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軍府一片混亂，趁著人多眼雜少女裝著酒醉讓兄長攙扶出房門，卻被佇立在門口的人攔下：“我見令妹也醉了，不如就讓她在府上歇會兒，我讓下人準備客房?！奔词寡劬γ盎?，厲少帥還是冷著臉說道。

    宴無好宴，但中途離開終究不大好。

    反正她也累了，就在三樓的客房睡了一覺，醒來時厲漠北背坐著的身影映入眼簾，“醒了？”青年看她一眼，繼續(xù)斟酒的動作。

    “我哥呢？”

    “日本大使有事找他，在樓下大廳呢?！?br/>
    男人目光低垂，注視著手里把玩的酒杯。她盯著他，這些年來他們變化太大，兩人的關(guān)系雖不如一開始那般水火不容，可也是沒啥好臉色給對方。

    升米恩，斗米仇。二人算得上孽緣。

    突然他出聲：“你偷那份文件為了什么？”

    “什么？”

    少女故作懵懂的模樣令他嗤笑，“怎么，咱們之間雖然沒有交手過，可也是了解對方的人。你的小動作，我不至于認不出來?！?br/>
    咱倆有那么熟嗎？厲安心斜眼瞥他。

    “瞧瞧，這還是你下手干的？”他食指抵著臉上的小傷疤，“夠機靈的啊?！?br/>
    ——呸，他那腳可是差點讓她五臟六腑挪位了！她心里腹誹。

    然而無論他說什么，自己就是不認。

    “你在說什么，什么文件？”少女眨巴水靈靈的大眼睛，“我膽子那么大，敢來你督軍府偷東西？厲少帥你在開玩笑吧……”男人冷笑。

    “我看我穿得這么單薄，身上哪里像是藏著什么的樣子……”文件當然不在她身上，早在畢于封抱起她時，少女就將文件不聲不吭轉(zhuǎn)移至他那兒。眼下畢于封應該拿著文件到暗處交給接應的人員了。

    交待的第一次任務完成，少女很是愉悅。嘴角彎彎的模樣令男人眸色暗了暗。

    囂張的小狐貍。愈是見她得意就愈想潑她冷水?！澳阒滥惚I走的是什么文件嗎，或者說你究竟了解畢于封多少？”

    “你什么意思？”少女瞇眼。

    “哼，我是在告誡你別太相信畢于封，免得被人賣了還替別人數(shù)錢。”那個青年看似一副溫文爾雅的出塵樣子，實際上斂于人后的鋒芒才真正令人顧忌。

    翻版的厲楠。不同的是前者習慣冷著臉示人，而畢于封則用笑臉的面具掩飾他的意圖。

    從一開始，他就看那人不順眼。

    男人前腳推門走人，后腳少女回神叉腰反駁：“喂喂，你該不會妒忌我哥哥的魅力才詆毀他的吧？”真是的，她家哥哥絕對不會害她。

    不過也奇怪，厲漠北居然沒有強硬向她要文件。

    過了會兒畢于封敲門進來，嘴角弧度微彎，“阿心，沒事吧？”

    “沒事?！彼龜[手，“我已經(jīng)把假文件套進去換了，再過一陣子厲楠應該就會察覺。”

    青年安撫她，“沒事，到時候米已成炊，厲楠也奈何不得?！?br/>
    “我們回家吧。”

    有了方才那攤子事的發(fā)生，督軍府的宴會比往常更快結(jié)束。走的時候她聽到旁人議論猜測緣由。

    原因？督軍夫人被抓奸在床了唄。

    這是畢于封安排好的候選計劃，要是原計劃出了差錯就執(zhí)行該方案。

    厲安心跟上青年的步伐，小聲支吾：“哥哥，督軍夫人真的和外人私通？”

    不知是否錯覺，前頭的青年話語有些冷然：“當然不是，是我安排人把他們弄昏迷放置一處。”

    可為什么呢？

    督軍夫人哪里得罪了哥哥？

    似聽聞她疑慮，青年回頭摸摸她發(fā)頂，“阿心，她出賣情報給日本人?！?br/>
    恍然大悟，原來是漢奸。

    民間傳言督軍夫人曾經(jīng)留學過日本，且本人所在的家族也與日本軍方那邊交好。可她總覺得，還有另外的原因?qū)е虑嗄赀@么做的可能。

    厲安心跟著畢于封回梅園，然而眾人看她的神色有些異樣。年長的如此，年輕的就背對她議論她不知廉恥，一心博上位，故意對督軍投歡送抱——厲安心哭笑不得。

    現(xiàn)今的世道，一般的女孩子或許真的對督軍姨太太的位置覬覦不已，可她卻只留戀著這個大戲園子的回憶。

    還有那個月白色的青年。

    晚間她一如既往待在梅園小筑收拾著衣物，畢于封的日常服飾素來是她搭配和整理，清洗也不例外。收拾著被子的時候，突然一抹暗紅色晃入眼簾——

    少女停下動作，目光低垂撫摸著白被子上那彷如干澀的梅花：如若不是她偶然間發(fā)現(xiàn)，是不是他就打算繼續(xù)瞞下去？

    哥哥……

    “姑姑！”

    門扉被撞開，菊園學班的男童學徒小胖丁面無血色沖進來抱住她膝蓋。“姑姑，好可怕……”

    “怎么了，”少女安撫著男童，“別怕，告訴姑姑。”

    “我……我方才在蘭園那邊……”

    厲安心目光一閃。

    “你去了蘭園？”

    男童低頭攪著手指頭。

    “師傅們說過不準許你們?nèi)ヌm園玩，忘了么？”

    他哭喪著鼻音：“姑姑我錯了，不要告訴師傅們……”

