要說，她扶了扶我的手，頭朝外看去，確定捕頭走了之后，才對我道“這事不論如何都當做她自殺的”

    我轉(zhuǎn)頭看了眼床上的七姨娘，別處都沒有血跡，唯獨勃頸處一道鋒利干凈的口子，可見手法之精準，完全沒有多余的痛苦感覺，血也沒有濺得到處都是，手邊的短刀上也沒有沾上一絲血跡，鋒利的刀閃爍著灼眼的光芒，這場自殺，好似真的只有刀起刀落瞬間而已。

    但光從這些地方來說，連我這個外行人都能看出盡是破綻，為何捕頭會不眨眼只認定了是自殺呢。

    娘親的話讓我莫要再聲勢，但七姨娘的死這么多疑點，若不查出來豈不是死的很冤，便轉(zhuǎn)頭對娘親道“為何？”

    娘親淡淡地看了眼床上安詳?shù)钠咭棠铩白蛱焖フ疫^我，說了些心里話，我以為她是對你還有歉意，只安慰了她兩句，沒想到今天只剩個冰冷的尸首了”

    風過花庭，梅花隨著風紛紛落下，這屋里陽光充足，卻沒有一絲溫度，這沉悶的氣氛，叫人連呼吸都覺得吃力，娘親繼續(xù)對我道“你以為我真的不知曉這背后關乎著什么么？這事可大可小，若是有心人逮著了鬧大，可就沒這么容易了”

    顯然，娘親的這番話，讓我心頭一震，錯愕地看著她，娘親向來只會與我談生活談感情，但方才的話顯然是很又深意的，雖然興許只有有心人才能聽得懂，但這份冷靜沉著已經(jīng)叫人分外吃驚了。

    娘親撫上我的手，陽光照著她的側臉閃亮流光“如今你也大了，莫要再受人眼光過活了，娘親能護得住你一時，也護不住你一世，有些事看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