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意?!卑矘渥笫痔嶂徫锎?,一手插兜,暴露在冬日暖陽下的清冷雙眸,染上了幾分繾綣地柔和。他站在原地,直視著不遠處一道倩影。
聽到有人喚自己的名字,鐘意腳步一頓,不確信地轉(zhuǎn)了身,隔著周圍來往的嘈雜人流,她看到了安樹邁著穩(wěn)健的步伐朝她一步一步走來。
身上帶著小城冬日冷清的海風氣息,一并混入她的鼻息中。
他去海邊了?
“你怎么在這?”原本是她要說出口的話,卻被他搶先一步。鐘意抿了抿唇,臉色不大好看,艱難地扯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說:“來參加高中同學聚會?!?br/>
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突然話語變得格外多了起來:“好玩嗎?”
“無聊?!痹趺磿猛?,看她一臉的強顏歡笑不就懂了。鐘意語氣并不好,有些冷淡敷衍,若問話的對方是許淮生,她的態(tài)度定會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變,然后笑著說違心話:“嗯,大家都好久沒見了,感覺變化好大?!?br/>
“你呢?”她又反問一句。
“路過。”安樹仿佛故意似的忽視她臉上并不好看的表情,揚了揚手里提著的購物袋,從袋子里面掏出一盒酸奶遞給她,卻在她伸手去接時,抽回手。他促狹一笑:“鐘意你是小孩子嗎?擺出這么難看的表情給誰看?!?br/>
鐘意無力地擺了擺手,懶得和他爭論,只覺得小屁孩長大了,說話越來越目無長姐了,都能隨便在大街上教訓起了她。
公交站牌就在十幾步之內(nèi),站內(nèi)零散地站著幾個等公交的年輕小姑娘,似乎有一人率先發(fā)現(xiàn)了朝招牌這邊走來,靜靜跟在鐘意身后的安樹,紛紛側(cè)頭望過來。
“你可以選擇不看?!辩娨庖粫r沒把握好情緒,語氣有些沖。吼完之后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過激行為,怔愣了幾秒鐘。
安樹臉上依舊掛著漫不經(jīng)心的笑,眼底卻絲毫沒有半點情緒。他停下腳,巨大的陰影將她籠罩其中,壓迫感朝她襲來,耳邊響起低沉清冷的嗓音:“他到底有多好?”
鐘意后悔了,后悔將許淮生推到顧唯身邊,后悔自己的不明智選擇連累到他。她笑了,比強顏歡笑還要高一個檔次:“安樹,等你真正地長大了,就會明白那個人有多好?!?br/>
好到不需要付出同等代價,她依然愿意把最好的都給他;好到余生半載的歲月,愿和他春夏時養(yǎng)花,秋冬時飲茶。
擠滿了人的公交車緩緩地在站前停下來,前后車門打開,人流互不干擾地上下車,匆匆忙忙地離開站牌消失在街道上。
好不容易擠進車廂內(nèi)的安樹又退到了投幣刷卡旁,一把握住了鐘意的手,手心傳達來的暖意滲進四肢百骸,鐘意剎那間失神片刻。
身后等候上車的乘客發(fā)出不滿的嘟囔,鐘意回過神,揚起的手握著公交卡,輕輕刷了一下,任由安樹牽著她的手重新擠進人群中。
找了個支撐點,站穩(wěn)腳跟,鐘意一回頭,才發(fā)現(xiàn)安樹身后不知何時站著幾個小女生,想看又不敢看安樹的害羞神情,全都落進了鐘意的眼底。
她恍然明白了安樹為何突然和她“親昵”了起來。
“你在學校怎么辦?”沒忍住,鐘意小聲嘟囔。
車廂內(nèi)嘈雜一片,可他聽見了。安樹低下頭看著鐘意的發(fā)旋,她沒他高,只到他下巴。低沉的笑意在她耳邊響起,慢悠悠道:“看不出來,你原來這么‘關(guān)心’我?!?br/>
鐘意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貧嘴?!?br/>
“實話實說而已。”
“……”
鐘意決定不在和“誰幫他擋桃花”這件事上反復說來說去,反正阮阮和他同年級又同校,自然落在了阮阮肩上。
她突然有點同情起了阮阮。
從她的眼中就能讀懂她在想什么,安樹冷不丁地開口打消她的念頭:“我說過,我分得清界線。我們只是合作關(guān)系,她有我能給的,我亦需要她的幫助?!?br/>
放在包包內(nèi)的手機響起一陣來電鈴聲,很快又被周圍的嘈雜聲淹沒,間斷響了一會,最后包包內(nèi)的手機歸于平靜。
公交車到站后,鐘意奮力地擠出人肉墻,好不容易緩口氣,走在她身后的安樹輕嗤一聲,隨即響起一陣窸窸窣窣袋子摩擦聲,“你還真是笨到家了?!?br/>
鐘意心情不好,他還這樣冷嘲熱諷對她,雖然早已習慣,但一時間胸腔內(nèi)積滿了怒火,無處發(fā)泄。
安樹動作霸道強硬地拽過她一條手臂,撕開創(chuàng)可貼貼在她白皙手臂上赫然出現(xiàn)的一道小細痕上,傷口周圍印著星星點點的血跡。
鐘意神色訝異地看了他一眼,連她都沒察覺到手臂何時被劃了一道,他卻一眼就發(fā)現(xiàn)了,這得是多用心啊。
她抿了抿唇,想了想還是客氣的回了句“謝謝。”
