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后,決堤的大水在炎炎赤日下迅速消失在干涸的土地里,大路小路更是干得快,除去多了些坑坑洼洼,幾乎和平時沒有兩樣。
趙亢和車英秦風已經(jīng)分別將孟西白三族和戎狄移民的械斗參與者,全部押解到縣城外的臨時帳篷中。
景監(jiān)和趙亢分別帶領(lǐng)一班干練吏員,對械斗罪犯進行清理,按照主謀、主兇、死人、傷人、鼓噪,將人犯分為五類分開關(guān)押,一一錄下口供。
這件事做了整整三天。
三天中,外縣的私斗罪犯也紛紛押解到郿縣。一時間,縣城四門外的官道上軍卒與罪犯絡(luò)繹不絕,加上一些哭哭啼啼跟隨而來的老人、女人與孩童,臨時關(guān)押罪犯的渭水草灘與趕大集一般。
郿縣人恐懼、緊張而又好奇的紛紛趕來看熱鬧,有些精明人乘機擺起了各種小攤,專門向探視者賣水賣飯賣零碎雜物,外國商人則專門賣酒賣新衣服。窮人探監(jiān),要吃要喝。富人探監(jiān),則要給關(guān)押者買酒澆愁。自忖必死者,親友族人還要給置辦新衣。
旬日之間,草灘帳篷外竟是生意興隆。尤其是外國商人的酒和新衣,分外搶手,價錢直往上竄。孟西白三族在秦國樹大根深,戎狄移民也是戰(zhàn)功卓著,外縣敢于頂風私斗者,也個個不是易與之輩。
各方說情者神秘的來來去去,軺車、駿馬每日如穿梭般往來郿縣小城,使郿縣人在驚訝之余又大開眼界。
衛(wèi)鞅清楚的知道外面的種種熱鬧,但是他不聞不問,只是專心致志的在縣府中翻閱罪犯口供和各縣有關(guān)記載。
凡是趕來求見的宗室貴族、勛臣元老、隴西戎狄首領(lǐng)、地方大員等,非但見不到衛(wèi)鞅,連景監(jiān)、車英、秦風也見不上。景監(jiān)委派的三名書吏專門接待這些人,所有的禮物都收,所有的書簡都留下,所有的說辭都用一句話回答:“一定如實稟報左庶長。”
十天之中,貴重禮物和秘密書簡已經(jīng)堆滿了一個專門的小房子,看守的吏員們簡直不敢相信,窮困的秦國如何能突然冒出如此多的奇珍異寶?
第十三天,衛(wèi)鞅走出了書房,打破了沉默。
他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取締渭水草灘的臨時集市,將一切商賈盡行清理。
當日午后,渭水草灘便又成了炎熱的曠野。
第二道命令,便是派趙亢征發(fā)五百民伕修筑刑場。第三道命令,派秦風緊急將所部兩千鐵甲騎士全數(shù)調(diào)到郿縣聽候調(diào)遣。
第四道命令發(fā)往秦國所有郡縣,命令各縣縣令率領(lǐng)全縣所有村正和族長,三天后趕到郿縣。
第五道是秘簡,飛馬送往櫟陽國府。
隨著使者的快馬飛馳,秦國朝野又彌漫出濃厚的驚恐、疑惑和各種猜測。
有人說,天候不祥,左庶長要大開殺戒了。
有人說,犯罪的主謀都是富人,還不是殺幾個窮人完事。
更有人說,左庶長收了難以計數(shù)的奇珍異寶,人犯們一個也沒事兒。
國府內(nèi)外安靜如常,國君也沒有以任何形式召集朝會議事,好像秦國從來沒有發(fā)生過什么一樣。
櫟陽的上層貴族們則保持著矜持的沉默,對變法,對郿縣發(fā)生的一切都緘口不言,看看平靜的國府,相互報以高深莫測的微笑。
七月流火,郿縣小小的城堡活似一個大蒸籠。中夜時分,衛(wèi)鞅走出書房,喚出景監(jiān)車英秦風,四騎快馬出城,在渭水草灘反復巡視。遍野蛙鳴淹沒了他們的指點議論,直到一輪又大又圓的明月在遙遠的西天變小變淡,四人才回到城中。
早晨,朝霞剛剛穿破云層,郿縣城四門箭樓便響起了沉重的牛角號,嗚嗚咽咽,酸楚悲愴。
人們從打開的四座城門涌出,奔過吊橋,爭先恐后的向渭水草灘匯聚。田野的大路小路上,都有人手上舉著白幡,身上披著麻衣,腰間系著草繩,大聲哭嚎著呼天搶地跌跌撞撞的趕來。
渭水草灘上的低洼地帶,兩千鐵甲騎士單列圍出了一個巨大的法場,將所有趕來的人群隔離在外圍。但四野高地上的庶民們卻如鳥瞰一般,看得分外清楚。
鐵甲騎士之內(nèi),七百名精選的行刑手紅布包頭,手執(zhí)厚背寬刃短刀,整肅排列。法場中央一個臨時堆砌的高臺上,坐著威嚴冷峻的衛(wèi)鞅。景監(jiān)車英秦風肅然站立在長案兩側(cè)。
長案前兩排黑衣官吏,則是從各郡縣遠道趕來的郡守縣令。高臺下密密麻麻排列的一千余人,則是秦國所有的村正和族長。所有人都沉默著,偌大的法場只能聽見風吹幡旗的啪啪響聲。
郿縣令趙亢匆匆走到高臺前低聲稟報:“左庶長,人犯親屬要來活祭?!?br/>
衛(wèi)鞅:“命令人犯親屬遠離法場,不許攪擾滋事,否則以擾刑問罪。”
趙亢又匆匆走到法場外宣示左庶長命令。法場外的罪犯親屬們第一次露出了驚恐的神色,垂頭癱在草地上無聲的哭泣著。歷來法場刑殺,都不禁止親友活祭,如何這秦國新左庶長連這點兒仁義之心都沒有?未免太得無情!
