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叔叔陪在病房里，每隔一個小時就跟石玲說黎緒在門外等著，想看她，石玲一直都說不見，說到后來非常不耐煩，幾乎是咆哮，說：“我不見她！你叫她趕緊走！她做了什么她自己心里有數(shù)，我懶得跟她廢話！”

    黎緒聽見這幾句話時，目光和臉色都陰了一下，但沒發(fā)作，倒是何志秦伸出手來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別多想，遲早能水落石出。小-說-族(尒説蔟)

    何志秦一直陪著她等。

    誰都看得出石玲是真生氣，怒火里還裹著絕望的痛苦。黎緒以前也見她發(fā)過脾氣，雖然次數(shù)很少。石玲一向脾氣很好，性格內(nèi)斂，輕易不會生氣，但真正生起氣來就是這副樣子，又急又氣又哭，明明是氣別人結(jié)果倒是先把自己氣哭，很沒出息的德行。所以黎緒很能確定現(xiàn)在這個死活不肯見她的石玲就是跟她有十多年交情親如姐妹的石玲，錯不了的。

    現(xiàn)在她只想知道，潛藏在石玲身體里的另外那個石玲，到底是誰，到底是怎么回事情。

    他們等到傍晚，等到太陽下山視線最模糊的時候慢慢來臨，等到夜色漸漸籠罩下來醫(yī)院里的燈霎時全開燈火通明，黎緒越來越緊張，越來越著急，她站起身走到門邊透過門上的玻璃往病房里看，看見石叔叔在跟石玲說話，因為視線被擋住她看不見石玲的表情。

    然后石叔叔打開房門，慘白著臉色朝黎緒點頭，意思是石玲同意見她了。

    終于等到她同意。

    黎緒走進去，石玲正沖她嫵媚地笑。

    就像何志秦之前告訴黎緒的，有兩個石玲，以黃昏為界，白天一個，晚上一個。

    于是，石叔叔也不得不接受事實，然后同意警察在石玲病房里安裝監(jiān)控攝像頭，但有兩個前提，首先衛(wèi)生間里不能裝，其次，監(jiān)控到的所有內(nèi)容他都要過目。

    何志秦當(dāng)然同意，立刻安排手下去辦，趁護士帶石玲去做心電圖的空檔，飛快地在她病房每個必要的角度都安裝上攝像頭，然后大家全部坐在同一層樓特別安置出來的一個辦公室里的監(jiān)視屏幕前面觀察，看石玲一個人在房間的時候怎樣坐、怎樣站、怎樣躺、怎樣笑、怎樣一種眉宇神色和表情，又做些什么看些什么吃些什么。

    總之，他們越看，就越確定之前就已經(jīng)得出的結(jié)論，所以細節(jié)處幾乎沒什么好認真說的。

    就在他們盯著石玲的時候，陳家塢剩余村民監(jiān)控宿舍樓那邊的李警員打電話來，報告說喬蘭香不見了。

    喬蘭香不見了。

    黎緒聽見這幾個字的時候，只覺腦子一陣空茫。

    喬蘭香不見的消息把何志秦氣瘋了，他暴跳如雷，怒不可遏，發(fā)瘋樣朝電話那端咆哮，連個老太婆都看不住，你們都是干什么吃的！

    黎緒跟何志秦趕到監(jiān)控宿舍樓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通檢查，不得不承認這破樓的防范能力實在太弱，主要是警察的提防心太輕，壓根沒想到有人會逃，而且居然還是喬蘭香，若逃掉的是戴明明，估計何志秦這會也不至于氣成這樣，畢竟那女人年輕而且看上去好像力氣也不小再加上她對這二十四小時受監(jiān)控的生活很惱火，她才應(yīng)該是逃走的那個，可偏偏是喬蘭香。

    偏偏是喬蘭香。

    何志秦在那里沖值班警員發(fā)火的時候黎緒心里一陣一陣涼，想起喬蘭香臉上冷森森的笑意，黎緒就覺得危險從四面八方朝自己涌來，幾乎溺死，再想起喬蘭香附在她耳邊說的那句話：你可真是個不怕死的。

    她心想，那老不死的東西從這里逃走該不會是為了殺我吧？

    從某種層面上講，她是猜對的，只是太沒道理，所以當(dāng)時壓根沒當(dāng)真，念頭一閃就過去了。

    有那么一會，黎緒覺得自己的心臟都抽起來了，那叫一個慌張，再看何志秦暴跳如雷的樣子，也沒有最初感覺的那么滑稽了。

    那棟臨時安排的樓是某單位搬空掉準(zhǔn)備拆遷的舊宿舍樓，上下五層一共只住了喬蘭香、戴明明、于恩浩、于蘇州、于菁菁五個人，全部只占據(jù)了二樓和三樓兩層，一樓做了監(jiān)控機房和警員的休息室，四樓五樓空著。

    攝像頭裝在樓外體的四個角上，還有二樓、三樓兩層的走廊以及每個人的房間里，電腦錄象里面顯示零點零五分時，喬蘭香走出自己的房間，拐進樓道，一直往樓上走去，上三樓以后沒有停，繼續(xù)上四樓，之后樓內(nèi)的畫面里沒有喬蘭香了。