    “別哭了?！笔貌列『旱谋翘檠蹨I。蘭園啊……她也是過來人，自然明白這些小孩子的好奇心。

    “姑姑，蘭園那里……真的有鬼！”

    好不容易安撫好男童讓他回去院子睡覺。收拾掉屋子的臟衣服后少女便朝著另一邊的方向走去。

    荒草萋萋、陰森恐怖的蘭園。

    撥開兩旁綠樟，順著鋪路小石板踏入這塊繚繞了她幾年夢倫的地方。墻角竹篙處倒吊著一張眼眶流血的面具和隨風飄蕩的白卦布衣，遠遠看去的確像暗夜中的索命鬼魂。

    不過是障眼法罷了。

    拂開卦衣，她朝院子走去。

    此時院里尚有微弱火光的屋里，一個男人將蜷縮的紙條推至桌面另一邊，對面的青年眉宇輕蹙、神情冷峻，不正是梅園大名鼎鼎的畢大家？

    畢于封解開紙條，一連串的名字……其中出現(xiàn)在內(nèi)的某個名字讓他目光一頓。

    “這是？”

    “通敵叛國，與外來勢力勾結(jié)的漢奸和軍閥?！币彩撬麄冞@個據(jù)點小組所要逐一鏟除的對象。

    “徐城的水太深了。于封，組織需要你的協(xié)助。”

    青年沉吟著，中指關(guān)節(jié)彎曲反向扣動桌面三下——這是他思索時的習慣。

    與謝修之認識并間接性加入革命黨實屬一次偶然的意外，剛好他抱有一顆熱血之心想在亂世當中尋求一番藉慰，如今新華國軍閥割據(jù)、政權(quán)混亂，外來帝國主義瓜分著國內(nèi)的勢力，這片故土已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

    固然一人之力雖小，但水珠聚于江流、江流匯入大海。只要尚有一絲希望，這個國家就不會亡。

    “好?！币蛔种赜谔┥健?br/>
    青年收起紙條藏于袖口，正想說些什么忽然低頭捂住了嘴，身子劇烈咳嗽了數(shù)下。謝修之眼睛瞪大看著對面人溢出掌隙的血絲，“于封，你……”

    當事人卻非常平靜用手帕擦干凈嘴邊的血跡并清理掉手上及余下的痕跡。嫻熟自然的套路顯然不是第一次了。

    謝修之面色復雜看著青年，晦澀道：“我不知道你的身體狀況，那任務不如換……”

    “不用?！碑呌诜馓执蜃∷?，“并不影響我執(zhí)行任務的計劃?！?br/>
    “可是……”

    門扉叩響，兩人默契地打住話語。

    少女推門而入，“哥哥?！?br/>
    看見熟悉的倩影，畢于封眸里閃現(xiàn)自己也不曾察覺的溫柔神色：“阿心?！痹诖酥缶沉艘谎凵砼匀耸疽馑鸲嘧?。

    謝修之抿唇。

    屋里除了自家哥哥外還有那個時常出現(xiàn)在前者周遭的男人——厲安心朝那人頷首：“謝先生?！?br/>
    她不喜歡謝修之，總覺得他帶來了麻煩——革命黨的存在讓兩人生活多了許多變數(shù)和危險，另一方面正因為有著這些人的存在，抱有信仰拼死守護著，華國才不至于淪陷。

    少女心思矛盾而糾結(jié)。

    “你好?！?br/>
    這對互相關(guān)心而別扭的兄妹啊——謝修之內(nèi)心同樣糾結(jié)感嘆。

    “那么我先走了?！焙颓嗄杲粨Q眼色，他戴上口罩離開，一如來時那般去無蹤。

    蘭園除了作為戲班子隱埋盜墓的行徑外，這里還作為畢于封和謝修之交接聯(lián)系的據(jù)點。蘭園一直以來鬧鬼的傳言也有兩人的一份力。

    例如方才院子外面倒掛著的面具和衣帛，又或是園內(nèi)一些小機關(guān)等——專門鎮(zhèn)嚇那些好奇心重的人。

    厲安心猶記得多年前那晚蘭園被追殺的事，問起謝修之，他道不知情。

    “阿心，有事嗎？”身后青年溫和的話語傳來，她撇撇頭不去想。示意挎手腕的籃子，“我給你帶了宵夜糖水?！?br/>
    屋里微弱的燭火映著青年認真喝東西的神態(tài)，煞是好看。她支著下巴坐在一旁，凝視他臉龐發(fā)怔。

    畢于封所要干的事非常危險，說不準下一次就回不來了。每次她抱著擔憂的心情叮囑他離去，一等就是一整天的音訊全無。

    可他不讓她多插手這種事。說女孩子不宜沾上太多的血腥氣。

    瓷碗放下，畢于封下意識伸向外衣口袋，想到什么一頓，若無其事收了回來。厲安心默默記下。

    “哥哥，給?！睂⒆约菏峙吝f過去。

    接過帕子一瞬間她特意瞥去——看見了對方指間縫隙來不及清理干凈非常細微的暗紅。

    少女眸子倏忽黯然。

    二人同為陰年陰月陰時出生被下了降頭的‘血引’，自然得為戲班子這群盜墓賊往日掀棺開墓而惹來的陰晦邪氣擋煞。

    血引的命數(shù)透支著他們的壽命和元氣，總有一日他們會步上成為一具空軀殼的后塵。畢于封年紀比她大，自然受到的反噬更大。

    邪煞逐漸掏空他的身體，嘔血的次數(shù)一次比一次頻繁。

    畢于封料到他的虛弱，只是他沒想到自己身子崩潰程度比預想之中來得還要快，以一種令他備受眾嘲與爭議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