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好似帶著細碎的冰碴,撲面刺來又灌入衣襟,肌膚帶著微疼下一刻卻又麻木,青黛未動,發(fā)髻微亂,耳發(fā)飄散在臉前擋住了幾許視線,待耳畔傳來一聲尖銳哨聲,青黛這才將視線從蘭釉離開的方向挪回,竹蕪的綠螭驄便自官道方向踏雪而來。
竹蕪將馬背包裹行囊內(nèi)側向來備好的兩把鐵鏟取出,雙手早已通紅,一身青色衣袍血跡狼狽,只是眉眼依舊帶著南邊的柔情暖意,仿佛方才的刀劍屠戮不曾發(fā)生。她取出一方干凈的棉布置于雪地,而后將自己的真紅彎刀連帶著青黛的長劍一并放下。此地離官道甚近,本就是邊陲之地,來往商隊兵馬不在少數(shù),這些尸首便要好生處理。竹蕪躬身便鏟雪出一片空地,而后掘土挖坑,只是地面土壤因滲入的雪水凝結成塊,敲擊難碎,動靜便著實有些大。
青黛回了神未做言語,心中嘆氣將另一鐵鍬拾起而后擋在竹蕪面前示意相幫,她雙手握住,使力將手中半臂長的鏟子垂直切入,地面整塊土壤表層便立即破裂,下層稀松的泥土顯露出來,而青黛手中的鐵鏟前端卻有些變形。
竹蕪對青黛的蠻力早已見怪不怪,面上感激輕笑,卻蹙眉上下多瞧了幾眼。她知曉青黛自出府便一直惦記著什么,這才一路心不在焉,幾鏟下去她終究忍不住問道,“青黛姐姐可還是在擔憂主子?”
青黛微微一愣,半晌才頷首承認,心中不知多是無奈,還是難下心結。
起初與胭脂選擇居身煌城,不過是看中了此地嚴寒的氣候,但這城外委實凄清人跡罕至。偌大的宅邸內(nèi),雖有這些侍從,但實際卻只能算胭脂一人住著,連半個搭話之人都沒有。許是這層緣故,胭脂越發(fā)寡言,整日惶惶度日,自前年蘭釉從路邊偶遇清秀男子拐回煌城,送至胭脂身邊,希冀能陪伴著胭脂后,每隔幾個月那男子逃后蘭釉回去善后,而后又會物色別的男子。
這貧瘠邊陲,又是賊匪窩子,任誰也會避而遠之。而胭脂又是向來不愿勉強,時間一長便膩了整日被人警惕,便故意給脫逃的機會。饒是如此,她還是放縱著蘭釉與胭脂胡鬧。這給了她回煌城的正當理由,時不時照顧隨性慣了的胭脂。
可不論是青黛,還是竹蕪蘭釉,都瞧得出來,主子面上不在意可這事一直如鯁在喉。正值韶華年歲,若有人相陪往來,縱然是日復一日虛度光陰,也不會過于寂寥孤獨。
青黛神情淡漠,眸光深沉似有年歲沉淪,“主子孤身經(jīng)年,心思沉靜,對人情世故忌諱莫深。但終歸不過十八歲,于你于蘭釉還要年幼,這江湖視我圣樂坊為異類,人心叵測,我如何放心得下?”
竹蕪帶著幾分笑意,面頰兩側生了一層薄汗,地面的凹陷深起來,“看來青黛姐姐是在顧忌著年前帶回來的那個男人?!?br/>
青黛頓時覺得心煩意亂,手中握緊鐵鍬下手越發(fā)用力。那男人本隨胭脂進城,一整夜的機會,未脫身也就罷了,那偏院兒的書閣于胭脂而言別有意義,就連她平日也不好平白無故進入打擾,竟為那男人敞開。不過寥寥數(shù)日,那男人便得了胭脂另眼對待,竟有些能促膝而談的進展。她將這些繁雜的思緒抽回,語氣帶了幾分憤懣,“倘若真有人能如你我伴在主子身側照看著自然最好,可那男人終歸來歷不明,雖廢了功夫,可若有二心,你我卻是鞭長莫及?!?br/>
“姐姐便是太將主子看做孩子了,可姐姐莫不是忘了,主子早些年南來北往,將圣樂坊四處部署,縝密計劃這才有了如今的江湖局勢。只是主子異于常人,又未曾習武比不得咱們,便將身子拖垮險些釀成大禍。倒也因此,主子歇下來將全權交給青黛姐姐。竹蕪也知曉,主子雖對風花雪月男歡女愛知之甚少,但主子更多的是理智判斷,斷不會一時意氣沖動,既然信那個男人,自然有她的道理。”當年才跟隨主子之時,正是武林盟主命喪三月后,整個江湖鬧得人心惶惶,竹蕪見圣樂坊的主子不過是個比自己還要小的女子,驚駭之余也不得不佩服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膽識。
青黛自然也明白這個,只是煌城此地向來隱秘,這么多年都不曾被人懷疑,這次埋伏的時機著實有些巧,“主子來此的使命眼見就要終了,屆時圣樂坊定然潰散。我怕的,卻是主子自暴自棄,聽之任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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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蕪身形一滯,有些答不上話,以她對主子的了解,以及這一兩年主子與青黛姐姐計劃全身而退的跡象,這個的確有可能。周遭頓時只有枯藤風響,與鏟土的躁動,她忽而想起一事,嘴叫帶上幾分嗔笑,“我忽然記起,我與蘭妹妹是青黛姐姐收留的,彼時主子身子不好,姐姐便只信任我二人。后來咱們遇見了逃亡的周先生,主子向來不是樂善好施的主,誰知那次無論如何也要救下周先生,青黛姐姐便亦是眼下這般態(tài)度,不斬草除根絕不放心,我與蘭妹妹跟著附和??芍髯訁s默默不語,待我們說夠了便將周先生安排在別院兒住下,怎么都不得勸,將我們急了好些時候,輪流回府邸看著,沒想到至今周先生卻是幫了我們不少?!?br/>
“...是啊?!鼻圜炖淠捻馊旧蠋追秩岷?,往事再提,竟從心底生出暖意。
竹蕪見她不復方才心事重重,自然也感染了些愉悅輕快,“話說回來,眼下已經(jīng)初四了,我記得周先生上回出關,留話說三月開春便會回來?”
“是,屆時正好讓周先生抽空尋個新宅子,勸主子移地居住?;统翘^偏遠嚴寒,費事只是一面,那地方著實不是養(yǎng)人之地,主子身子每況愈下,若能住在中原,尋個大夫亦是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