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策自察覺不出展昭弦外之音,伸筷拈起一只包子:“端木姑娘,這包子是什么餡的?”
“?。俊倍四敬涞共惶岱烙写艘粏?,她方才走東家串西鄰,知道蒸籠中是包子拎了便走,倒的確不知包子是什么餡的。
不過她反應(yīng)倒是不慢:“這包子餡可費(fèi)了我許多工夫,先生不妨猜猜看?”
彼時展昭正低頭喝粥,聽她如此講,便知她又在胡混,一個忍俊不禁,便被湯粥嗆到,拼命低頭忍住笑,借著咳嗽掩飾過去。
公孫策倒認(rèn)真起來,將筷子移近跟前,翻來調(diào)去看了半天,又細(xì)細(xì)嗅了嗅,有些不確信道:“是薺菜的?”
“先生說是,就是吧?!倍四敬湔Z焉不詳,繼續(xù)故弄玄虛。
公孫策哈哈一笑,反覺得端木姑娘今日分外討人喜歡,張口一咬,不由點(diǎn)頭:“是薺菜的,香得很?!?br/>
端木翠這才長長舒一口氣,也伸手拈了一只,想也不想徑自遞與展昭:“展昭,你也吃?!?br/>
展昭未料到她竟是拿給自己的,愣了一回才接過,抬眼時便見公孫策看住他若有所思,目中盡多戲謔意味,不覺面頰發(fā)熱,微微偏轉(zhuǎn)了頭去。
公孫策卻不放過他,意味深長道:“端木姑娘費(fèi)了這許多工夫才做好的包子,味道確是不凡。展護(hù)衛(wèi),你快嘗嘗?!?br/>
展昭盛情難卻,只得咬下一口,含糊其辭:“的確不凡?!?br/>
兩人話中有話,弦外有音,只端木翠聽得心中稱奇,因想著:那戶人家的主婦,也未見什么奇特之處,能做出怎樣不凡的包子了?想來想去委實(shí)納悶,拈了一個來吃,自覺也屬平常,心下愈加不解。
那邊廂公孫策不但自己吃得高興,還一個勁攛掇展昭:“展護(hù)衛(wèi),端木姑娘一番心意,你多吃些?!?br/>
展昭有苦難言,扛不住公孫策熱情推銷——“這包子餡端木姑娘費(fèi)了許多工夫”“總是端木姑娘一番心意”,只得辛苦埋頭吃包子,吃完一個,公孫策又分外熱絡(luò)地遞上一個。
一頓飯下來,其他碗中動的都少,獨(dú)那一蒸籠包子,堪堪見了底。
飯畢,公孫策帶同二人一起去城隍廟看李掌柜準(zhǔn)備得如何。路上展昭尋了個空子,將端木翠拉后一些,咬牙道:“下次再去尋吃的,除非是立了心意要把人撐死,否則莫要弄這么多包子來?!?br/>
不提還好,一提至此,端木翠分外委屈:“公孫先生直說那包子好吃,我只吃了一個,都沒品出什么味來。有心再吃一個,就見你左一個右一個,吃著一個還抓著一個,唯恐你不夠吃,都省了給你吃,你反嫌我弄得多了?弄得多了你還全吃了,沒說留我一個?”
