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讓高洋死心，我說：“我已經(jīng)有男朋友了。請你不要再在大庭廣眾之下和我拉拉扯扯?！?br/>
高洋紅著眼睛指著何良兵問：“你所說的男朋友是他嗎？我們衛(wèi)生系統(tǒng)領(lǐng)導(dǎo)層的人誰不知道他哥是著名的‘少女殺手’，女朋友換了一個又一個，估計他也差不多。再說，我表妹冰清還沒同意跟他分手呢，文兒，乖，別被他騙了，再等一年多，真的，再等一年多我們就結(jié)婚！”高洋說著跪在地上緊緊抱住我的腿，并發(fā)誓說如果他說的話有假，就讓他馬上被車撞死。
我差點就被他打動了，但理智提醒我不能再這樣不明不白地和他在一起，于是冷冷地說：“我喜歡一個光明磊落的男人，不喜歡你這樣城府太深太可怕的，腳踏兩只船那么長時間了我還被蒙在鼓里，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放開我！”
“你永遠(yuǎn)也別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放開！”
“不放！”
“……”
我們正難解難分，在一旁沉默的何良兵走過來推了高洋一把說：“‘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別傾城；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fù)如來不負(fù)卿。’這世間本就沒有兩全其美的事，你既然想借助另一女子升官，就不該再來糾纏純樸的她。”
高洋平日口齒伶俐，加上身材魁梧，和人吵架從不認(rèn)輸，他轉(zhuǎn)向何良兵怒斥道：“我們兩個人的事關(guān)你什么事？是不是活膩了？”
何良兵凜然道：“看不慣的事我就要管?！?br/>
高洋惱羞成怒地放開我，罵道：“我看你是背起鑼鼓上門――討打，讓你看不慣，你看不慣的事多著呢?！闭f著站起身來一拳向何良兵打去，卻不料比他瘦的何良兵有幾下子，他幾拳都沒打著，就用腳去踢，卻被何良兵拽住他的腳一扯，他就“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他火冒三丈地從地上爬起來沖進(jìn)樓下的小超市抓起一瓶啤酒跑過來就向何良兵頭上砸下，何良兵舉起手臂一擋，啤酒瓶爆裂了，啤酒灑了何良兵一身，有一塊玻璃碎片扎進(jìn)了何良兵左手背上，何良兵的左手頓時鮮血淋漓。
見何良兵受傷了，高洋丟下嚇得目瞪口呆的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連忙跑到何良兵身邊捧起他受傷的手來看，傷口不是太大，但有點深，碎玻璃片還嵌在里面，而且血流不止，我終于心痛了。其實我心里很清楚，他哥是他哥，他是他，但我總會因為他哥的緣故而對他也冷漠。
我愧疚地說：“我?guī)闳ヌ幚韨诎??！?br/>
我領(lǐng)著何良兵來到換藥室，拿鑷子夾出碎玻璃片，傷口有點深。我說：“可能要縫兩針?！?br/>
“縫就縫吧，我的手就交給你了?！?br/>
我吸了麻醉藥要給他注射，他卻說：“麻醉藥就不必打了，我不怕疼?！庇谑俏揖蜎]給他打麻醉，消了毒后縫傷口。
當(dāng)縫合針從何良兵手背上扎下的時候，我感覺他整條手臂都在顫抖，卻緊咬著嘴唇不叫出聲，真讓人佩服。為了減少他的疼痛，我用鑷子夾著彎針快速地穿過了他的傷口，幸好傷口不大，只縫三針就夠了。
