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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2月7日,農歷臘月二十,楚鳴隨著父母來到了自己的老家,寧波一個叫上郁村的地方。
從小在東北長大的楚鳴,是第一次來江南。江南的冬日雖然濕冷,但與東北還是大不同。
楚鳴好奇的四下打量,連綿低緩的山坡,緩緩流動的溪流,在霧氣迷離中隱約可見白墻黑瓦的江南民居,靜靜地坐落在青山腳下,若隱若現(xiàn)。
“真是一幅江南水墨山水畫!”楚鳴由得感嘆。
走在山間窄窄的田壟上,潮濕的泥土顯得柔軟溫潤,特別不耐踩。沒多久,楚鳴的鞋子便沾滿了這山間可愛的黃泥。
越往山里走,路越窄,土越濕,可是綠色卻越鮮艷。也許這就是江南的冬天吧,盡管是萬物肅殺的季節(jié),可是滿山遍野還是充滿了蒼翠,偶爾的一點黃,一點紅反倒成了陪襯。
穿過幾間民居,在一排錯落有致的青磚瓦房前,楚烈停了下來,默默無語駐足凝望。
過了好一會,楚烈的臉上流下一行清淚。楚鳴還是第一次見父親這般模樣,心中也覺酸酸的。
祖父雖然已經69歲,但身體一直很好,楚鳴覺得祖父根本就不像那個年齡段的人。
接下來的日子忙忙碌碌,祭祖、守歲、拜年,一直到楚鳴離開的前一天晚上,祖父才與他和父親進行了一次長談。
祖父的房間就是書坊,除了書架上的之外,還有一摞摞書捆扎放在墻角。楚鳴對書不感興趣,但對掛在墻上的一排排黑白照片很感興趣。
祖父回鄉(xiāng)前在寧波箭金學堂做過老師,箭金學堂由清末寧波名師顧清廉于1905年在寧波西河沿的文昌殿右首創(chuàng)辦,箭金出自《晉書?虞潭顧眾傳?贊》:“顧實南金,虞惟東箭”。
意思是說東方的竹箭,南方的銅,古時都認為是上品,后來以此比喻寶貴的人才。
箭金學堂影響遍及浙東,優(yōu)秀人才輩出,祖父用手指點著照片上他的學生,一一向楚鳴介紹。
看著黑白照片的畢業(yè)照,那些學生的表情很是青澀,打有補丁的布衣,完全不能與楚鳴在東京大學學生形象相比。
最終,談話的內容涉及到了父親讓楚鳴去講武堂一事。
祖父沒有直接對楚鳴說什么,而是看向父親:“你可知道,當年我為什么執(zhí)意要讓你去東北從軍?”
父親搖搖頭,他當時去東北是尊從祖父的囑托,但原因祖父卻沒有告訴他。
祖父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才重又睜開眼睛,面色凝重看著父親:“說起來,這件事情是因你大伯而起!”
說罷,祖父打開柜子,取出一本本米色的日記本,里面夾有許多封書信。
祖父婆娑著那些書信,緩緩對父親說:“你大伯名玉乾,我名玉坤,你大伯大我六歲!”
楚鳴這才知道,祖父的名子叫楚玉坤。
“你大伯和我不一樣,他除了習文之外,從小更喜歡習武,立志從軍報國。光緒七年,你大伯報名參加了聶士成的武衛(wèi)軍,成為一名炮兵?!?br/>
接下來,楚鳴從祖父嘴里聽到了父親的大伯,也就他的大爺楚玉乾的故事。
楚玉乾入伍后,武衛(wèi)軍恰好更換了德國克虜伯后膛四磅鋼炮。使用慣了青銅前膛炮的清軍炮兵一時無所適從,偏偏剛剛參軍從未打過炮的楚玉坤,卻對克虜伯使用起來如魚得水,百發(fā)百中,在營中名聲大噪,就連聶士成知道其名。
光緒八年,楚玉乾在一個叫日島的地方,與心儀的女子成了親。當年中法戰(zhàn)爭爆發(fā),年底楚玉乾的兒子楚誠出生。
光緒九年十月,法軍攻占臺灣基隆,督辦臺灣軍務大臣劉銘傳向北洋求援。聶士成主動請戰(zhàn)援臺,專門點了楚玉坤的名,讓他一起同行。
楚玉坤不負聶士成期望,在臺灣大顯神威,前后用火炮擊斃法軍指揮官十三人,端掉指揮所與人個。楚玉坤被劉銘傳譽為“神炮”,從此“楚神炮”的大名在聶士成軍中不脛而走。