    而樓外面右上角的攝像頭拍到零點十三分的時候，有一個黑影從六樓抓著下水道的管子蹭蹭蹭往下爬，動作敏捷如飛，怎么看都難以相信那個黑影會是喬蘭香，但事實上除了她不可能會有別人。

    十分鐘不到的時間，一個活生生的老太婆，就在滿屋子的監(jiān)視屏，還有兩個值班警察的眼皮子底下消失無蹤，而且一去不返，直到四年以后，才重新回到故事里面來，以慘不忍睹的樣子，出現(xiàn)在我的房子里，并且就那么湊巧的、近乎戲劇性的與黎緒重逢。

    不管黎緒怎么想，反正，我是覺得，命運這東西，挺奇妙的，玄之又玄，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fā)生些什么。

    而當(dāng)年喬蘭香能夠逃脫也不是什么僥幸，實在是她自己設(shè)計好的，黎緒和警察都低估了她的智商和體力。

    那天黎緒他們上下檢查的時候，姓李的警員把拍到喬蘭香逃跑的所有錄象都調(diào)出來用軟件進行簡單的編輯，直接像情節(jié)連貫的電影一樣播放出來：零點差兩分的時候，其中一個值班警察走到外面檢查門戶，喬蘭香在自己房間里打碎掉電視機旁邊一個花瓶，看上去像是不小心打碎的，實際肯定是故意的，為了驚醒睡在旁邊房間里的于菁菁；然后，她草草收拾掉碎片上床睡覺，把整個身體、包括臉，全部都蒙進被子里，看上去好像一動不動睡覺了，實際把畫面放大的話，能看出她的整個身體都在被子里抖動。

    喬蘭香是在被子里面發(fā)出笑聲，警察事后問過于菁菁，她說窗戶外面有鬼的笑聲，很嚇人，所以她才哭了。

    于菁菁一哭起來，原本應(yīng)該守在監(jiān)控室里的另外一個警員就過去看情況，喬蘭香就在這個時候走出自己的房間，靜靜關(guān)上門，迅速拐進樓道往樓上走去。她從三樓樓梯口消失的那個剎那，正在一樓巡查的警員也聽見于菁菁的哭聲并且奔上樓，兩個警察都被有意地騙進了于菁菁的房間，而喬蘭香就趁這個機會爬到頂樓，再抓著下水道管一路往下，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一氣呵成，完美極了。滿屋子的人屏著呼吸滿面驚詫一個個都是不能相信自己眼睛同時也不能相信這世界的白癡表情，看監(jiān)控錄象里面喬蘭香那速度看那身手真是個絕頂?shù)奈淞指呤帧?br/>
    黎緒突然想著，之前去喬蘭香的房間跟她面對面的時候，如果她真有心要殺自己，估計只需要抬一抬手就能把自己的腦袋擰下來。

    黎緒不得不聯(lián)想到那天晚上在槐樹林里跟女鬼陳金紫玉扭打在一起時候自己落的狼狽不堪的下風(fēng)。

    她就是在這個時候，靈光一閃，模糊抓捕到了些什么。

    她聞到了陰謀的氣息。

    黎緒在喬蘭香逃走那天就想到了四年以后我們查明白的情況：有人在改造人類。

    從壽數(shù)、體能、器官功能等各個方面進行改造。

    還有對靈魂的探索。

    這就是陰謀，或者說是陰謀的一部分。因為后面調(diào)查到的線索似乎表明他們對人類的改造好像還有其它項目。

    黎緒說到這里的時候，眼睛盯著喬蘭香，之后又盯老懶一眼，最后盯在我臉上。我小心地打斷她，告訴她說她認為的那些不能算陰謀，只是某些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實，或者說已經(jīng)執(zhí)行的計劃，再或者說是些違法犯罪的實驗，而所謂陰謀，應(yīng)該基于這些事情上有一個明確而可怕的目的，比如有什么人想通過改造人類而達成統(tǒng)治地球的目的，才叫作陰謀。

    黎緒想了想，點頭，然后聳肩，說：“我想不到那么多，說實話，也不敢想那么多。”

    確實，我也不敢想太多。

    我有天晚上躺在床上因為想這個問題想太多，做了一個晚上的噩夢，夢見秦始皇陵里面所有的兵馬俑都活過來了，浩浩蕩蕩走到了新世界里，整齊的腳步聲回蕩在天地之間，整個世界就像馬上要末日了般灰暗。

    那天接到喬蘭香不見的消息，黎緒跟何志秦趕到監(jiān)控宿舍樓去了解她逃跑前后的情況，當(dāng)時常坤已經(jīng)在那里了，還帶了兩個懂唇語的陌生警察。

    因為他們從監(jiān)控錄象里面了解到之前黎緒去見喬蘭香時，喬蘭香不但沖她笑，還附在耳朵邊說了一句話。他們懷疑黎緒跟喬蘭香之間有什么見不得人的合作或者關(guān)系，懷疑那句話是在密謀什么，所以調(diào)請唇語專家來幫忙看錄象。

    這讓黎緒挺無語的，但也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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