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
太極宮，立政殿，殿中后花園，一身火紅的媚娘看著園中雪景，目光淡然道：“忠兒叫沉?xí)雰?nèi)，是為了易儲之事？”
瑞安點頭，低低道：“聽哥哥說，太子殿下似乎并無意留戀此位，只是……”
媚娘淡淡道：“只是他不甘心，因為他明白，此番之事，看似許敬宗挑起，但連元舅公也發(fā)了聲，那便意味著，真正主導(dǎo)這件事的，卻是當(dāng)今主上，也是他的生身父親。所以他不甘心？”
瑞安無聲。
媚娘嘆了口氣，搖頭道：“他希望沉?xí)鍪裁?？?br/>
瑞安沉默。
媚娘頭也不回，目光漸漸冷厲：“看來，是想與韓王相交連了？”
瑞安依舊沉默。
“與虎謀皮。”媚娘也沉默了片刻，丟下這么一句話，轉(zhuǎn)身拂袖欲離，卻突然停下腳來，微思半晌，乃再道：“影衛(wèi)之中，四名劍何在？”
“姬長安與江雪依舊還是日日守于太極殿中主上身側(cè)，顧憐然顧嫣然兄妹則奉主上之命，日前已隨蘇定方所遣密探，往遼東而去，以探遼東虛實?！比鸢草p道。
媚娘點點頭，又自垂首思慮一番才道：“長安既號君子劍，性子也是極柔和正仁的，是故雖單論劍法，他與德獎慕容嫣都是不世出的高手，卻鮮少被派去做那些暗剿之事。反而是修羅劍江雪，雖然劍法略遜于長安……可以她的性子，原本是最宜為暗剿之事的，但不知為何，治郎也一直將她放在身邊，不敢用她。”
瑞安看看媚娘，好一會兒才輕道：“娘娘莫非不知這江雪修羅一號的來歷么？”
媚娘有些詫異，轉(zhuǎn)頭看著他：“還有什么來歷？”
“是……這江雪，本名卻也不叫江雪，而是叫盧嬌娘，祖上也算是范陽盧氏的一支，雖則遠宗離戚的，連宗房名兒也沒，可到底范陽盧氏出身，宗譜上有個最末的名兒，是以父親也做得個六品閑官。母親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家中富庶，直到她及笄之前都也還算過得舒坦?！比鸢蔡峒斑@江雪身世，不由黯然：“可惜天意弄人，這樣的家里，竟然生了盧嬌娘這么一個美貌驚人的女兒，及笄一禮上，自然也就引得諸氏族公子們的垂涎不止了——娘娘可是聽說過，當(dāng)年范陽盧氏出過一個人送外號謫仙的氏女——便是這盧嬌娘了?！?br/>
媚娘立時瞪大了眼：她如何不知呢？要知道當(dāng)年她入宮不曾多久，這謫仙的名號便傳遍了整個太極宮，甚至還有大臣上本，請求先帝將此女納入宮中為妃為嬪，只是被先帝拒了而已。
想不到……
她眨了眨眼，低問：“她又是如何……”
“氏族里的人，在外面兒人看來，都是高不可攀的，實際呢？一樣的人心險惡，一樣的有墨有雪。那盧嬌娘情竇初開，喜歡上了一個蘭陵蕭家的公子，那公子也本是對她有意的，畢竟謫仙的名號太響……只是沒想到，范陽盧氏當(dāng)時的氏女之長，也就是后來的盧賢妃，竟然也看上了這個公子，且因著盧賢妃向來嫉妒這謫仙之名，所以暗中不知叫她的老管家使了什么手段，竟以通匪之名將她父親落入大獄，其母其弟被殺，其妹卻被盜匪抓走，據(jù)說也是難得好果……唉，總之是叫她家破人亡，宗籍被除，姓氏被奪。
她一怒之下，便自離而去，消失無蹤。后來那盧賢妃也未得與這蕭氏公子相結(jié)為親——一來那蕭氏公子的身份，卻未能入得了范陽盧氏的眼，二來她本也只是存了些兒爭強的心，自以為氏女之長，無論如何也不該輸給一個遠宗之女而已。所以便痛快入了宮，得封賢妃。
而那盧嬌娘三年之后歸來之時，卻不知得了什么奇遇，修得一身高深劍法，又易名為江雪，先是將那直接害了她一家的盧氏管家上下五口，除去兩個小孩子之外全數(shù)誅盡，又將江湖上那些當(dāng)年害了她全家的盜匪盡數(shù)殘殺肢解，接著身懷那些盜匪窩里取得的鐵證，竟設(shè)法混入太極宮中，欲向盧賢妃尋仇……幸得時已為主上近侍的君子劍姬長安攔下，又念她可憐，引與主上為材，主上允她待事成之后，必為她昭雪冤情……這才算是叫她安了本性?！?br/>