縫好傷口，我?guī)秃瘟急p裹繃帶，他還開玩笑地說：“你們學(xué)醫(yī)的人怪鐵石心腸的，我這可是血肉之軀呀?！?br/>
處理好傷口已臨近中午，何良兵皺著眉轉(zhuǎn)了轉(zhuǎn)手腕說：“還能開車，我今天一定得去看望我侄兒，本來早就應(yīng)該去的，因一些事情一直沒去。你也跟我一起去好嗎？”我點了點頭。
何良兵帶我來到他的車旁，打開車門讓我坐到副駕駛座上，然后他繞到車后打開后備廂取出另一件黑色的襯衣來換身上的濕衣服，我瞟見他在換衣服，連忙正襟危坐地坐在那里目視前方。
何良兵換好衣服，坐回駕駛座上，開著車向我們老家的那個小鎮(zhèn)駛?cè)?，我心里有些納悶，因為他曾經(jīng)告訴我，他爸媽和哥哥都在市區(qū)住，北青蘿酒店也是他們兄弟倆一起在管理，他嫂子又沒工作，為什么單留他嫂子在鎮(zhèn)上？
我這人是天生的賤命，坐不得這種小轎車，少頃我的頭就有點暈了，連忙閉著眼睛將頭靠到椅背上，什么也不想。
二十分鐘后，到了鎮(zhèn)上，何良兵把車開進(jìn)一條窄巷子，在一棟舊房子前停住，推開車門走下去，我也連忙推開車門走出去，耳朵里還在“嗡嗡”作響。
何良兵把纏滿繃帶的左手藏在身后去叩那所舊房子的門。屋內(nèi)一個十多歲的男孩打開門看見何良兵，悅聲道：“二叔，你來了?！?br/>
何良兵撫摸著他的頭，疼愛地問：“瑞瑞，吃午飯了嗎？”小男孩搖搖頭，領(lǐng)我們進(jìn)到房子里。
屋里陳設(shè)很舊，與何義兵大老板的派頭不相稱，舊電視，舊風(fēng)扇，舊冰箱，還有已分辨不出顏色的舊沙發(fā)。墻上掛著一副布滿灰塵的結(jié)婚照，照片上的人是年輕時候的何義兵和徐鏡芝，化成灰我也認(rèn)識！
何良兵掃了廚房一眼問：“瑞瑞，你媽媽呢？”
孩子臉上閃過一絲和年齡不相稱的憂郁，他低下頭說：“我媽到茶館打麻將去了，她天天都去打麻將，中午也不做飯，我爸已經(jīng)好幾個月沒回過家了。二叔，你說我爸他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何良兵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會的，瑞瑞，你去把媽媽叫回來，我有事找她?！比鹑鸫饝?yīng)一聲走出門去。
何良兵招呼我坐下后，進(jìn)了廚房。一會兒，他端來一杯熱水遞給我說：“你暈車嗎？先喝杯姜糖水?！?br/>
我從他手中接過水杯，見杯里的水是褐色的，就不敢喝。想起電視劇上的流氓將女子帶到一個偏僻的地方，騙她喝下迷藥，再將她凌辱的片段，頓時覺得脊背涼颼颼的，只恨不能早點離開這鬼地方。
何良兵大概看穿了我的心事，笑著說：“你是怕我把茶杯沒洗干凈嗎？這也難怪，你們學(xué)醫(yī)的人都特講衛(wèi)生，要不我先喝了這杯水，然后將茶杯重新洗一遍再倒水給你喝好嗎？”他從我手中拿過水去喝，喝完他看了我一眼，走入廚房。
少頃，他又倒了杯水出來給我，還是褐色的，我不好意思再不喝，就喝了一小口，果真是姜加紅糖的味道，于是就喝完了杯里的水。
幾分鐘以后，那個叫瑞瑞的小男孩和一個三十多歲中年婦女從門外走進(jìn)來。
我打量那位婦女，只見她一張蒼黃的柿餅?zāi)槪E部生滿了黃褐斑，眼角有深深的魚尾紋，沒有血色的嘴唇開裂著，身材臃腫。
何良兵向我介紹道：“這位是我嫂子。”我驚訝萬分：這就是當(dāng)年那個霸道地?fù)屪呶倚∫痰哪信笥?，害她慘死的徐鏡芝？她的圓圓的臉，白皙的皮膚，杏兒一般的眼睛哪去了，怎么變成了這幅模樣？