其余看熱鬧的萬千庶民也都一片寂靜,全然沒有以往看法場殺人時的紛紛議論。
人們在如此巨大的刑場面前,第一次感到了國家法令的威嚴,感到了這個白衣左庶長的強硬與無情,竟全然不是人們原先議論想象的那么軟弱,竟敢擺這么大的法場!
忠厚的農(nóng)夫們想起了三月大集上的徙木立信,不禁相顧點頭,低聲嘆息,“咳,也是自作孽,不可活?!?br/>
太陽升起三桿時,景監(jiān)高聲下令:“將人犯押進法場——!”
秦風一擺手中令旗,兩千騎士讓出一個門戶,一隊長矛步卒分兩列夾持著將長長的人犯隊伍押進法場。
人犯們穿著紅褐色的粗布衣褲,粗大的麻繩拴著他們的手腳,每百人一串,緩緩蠕動著走向法場中央。
四野高地上的民眾鴉雀無聲,他們第一次看見如此成群結(jié)隊的“赭衣”,第一次看見戰(zhàn)場方陣一般的紅巾短刀行刑手,每個人的心都不禁簌簌顫抖起來。
赭衣囚犯們再也沒有了狂妄浮躁,個個垂頭喪氣面色煞白。
最頭前的是孟西白三族的族長和二十六個村正,以及戎狄移民的族長們村正們。他們都是六十歲上下的老人,一片須發(fā)灰白的頭顱在陽光下瑟瑟抖動。
他們中的每一個都曾經(jīng)在戰(zhàn)場廝殺過,為秦國流過血拼過命。直到昨天,他們還對晚年的生命充滿了希望,相信櫟陽會有神奇的赦免,相信秦國絕不會對孟西白這樣的老秦人和穆公時期的戎狄老移民大開殺戒,不相信一個魏國的中庶子能在秦國顛倒乾坤。
此刻,當他們從一片死一樣沉寂的人山人海中穿過,走進殺氣彌漫的法場,他們才第一次感到了這種叫做“法”的東西的威嚴,感到了個人生命在權(quán)力法令面前的渺小。
當他們走到瀕臨河水的草灘上,面前展現(xiàn)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木樁,每個木樁上都寫著一個名字,名字上赫然打著一個鮮紅的大勾時,他們油然生出了深深的恐懼,雙腿發(fā)軟的癱在草地上。在戰(zhàn)場上的刀光劍影中,他們每時每刻都有可能血濺五步,變成一具尸體,但是卻沒有一個人感到畏懼,沒有一個人想到退縮。
照民諺說,人活五十,不算夭壽。而今六十歲已過,死有何懼?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但是卻沒有一個人能克服這種恐懼,能自己站起來。
兩個兵卒將為首的孟氏族長孟天儀,夾持起來靠在木樁上時,老族長似乎終于明白過來,白法蒼蒼的頭顱靠在木樁上呼呼喘息。
突然,他挺身站起,嘶聲大喊,“秦人莫忘,私斗罪死恥辱——!公戰(zhàn)流血不朽——!”喊罷縱身躍起,將咽喉對準木樁的尖頭猛然躍起斜撲!只聽“噗”的一聲,尖利的木樁刺進咽喉,一股鮮血噴涌飛濺!孟孟天儀的尸體便挺挺的掛在了木樁上。
剎那之間,孟西白三族的人犯一片大嚎,挺身而起,嘶聲齊吼:“私斗恥辱,公戰(zhàn)不朽——!”紛紛躍起,自撞木樁尖頭而死。
喊聲在河谷回蕩,四野山頭的民眾被這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刑場悔悟深深震撼,竟然沖動的跟著喊起來:“私斗恥辱!公戰(zhàn)不朽——!”喊聲中夾雜著一片哭聲,那是圈外人犯親屬們的祭奠。
變起倉促,景監(jiān)大是愣怔。衛(wèi)鞅點頭道:“臨刑悔悟,許族人祭奠,回村安葬?!?br/>
景監(jiān)頓時清醒,高聲宣示了衛(wèi)鞅的命令。圍觀民眾嘩的閃開了一條夾道,孟西白三族剩余的女人和少年沖進法場,大哭著向高臺跪倒,三叩謝恩。
衛(wèi)鞅冷冷道:“人犯臨刑悔悟,教民公戰(zhàn),略有寸功。祭奠安葬,乃法令規(guī)定,衛(wèi)鞅有何恩可謝?今后不得將法令之明,歸于個人之功,否則以妄言處罪?!?br/>
法場的萬千民眾官吏盡皆愕然。不接受稱頌謝恩,還真是大大的稀奇事情。此人是薄情寡義?還是執(zhí)法如山?竟是誰也不敢議論。
“開始?!毙l(wèi)鞅低聲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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