媚娘初聽這等故事，自然也是心中激蕩，好一會兒才輕道：“看來這修羅之名，便因此而來了？”
“是。她容貌極清麗，雖非慕容姑娘那等明艷若芍藥的美，卻也自似業(yè)火紅蓮，加之當(dāng)年她誅盡家仇之時，用的手段之殘決，讓人聞之心寒，故而人送外號修羅劍。說起來也是主上了得，這樣的人物，只怕便是元舅公也難為其用的，可這些年來她跟著主上，竟再也不似當(dāng)年的那樣殘暴了?！比鸢舱f完，卻輕道：“不過主上還是輕易都不會叫她去做什么的，畢竟……”
不必他說完，媚娘也明白他的意思，卻搖頭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眼下這樁事，必須得她去。一來影衛(wèi)雖則行事暗密，可這些年來交道打多了，難免韓王也認識了幾個。這一次我要給韓王布一個局，一個天大的局。
而這行局的首子，萬然是不能被他認出來的。可若要闖韓王腹地，非得絕世高手不可。奈何德獎慕容嫣，不止韓王認得，便是韓王手下的人也都見過。豆盧望初身手卻非絕世，不好輕用。
剩下的……長安名號君子劍，其本性柔順有過，怕難下絕手，又是除去德獎與慕容嫣之外，難得的絕世高手，此時斷然不能離治郎左右一步?！?br/>
瑞安眨眨眼，輕道：“娘娘要讓修羅劍去對付韓王？”
媚娘不語，好一會兒才輕道：“我要的不是讓她去對付韓王，而是……”
她閉口，好一會兒才道：“你也不必提太多，只管去叫她來便是?！?br/>
瑞安想了想，只得點頭道：“只是娘娘，別的影衛(wèi)倒也罷了，可這四名劍與三名刀，卻是主上極貼身的近衛(wèi)，一朝有動，必然便會讓主上知曉……”
“無妨，知曉便知曉，他不會過問的?！?br/>
一句話，便打斷了瑞安所有的猶豫。
……
一刻之后。
太極殿。
李治坐得久了，有些累，便微支頤坐在龍椅上，聚精會神地聽著階下長孫無忌與李績議論西突厥之戰(zhàn)時，眼光一掃，卻不經(jīng)意發(fā)現(xiàn)一道清麗的身影跟著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一道輕輕退出了金階所立之處。
眼兒一瞇，他側(cè)眼看看德安。德安會意，立時轉(zhuǎn)眼看了下清和。
看著清和徐徐退出殿下的樣子，李治心里，卻不知為何存了一些猶豫與焦慮……
江雪……怎么會跟著瑞安一道？
退朝后。
李治一反常態(tài)，沒有急著回立政殿，而是留下來，在太極殿后殿等著清和回報。
不多時，清和便帶了一個叫他意想不到的消息回來——事實上，這個消息的驚人，卻叫他身邊所有的心腹侍臣們?nèi)慷忌盗搜郏挥兴策€能勉強地維持著自己的儀態(tài)。
好一會兒，一道有些讓人覺得意外的低沉而溫柔的嗓音響了起來：“主上……”
發(fā)話的，卻正是他身邊一直穿著金甲白衣，看似若金吾衛(wèi)首領(lǐng)般的君子劍長安。
李治看看他，搖搖手，收了些心神道：“不必擔(dān)心，皇后行事向來有主張……此番她既然著意調(diào)了江雪去，說明那便不是你該去的地方?！?br/>
姬長安沉默，好一會兒才輕道：“主上，江雪這些年得伴君上之側(cè)，雖消了些戾氣怨毒，可到底……
主上，臣以為，娘娘此番著令江雪前往韓王與紀王暗所牽涉的江湖門派之中挑釁行事……只怕會激起她心中舊傷，戾氣爆發(fā)。造下無辜殺孽無數(shù)?！?br/>
其實此番媚娘突調(diào)江雪前往韓紀二王所涉的江湖門派挑事，李治也是意外的，同時也多少有些憂心——他憂心媚娘近來一發(fā)激進的行為，是因為不安于他的病……若如此，只怕媚娘為了替他分憂，會做些連他都想象不出的事情來。
所以他也是猶豫了一下的。但當(dāng)聽到姬長安這樣的話時，他還是立時皺眉道：“皇后行事，向來不是無情冷血的風(fēng)懷……你們這些年跟著朕，看著她多少風(fēng)雨走過來，何曾見她濫殺枉戮？此言太無禮！”