展昭未料到她反有理了,語塞半晌,末了恨恨道:“總之,你若再下廚,做什么都好——除了包子。”
未及端木翠回答,公孫策回首招呼二人道:“腳下放得快些,前頭便是城隍廟了?!?br/>
進(jìn)得城隍廟來,李掌柜果帶了一群人忙活得正緊,前面的大殿中分左右兩邊,各擺了約莫二三十具尸首,問起昨日移入的重疫病人時,原來都已差人抬去了后殿。
見公孫策左顧右盼似在點(diǎn)數(shù),李掌柜過來解釋:“前幾日的死者都已燒掉了,這里是這兩日的?!?br/>
頓了頓又道:“有幾戶都已抬走要燒了,聽聞先生能招魂,又趕緊追回送了過來?!?br/>
公孫策略點(diǎn)了點(diǎn)頭,心中卻不禁沉了幾分,四下看時,在尸首邊忙活的多是死者家人,聽到李掌柜的所言,都抬頭看向公孫策,目中盡多希冀之色,還有幾個婦人當(dāng)即便過來給公孫策跪下,未及開口便抹開了眼淚,慌得公孫策忙不迭將人扶起。
展昭亦是心下惻然,因問李掌柜自己可有幫得上忙的地方,李掌柜道:“此間就不麻煩展公子了,家里人盡可安排妥當(dāng)。后面公孫先生招魂時,還望展公子多多幫襯?!?br/>
他忖度著展昭與公孫策本是一道,既然公孫策會招魂,想來展昭也是不差的。
展昭微微頷首,算是來了個默認(rèn),四下走動看了一回,幾次欲上前幫忙,死者家人只是含淚婉拒——料來至親之人的身后事,他們并不想讓旁人插手,展昭也就不再堅(jiān)持,淡淡一笑便退了開去。
此時才發(fā)覺不見了端木翠,問公孫策時,公孫策道:“方才好像還在這里,一晃眼便不見了。”
展昭又等了一回,不見端木翠回來,心下有些著急,正沒理會處,忽聽端木翠叫他:“展昭?!?br/>
回頭看時,端木翠正站在殿門口向他招手。展昭快步過去,就見端木翠手中托了個盛了一半水的水缽,缽中斜搭了支小毫。正覺奇怪,端木翠拉他向外走,道:“橫豎你在里頭也幫不上忙的,出來我?guī)湍銓懛?。?br/>
展昭了然,隨她到殿前階上坐下。端木翠將水缽擱在一旁,從腰間取出碧玉小刀,便在中指腹處割了一道。俄頃血珠滲出,端木翠以手作筆,在缽中水面之上迤邐寫過。展昭只見淡淡血線氤氳開來,原本平靜的水面忽地便如燒沸般鼓震不休,待得重新平靜下來,一缽水已然丹砂般赤紅。端木翠吁一口氣,將那小毫在缽中蘸過,微微仰起臉來,先就展昭衣袖處寫開。
展昭留神看她筆法,只覺行筆甚是怪異,忍不住問道:“端木,你寫的是什么字?”
端木翠一邊寫一邊道:“自然是倉頡造的字了。傳說他聞鬼神夜哭而造字,用他造的字寫就符咒,那些個妖獸鬼差更敬畏些。只是筆法太過冷僻,有些我都忘記怎么寫了?!?br/>
這話說得倒是實(shí)在,展昭見她中途幾次停下,眉頭顰起,只是咬住筆桿出神,便知她又忘記怎么寫了。還有幾次,似是忘了符咒,口中念念有詞,默念了好幾次,方才續(xù)筆。展昭忍不住想著:端木這等性子,要她記這些繁復(fù)符咒和冷僻筆畫,確也不是易事。
不多時日頭高起,冬日和暖陽光灑將下來,暖意似從四肢百骸而入,叫人全身心融融得分外舒服。端木翠略略抬起頭來,姣好容顏恰似鍍上一層柔柔金色,面上神情分外認(rèn)真沉靜,較之往日,異樣美麗。展昭一時看得怔住,竟微微失神。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端木翠一迭聲喚他,回過神時,但見端木翠滿目狐疑,道:“展昭,你看什么?我喚你幾次你都不應(yīng)?!?br/>
展昭唇角微微上揚(yáng):“我只是覺得,你這般安靜不說話時,似與平日間換了一個人,尤其的……好?!?br/>
端木翠奇道:“尤其的好?我不說話時反尤其的好?好在哪里?”
展昭看住她,眸中笑意愈顯,也不言語,只等她自說自話。
果然,端木翠自己臆想開了:“不說話時反尤其的好?展昭,你是嫌我素日里聒噪了吧?”