安樹面無表情地瞥了她一眼,左手提著后購物袋從她身邊擦身而過,什么也沒說。
…………
“什么!你竟然把他推到一邊!鐘意你是傻了嗎還是被顧唯施了什么法術(shù),現(xiàn)在是你裝圣母心的時候嗎!”辛芮在電話那頭劈頭蓋臉地罵了她一通,似又無法消除心中郁結(jié)的怒火,語氣也跟著加重:“別忘了,一朝是情敵,終生是情敵!也就你傻啦吧唧地被人給騙了還樂呵呵地幫人家數(shù)錢。你做事不帶腦子嗎……”
鐘意踢了踢腳下的石子,表情比得了便秘還要雷人,天知道她昨晚在手機上查到許淮生五六個未接來電時,真想現(xiàn)在就發(fā)生世界末日,然后在不合理的解釋也就通了。
辛芮說的沒錯,她的確傻,傻到家了!卻不可憐。一切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的,不吃點苦頭栽個跟頭,永遠不知道人生路途有多煎熬。
辛芮也沒有力氣在罵她了,電話那頭的語氣弱了下來,她說:“情侶之間最怕的就是不信任,你要懂得這一點?!?br/>
鐘意一臉木然地看著“大黃”興奮地跑到她身旁,然后翹起一條后腿,對著她的拖鞋撒了一泡尿,然后左右搖擺著尾巴跑遠了。
“臥槽!”自從和許淮生確定男女關(guān)系后,鐘意改掉了曾經(jīng)滿身的“臭毛病”,比如臟話口頭禪。
辛芮聽到她包含了無奈又痛徹心扉的一聲口頭禪,發(fā)現(xiàn)新大陸似的興奮道:“怎么了怎么了?中獎了還是踩到狗屎了?!?br/>
“大黃把我當成了一顆樹,對著我的鞋尿了上來……”鐘意額頭滑下幾條黑線,抽了抽嘴角,嫌棄又惡心似的將腳下的拖鞋甩到一邊,忽然衍生出了把那只蠢狗給殺了的沖動。
“哈哈哈哈哈……”辛芮魔性的笑聲透過手機聽筒不斷傳來,笑到上氣不接下氣:“連一只狗都表示嫌棄你,鐘意你做人也太失敗了吧……哈哈哈哈…”
“少廢話,待會你就能吃上新鮮狗肉了?!辩娨鈵汉莺莸卣f。
辛芮:“……”
撒歡子跑到幾圈的大黃,累到吐著舌頭喘氣,慢慢蹭到鐘意腿邊,求摸摸。
鐘意一心想把這條蠢狗給剁了,尿哪里不好,偏偏尿在她鞋上,她微彎下腰,拍了拍大黃的頭,指了指被她甩到一邊的拖著拖鞋,“去,把它叼住,我們回家。”
鐘母坐在沙發(fā)上正削著蘋果,聽到玄關(guān)傳來開門聲,就看到一狗一人的身影出現(xiàn)在客廳,狗嘴里咬著鐘意的拖鞋:“怎么了這是?讓你出去帶它解決生理問題,怎么還把你的鞋給咬在嘴里?!?br/>
“它尿我鞋上了?!辩娨鈴男窭锶〕鰝溆猛闲瑩Q上,對鐘母道:“你得好好管管它,最好讓它面壁思過,在罰它三天不許吃飯?!?br/>
鐘母切下一小塊蘋果送進嘴里,斜睨了鐘意一眼,“你說你跟一只狗較什么勁,它懂什么?!?br/>
鐘意瞬間遭受到了母上大人無情地嘲諷,心口一疼,捂著一顆受傷的心跑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去。
手機適時地響起一陣悅耳的鈴聲,鐘意拿起一看,屏幕上顯示“許淮生”的名字,她呼吸一滯,心跳也緊跟著跳漏了一拍。
鐘意顫顫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滑下接聽鍵放在耳邊,又怕鐘母這時候上來推開她的門,她又迅速地挪到門邊,反鎖。
身體失重地倚靠在門上,有點做賊心虛地低聲“喂”了一聲。
“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打算接我電話了?!痹S淮生無力地往沙發(fā)靠背上一靠,閉上眼,嗓音喑啞:“我在想,如果你還不接,我就去去你家找你,當面說清楚你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br/>
鐘意雙手握著手機,聽到那端傳來的粗重呼吸聲,不由得一陣心虛,隨意扯了個慌:“沒有。我一直在閣樓洗照片,手機沒放在身邊。所以……”
也不算是謊言,她的的確確把自己封閉了暗房里沖洗照片,手機攜帶了身邊,只不過被她調(diào)成了靜音。
她一方面想接收到他打來的電話,又一方面不想和他聯(lián)系,保持一段距離。這樣矛盾的存在,才會讓她深陷泥沼而無法抽身。
“這樣啊。鐘意,下次不要在動不動就不接電話好不好?!彼逍『⒌恼Z氣哄著她:“我知道你芥蒂顧唯和我的關(guān)系,她也肯定和你說了些什么,才會讓你無緣無故地產(chǎn)生矛盾,但是鐘意,我喜歡的人是你,一直一直……喜歡你。”
說了什么?顧唯和她說的話太多了,她根本記不住有哪些話。辛芮說的沒錯,情侶之間最害怕產(chǎn)生對彼此的不信任,從而導致一場感情最終變得不歡而散或是有疾無終。
他們的感情毋容置疑,也不需要外界來證明。更不會產(chǎn)生裂痕,不信任,她依然可以毫無保留真心地對他說:
“許淮生,Iloveyou。”
“Iloveyoutoo?!?br/>
或許他們并不知道,孤獨用英語說“Iloveyo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