長安也知自己此言不當(dāng)，立時便跪倒請罪。好在李治也知道他只是擔(dān)憂江雪此行，于是搖頭道：“雖說此言無禮，可到底你也是為了皇后好。起來罷?！?br/>
看著他謝恩起身，李治又道：“皇后行事，向來不會無端無由，此事暫且由她而去，至于江雪一事……眼下憐然嫣然兄妹二人不在，只怕她也是無奈。你畢竟不喜這些事，若叫你去，怕反失其本意。至于江雪……想來媚娘若派她去，也會多少有些安排罷？”
這最后一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李治卻是看著清和的。
清和聽到長安那樣懷疑媚娘，心中早有些不快，正等著李治這般問，于是便故意長行一禮，然后恭聲道：“主上英明，娘娘此番的確是派了豆盧將軍跟隨左右，以防江大人殺心一起，便無視后命的?！?br/>
長安聞言，面色一腆，便自垂首道：“長安無禮，當(dāng)向皇后娘娘負荊請罪。”
李治最后一點的擔(dān)憂也被打消，便笑著搖搖手道：“卻不必了，她向來不在意這些的。而且既然清和能將此事說得清楚，想來她也是有心讓朕知道這些事的，也是早有安排的。自然也就早明白會有這樣的發(fā)展……好了，且就此打住罷！傳駕，立政殿。”
……
片刻之后，立政殿中。
雖說李治在諸侍臣面前那般說了，可心里到底也是好奇的——好奇于媚娘突如其來的此舉，也好奇她的想法。
于是便在坐定之后，立時開口相詢此事：“媚娘，你這是在鬧什么？”
媚娘嫣然一笑：“調(diào)了你一個影衛(wèi)，治郎便這般心疼么？”
“你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好端端的，你去挑著他們兩個做什么？”李治不解地看著她。
媚娘再一笑，偎入李治懷中道：“原來治郎擔(dān)心的卻是媚娘為何要挑韓紀二王之事……還以為治郎擔(dān)心的，卻是這等美貌的近侍被派了出去呢！”
李治聞得她這一言，真是心中百味雜陳：“我是該歡喜呢，還是該嘆氣呢？哎呀……這么些年了，我的媚娘終究是會吃醋了……可我怎么覺得，這醋吃得有些怪？你若不喜我身邊有美侍，那當(dāng)初你第一次見她的時候，為何不提？好了，別想躲過去。告訴我，為何要派江雪去挑得韓紀二王交好的江湖門派出事？”
媚娘轉(zhuǎn)眼，看著李治輕道：“那治郎又為何要等著元舅公主動上疏，替弘兒立正了這可易為儲的名兒呢？”
李治一時間啞然，好一會兒才失聲道：“難道你……”
媚娘垂首，好一會兒才輕道：“元舅公明察洞徹，大唐天下，鮮有人能及?？捎幸粯妒?，他卻未必能看得清……那便是紀王殿下與韓王相謀之事的害處。
畢竟于他而言，紀王殿下雖非先皇后娘娘所出的嫡子一序，與他無血脈之情，卻到底也是先帝骨血，總是與韓王不同的。
所以他才一直只針對韓王，對于紀王卻總是輕輕放過。
而今弘兒易儲之事已成大勢，必然得行。那媚娘自然便與治郎一般，也要替孩子多多考慮。既然如今需要元舅公主動出頭替弘兒引薦易儲之事，他又看透這一層，反過來，寧可做出一副被逼附和許敬宗的態(tài)度也不肯主動的話……
那媚娘便只好讓他明白，弘兒這個儲位若是不能得定，對大唐絕非好事……也要讓他把接下來的精神，都轉(zhuǎn)一轉(zhuǎn)向，放在韓紀二人的身上?！?br/>
媚娘的話說得淡然，可李治卻搖頭，輕道：
“不，不對。你沒有說真話?！?br/>
他看著媚娘有些想閃躲的目光，突然輕道：“你要讓舅舅看到的，卻非韓紀二王相結(jié)……畢竟要讓舅舅知道他們二人暗結(jié)，實在有太多方法，不必挑上這些江湖門派……
是因為韓紀二王除了將這些江湖門派當(dāng)做聯(lián)絡(luò)之用外……還有旁的什么罷？比如……”
李治的臉色，突然變得有些蒼白，有些傷感，有些平靜，有些釋然：“比如成為……韓紀二人，與東宮的秘密聯(lián)絡(luò)信道？所以，才一定要讓舅舅看到？”
媚娘立時緊緊地閉了口，再不發(fā)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