展昭笑而不答,穩(wěn)當(dāng)坐看她如何應(yīng)付。
這一點(diǎn)上,端木姑娘從不讓他失望。
“展昭,我也覺得,你不說話時,分外的好,好過你平日間千萬倍。不如這樣,我們都不說話,互不理睬,索性讓你好到底?!?br/>
端木翠說到做到,除了偶爾翻展昭兩個白眼之外,接下來果然再不理睬展昭——是為一言九鼎,真信人也。
展昭卻也樂得自在,這幾日勞碌奔波,于冥道內(nèi)出生入死,一顆心幾曾落過平地?忽然間便能如此安閑地坐于此間,沐著冬日晴光,旁側(cè)美人“紅袖添香”——雖然這美人只是在他袖上鬼畫符,間或扔兩記眼刀破壞情調(diào)——在展昭看來,已是難得奢侈了。
更難能可貴的是,這姑娘主動緘默,給他留出大幅余地,回味這幾日跌宕辰光。
許是性格使然,劫后余生,展昭更喜靜坐一隅,將兇險之途細(xì)細(xì)梳理,酸甜苦辣,諸多情愫,該揚(yáng)棄者自揚(yáng)棄,該收藏者自收藏,歇得一回,緩過勁來,重又整裝上路。旁人看來,還是往日形貌,殊不知心中自又沉淀許多——數(shù)十年來,習(xí)以為常,哪一次真缺了這一環(huán)節(jié),反周身各處都不自在,直覺少了些什么,恁地怪異。
因此上,此時此刻,更覺分外寧靜、別樣安詳,略略展目,遠(yuǎn)處屋舍之上,偶有炊煙揚(yáng)起,也不知是哪戶懶起人家,誤了早膳時辰,此刻方才急急生火起炊。
人生起伏,一起需得一伏來平;世事悲喜,悲處需待喜處熨帖。就如方才經(jīng)歷大劫,必得眼前這樣的大安寧大祥和大平靜方能撫慰,否則永處駭浪,頻經(jīng)譎險,他縱是鐵打筋骨也吃不消。
心念至此,胸中五味雜陳,一時間喉頭發(fā)酸,雙目亦隨之發(fā)澀——他總是如此,笑對生死淡看沉浮,卻常為身邊尋常細(xì)小事感動如斯。輕輕合上雙目,靜靜壓服下突如其來的情感上涌,這才嘆息般低聲道:“端木,這樣真的很好?!?br/>
“哈!”端木翠揚(yáng)起臉來,一臉爛漫笑意,“展昭你輸了,說好了互不理睬的,你先開口,你就輸?!?br/>
“是,我輸了?!闭拐盐⑽Ⅻc(diǎn)頭,“若得眼前景長久,我愿多輸幾次。”
端木翠微微一怔,旋即笑道:“你今日變作了文人嗎,說話都如此拗口?!?br/>
說話間,忽聽巷口悲慟聲起,兩人齊轉(zhuǎn)頭看時,卻又有一戶人家抬了擔(dān)架往這邊過來。啼哭的是旁側(cè)依著擔(dān)架的素衣婦人,身后跟了兩個才總角的小兒,牽著那婦人衣角哀哀而泣,一行人急急忙忙進(jìn)殿去了。
展昭暗自嘆氣,看端木翠時,卻見她面上竟似有羨慕之色。
“人若死了,需得這樣哭哭啼啼方才熱鬧?!?br/>
展昭愕然:“端木,人之歿亡于家中親人,是一大不幸。”
“我知道啊?!倍四敬漤怊龅聛?,將手中小毫在缽中攪來攪去,“可是我若死了,連個為我哭的人都沒有,想想都覺身后凄涼?!?br/>
展昭笑:“你是神仙,與天地同壽,安康長久。”
“那也未必,前些日子,貍姬擅入瀛洲,不就戕害了瀛洲女仙?還有今日早些時候,在冥道之中,我也險遭不測。誰敢說安康長久?”
展昭竟不知如何出語安慰于她。
又聽她低聲道:“展昭,我希望我身故之后,有人將我風(fēng)光大葬,有兒孫為我披麻戴孝,出殯時沿路哀哭撒下紙錢,年年有人為我上墳燒紙,時時念叨起我,這樣才熱鬧些。可是能為我做這些事之人,朋友也好,親人也好,都死在我的前頭。有時候想起他們,連面目都記不清了,實(shí)在是隔了太久太久了?!?br/>
展昭低聲道:“瀛洲的日子,不盡如人意嗎?”