徐鏡芝一進(jìn)門，就向何良兵數(shù)落何義兵：“你哥真不是人！自己在市區(qū)住，卻把我和瑞瑞丟在鎮(zhèn)上，家成了旅店，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每個月才給我們娘倆兩百元生活費，前些日子，他回來向我提出離婚，我沒答應(yīng)，他就從此連生活費都不給我們了，幸虧我最近運氣不錯，贏了一點錢，否則連粥都喝不上了?！?br/>
何良兵無奈地說：“嫂子，我會勸勸我哥的?！闭f著從包里掏出幾張錢遞給徐鏡芝說：“嫂子，這是三百元錢，你先留著用吧，我過幾天再幫你帶點錢來，沒錢用了就對我講一聲，不要總是去打麻將，好好照顧瑞瑞！”
“你的手怎么了？而且身上還好大一陣酒味?！毙扃R芝看著何良兵纏滿繃帶的手問。
“哦！我中午喝了點酒，手不小心被玻璃劃傷了?！焙瘟急鲋e道。
瑞瑞聽了緊張地問：“二叔，你的手傷的嚴(yán)重嗎？”
何良兵笑著說：“一點小傷，有這位護(hù)士阿姨在，不怕的?！?br/>
徐鏡芝這才注意到我，她盯著我的臉看了一會兒問：“我怎么覺得你好面熟，你叫什么名字？”
我天生不是撒謊的料，但照實說也不行，頓時窘得厲害。幸好何良兵在旁說：“她叫春晨，大嫂你在什么地方見過她？”
徐鏡芝微蹙著眉思索了好一會兒，說：“可能是認(rèn)錯人了。她是你的新女朋友嗎？那個美女主播哪去了？”
何良兵看了我一眼莞爾一笑道：“人家還沒答應(yīng)做我女朋友呢。大嫂，你快去做飯吧，別把瑞瑞餓壞了。”
徐鏡芝系好圍裙，向廚房走去，嘴里嘀咕道：“兩兄弟都這樣，喜新厭舊！連那么優(yōu)秀的美女主播都不能幸免被拋棄，何況我這人老色衰的呢？”
何良兵皺著眉頭又好氣又好笑地說：“大嫂，你在說什么呀？不是我拋棄她，是人家嫌我窮，另攀高枝去了?！?br/>
何良兵見我望著他，就不好意思地對我笑了一下，開始教他侄兒做家庭作業(yè)。
小男孩瑞瑞做作業(yè)時總是走神，頭腦很不靈活，教了好幾遍后還似懂非懂。忽然，何良兵有點生氣地問：“這是誰教你做的？一派胡言！”
我瞟了一眼小男孩的作業(yè)，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原來那是一道填句題，要填寫的句子后面的一句話是“天涯何處無芳草?！边@本來是東坡詞《蝶戀花》里的句子，前面一句話應(yīng)是“枝上柳綿吹又少，”可是小男孩瑞瑞的作業(yè)本上卻赫然填寫著“何必單吊一枝花。”
然而面對何良兵的責(zé)問，瑞瑞卻一本正經(jīng)地說：“我以前常聽我爸這樣說的啊，這難道不對么？”
我在心里冷笑：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何義兵三十多歲的人了也還是那副德性！
何良兵耐心地講解道：“這是宋詞《蝶戀花》里的句子，意思是說暮春時節(jié)到處長滿了芳草。原詞是‘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其間，徐鏡芝在廚房進(jìn)進(jìn)出出，嘴里喋喋不休，全是數(shù)落何義兵的話?？上攵瑳]有外人在時，徐鏡芝一定是當(dāng)著孩子的面數(shù)落他父親的。小孩承受了太多心理負(fù)荷，有一個不負(fù)責(zé)任的爸和一個祥林嫂一樣整天喋喋不休的媽，想不變傻都難啊！本來我應(yīng)該高興才對，但無論大人做錯了什么事，小孩子都是無辜的，我恨的人不包括瑞瑞。瑞瑞已經(jīng)出生，這是事實，但瑞瑞是無辜的，這也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