中法戰(zhàn)爭結束,楚玉坤因思念妻兒,向聶士成請調希望回到日島。聶士成雖然不舍,但考慮到楚玉坤的戰(zhàn)功,正好日島炮臺修建成功,需要有人駐守?!俺衽凇钡拇竺图墑e,正好適合駐守日島。于是楚玉坤就成了日島最高指揮官。
日島的戰(zhàn)略位置極其重要。威海港南北兩岸山勢險峻,徐公島矗立其中,將港灣分為南北兩口,而日島又將南口一分為二。
日島炮臺北距徐公島東泓炮臺兩千米,南距威海灣南岸鹿角嘴炮臺兩千五百米,西距威海衛(wèi)陸地一萬米,設英國阿姆斯特朗廠制造的二十厘米口徑的地阱炮兩門。
因為常年守島,楚玉坤索性將妻兒都接到了日島上,一家三口倒也其樂融融。
楚誠的童年時光就是在日島度過的,除了海水海草和海鳥伴陪伴他之外,最讓楚誠感興趣的就是地阱炮了。
徐公島各炮臺每半月操練一次,可日島炮臺卻每日訓練,至少要放兩炮,這樣的待遇是徐公島護軍統(tǒng)領、李鴻章的外甥張文宣特批的。
張文宣之所以會特批楚玉坤每日放炮進行訓練,就是因為楚玉坤的神炮技能征服了他。
那還是楚玉坤剛調入日島不久,有一次張文宣上島視察,見楚玉坤的妻兒均在島上,心中甚為不喜。因為北洋軍隊中有一種說法,有女人在大炮會炸膛。
當張文宣問起日島軍士的訓練水平時,楚玉坤發(fā)起了牢騷:“半月放一次炮,只有兩發(fā)炮彈,如何練出精兵?想當年,我在聶提督麾下時,哪一天不打個十幾炮?”
張文宣聽罷大怒:“你現(xiàn)在是徐公島護軍統(tǒng)領麾下,不再是聶提督麾下了!”
見楚玉坤不語,張文宣隨口又說:“聽說,楚哨長有神炮制美譽,可否讓下官見識見識?”
誰知,楚玉坤也不推辭,大大咧咧道:“好呀,沒有問題!請張統(tǒng)領放出靶船!”
張文宣當即命人從徐公島放出靶船,誰知靶船到了海中卻不動了。
楚玉坤奇怪地問:“為何靶船停下了?”
張文宣也奇怪地反問道:“靶船不停下,你如何炮擊?”
楚玉坤面色凝重道:“統(tǒng)領大人,莫非徐公島的各炮臺平時訓練,都是讓靶船停下來的嗎?”
張文宣點點頭。
“張統(tǒng)領,你為什么要這樣做呢?”
“北洋艦隊都是如此訓練的,難道會有錯嗎?”
楚玉坤臉色蒼白:“天亡我大清呀!”
張文宣見楚玉坤說的如此嚴重,趕忙問道:“楚哨長,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玉坤長嘆一口氣:“據我所知,日本軍艦訓練時都是打移動靶船的,甚至靶船的移動速度還非???。沒想到北洋海軍竟然是如此做法。要知道靶船不動,軍艦在射擊的時候就可以提前量好了距離,按照這個浮標發(fā)炮,當然是百發(fā)百中。可是戰(zhàn)場上能這么打嗎?將來若是中日進行海戰(zhàn),孰強孰弱一目了然?!?br/>
張文宣是從陸軍轉來海防的,本以為北洋水師強大無比,跟著北洋水師照貓畫虎不會有什么錯,但聽楚玉坤這么一說,他也覺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了。
雖然張文宣不太懂究竟該怎么訓練,可打炮與打槍是同理,固定靶和移動靶的區(qū)別他還是知道的。
“楚哨長,你可否為我們演練一番?”張文宣對楚玉坤道。
楚玉坤點點頭:“來人,給拖靶船打旗語,讓他們將靶船拖至十五里以外,全速前進?!?br/>
張文宣聽罷,差點沒一跟頭栽倒在地。
他組織徐公島實彈訓練,不僅靶船不動,而且距離也就七八里。沒想到楚玉坤居然讓靶船在十五里以外全速前進,這能命中嗎?
張文宣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楚玉坤親自操炮,通過一系列的校正,果然僅用一炮就將靶船擊得粉碎。
張文宣見狀,命令徐公島連放了四艘靶船,都是在十五里以外全速前進,結果無一例外,全部是一炮命中。
張文宣被楚玉坤的神技驚呆了,當即特批日島從今以后可以每日進行實彈射擊。
自此以后,楚誠每日都可以聽到隆隆的炮聲,從未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