端木翠搖頭道:“不是不盡如人意,是太冷清了些。我有個大哥叫楊戩,他遠(yuǎn)在天庭,被封作司法天神,事務(wù)繁忙,隔著很久才能來看我一次。有時候想想好生無趣,生也孑然死也孑然。世間那么多人想要登仙,登仙有什么好,一個人孤零零的,縱有行天走地翻江倒海的本事又能怎樣?”
展昭笑道:“說的什么話,什么叫生也孑然死也孑然?我不是你認(rèn)識的人嗎?公孫先生不是嗎?還有張龍、趙虎、王朝、馬漢他們,不都是嗎?”
端木翠看住展昭,好生認(rèn)真道:“展昭,我若死了,你會好好安葬我嗎?”
向來只有托生,望君好生照顧云云,未料到竟從端木翠口中聽到截然相反的話來,展昭知她并非說笑,但若真要說出“好好安葬于你”的話來,又覺匪夷所思違背常理,是以左右為難,只是說不出口,如此躊躇好久,忽地抬眼見到端木翠眸中滿是期冀,心中一悸,已有了計較,將她拉近身前坐下,柔聲道:“自然會的。不但風(fēng)光大葬,還要年年上墳燒紙,時時心中記掛,不會讓你覺得地下冷清,日子寂寞。”
端木翠怔怔看了展昭良久,嘴唇微微翕動,反說不出話來,末了垂下眼簾,將小毫在缽中又蘸了一蘸,拉過展昭另一只衣袖繼續(xù)為他寫上符咒,只是心神不定,寫了幾行又停下,將展昭衣袖在手中攥揉了許久,這才低聲道:“展昭,你這個人,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唉,你這么好,將來莫要被人欺負(fù)才好?!?br/>
展昭失笑:“有誰會欺負(fù)到我?”
端木翠搖頭:“我也不知道,不是老說人善被人欺嗎。以后當(dāng)真有人欺負(fù)你,你就告訴我,我會好好整治他?!?br/>
展昭逗她:“那你若不在了,我去找誰為我出氣?”
話甫出口,便覺后悔,只因著方才端木翠提起身后之事,他一時未跳將出來,這才脫口而出。雖說知道端木翠不會介意,但心下總覺怪異,似是故意出語咒她一般,不覺有些訥訥。
端木翠反認(rèn)真起來,顰眉想了一回,喃喃道:“這倒也是……”
越想越覺理不出頭緒,不自省自己思緒混亂,反覺得眼前提問之人分外多事,索性臉色一沉,沒好氣道:“展昭,你這個人真是麻煩。別亂動,我在寫字?!?br/>
于是頃刻工夫,展昭由“很好很好的”變作了“麻煩”。
所謂冰火兩重天,想必亦如是。
是夜,月洗中庭。
在聚客樓匆匆用了晚膳之后,公孫策、展昭并端木翠三人便回到城隍廟。李掌柜先還陪三人坐了會兒,不久疲乏上身,被公孫策勸了回去休息。近子夜時,陪同在側(cè)的逝者家人也三三兩兩離去,走之前少不了過來又拜謝公孫策一回,目中殷殷期待之意。公孫策未曾施力便受人大禮,心中不知暗道了多少聲慚愧。
丑時初刻,偌大城隍廟,便只剩了這三人。
日間勞碌,本就乏人,丑時又是一天內(nèi)最疲困的時辰——偏這三人渾無睡意,一個賽一個地清醒。
端木翠就不用說她了,神仙構(gòu)造,體質(zhì)異于常人,雖說也會乏會困,但耐久力絕對一流,再撐個幾晚也不成問題。
至于展昭,他是心中有事——這一趟言說是并肩作戰(zhàn),實(shí)則兵分三路,“主戰(zhàn)場”完全不同,兩兩之間無法策應(yīng),公孫策和端木翠,哪一個都讓他足夠憂心。
再說公孫策,他實(shí)在是給……嚇精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