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shí)淳厚的書生最是心善，懷里的包子若遇到了街邊餓叟會施舍；路遇需要搭把手的挑工亦會勉力相扶；走路小心，不敢輕易踩踏了農(nóng)戶的田畝；更別提素日云澗從畫里化出，他那份體貼關(guān)懷。

    只是人之善心從來只向比其弱小的同類敞開，以此彰顯其強(qiáng)大與無私，這種善心，妖類本是沒有。畫中仙云澗總立在一邊，冷眼看于磬笑容可掬地?zé)嵝闹?，替人分憂，便覺好笑又好嘆。

    “不是說窮則獨(dú)善其身，達(dá)則兼濟(jì)天下。好容易出來這一趟，你卻操這些閑心，豈不累么？”云澗似不經(jīng)意問道。

    質(zhì)樸的小書生憨然笑了，赧赧不作答，一雙眸子里平白多了幾分璀璨，一霎間倒叫這畫中仙看失了神……

    “……只惜便是這最最良善淳樸的人眼里，也斷斷容不下妖邪……”

    一?；鹦菫R到墨染衣裳，急忙害怕地拍熄了，坐得離火遠(yuǎn)了些。

    秦玉凌不知何時(shí)已立在那香案邊沉默，側(cè)網(wǎng)窗格外桐影招搖，月缺風(fēng)嘯。

    墨染道：“……我怕火，亦怕水……我知他厭極妖物那天，下了好大雪……”

    未靡道：“……人妖殊途。妖類為禍甚多，本就可誅……”

    墨染閉眼嘆氣，不予分辯。

    又聽未靡道：“……繼續(xù)說罷……那天如何了……”

    “……那日，他對妖嫌惡，我對他動情……”一抹苦澀上了墨染眉間。

    又一回二人從京中置辦了些筆墨，又見天色溟濛欲雪，便急往回趕。哪知到了半途便開始飛起雪來，不多會兒天地已覆一層淺白。

    進(jìn)到山中便愈加陰寒，眼望著雪漫岑頭，踏著是履下枯風(fēng)。行路大難。

    于磬瞥眼，發(fā)覺云澗面色如紙，唇無血色，步履飄搖，似是要摔倒般。于磬連忙扶住，急道：“云澗公子，你怎么了？”

    懷中云澗衣衫單薄，通體冰涼，語不成聲道：“……我附在畫中已久，仙氣亦有耗損，受不了這突來苦寒……”

    于磬急欲摟住云澗，以身取暖；卻又因心中偷藏情愫，怕不尊重，反而下不去手，只能僵著。

    云澗苦笑，喘著道：“我的畫……還好總隨身帶著……我回到畫里，你……盡量不要讓它沾濕……”

    于磬重重點(diǎn)頭，看著云澗化作一道白光，消失面前，一卷畫軸攤在地上，頃刻間雪點(diǎn)洇濕。于磬連忙將畫卷了，緊緊抱在懷里，生怕再有一點(diǎn)水汽。

    飛雪連綿，踏雪疾奔，一串串腳印深淺，百轉(zhuǎn)入深山。當(dāng)時(shí)情義，一如雪泥鴻爪，而今憶起，徒徒催人傷心……

    于磬行了約有二里路，一棵雪壓枝頭老松下，卻見有什么東西，在老松地下徘徊……

    于磬遲疑一會兒，怕是遇了豺狼。可要回那破廟又非從此過不可，便小心翼翼輕手輕腳挪過去，不欲驚動那東西。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東西是個(gè)人形——卻不全然是人形……

    ——青目獠牙，尖耳毛尾，面目猙獰兇惡，嘴里正在撕咬著什么，素白雪上殷紅一片，血跡斑斑……

    這分明是一只妖！

    于磬渾身戰(zhàn)栗，雙腿已軟了，生了二十年，不是沒聽過妖鬼傳說，親眼所見卻是頭一次，并且那妖怪啖食著的，赫然是一具人尸！

    正壓抑要嘔的**，顫抖著不知所措，那兇惡的妖物竟看向了于磬！喉嚨咕咚一聲，放下了手中的肉塊，站起身，緩緩向于磬走來……

    那妖身材魁梧又長著尖牙利爪，眼露兇光，嘴角手上都還血水漣漣。于磬慌忙欲逃，卻聞那妖道：“……新鮮人肉的么……這大雪天里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獰笑著舔起利爪來。

    于磬只是在劫難逃，卻將懷中畫卷護(hù)得更緊，生死早置之度外，只想著怎樣叫這幅畫，以及畫中仙人免于一難才好。倉皇四顧，雪野茫茫，只有那棵松樹。

    于磬一咬牙，將卷軸抬至嘴邊，低低道：“……云澗公子……松下的雪該會少些，我待會把這畫扔過去……你……趁他吃我時(shí)……立馬跑走罷……”

    說罷，即刻便把卷軸扔出，越過那妖物，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貕嬙谒上卤”⊙┖凵希?br/>
    ……于磬笑了。

    人生在世，能得幾人肯舍命相陪；以死為賭注，只保全心上人安穩(wěn)。

    能有幾個(gè)人，能得這深情交付，癡愛一場，愿豁出性命，正果情天。

    別說是墨染這般的妖，便是七情六欲俱全的人，又有多少見過這生死相護(hù)的癡情與堅(jiān)貞……

    那妖物亮出爪子就朝于磬撲來。于磬閉了眼……

    今朝死矣……

    “住手！……”只聽一聲大喝，那妖物似被什么擊中怪叫起來，咆哮著回頭。

    蒼松遮雪，松下青衫獨(dú)立，云澗慘白臉色，虛弱地喘息，卻仍勉力支撐，神色嚴(yán)厲挺立著，凜然不懼。手中緊捏著一支畫筆。

    “云澗！”于磬著急大叫：“快逃?。　?br/>
    那妖物笑道：“逃？還想逃？呵……竟敢偷襲我……”妖物眼露輕蔑，放下于磬，朝松下的那如弱柳迎風(fēng)的人過去：

    “哼，竟敢挑釁我？……像你這般低賤又法力低微的……”

    話語未落，云澗眼中寒光一閃，電光石火間，投筆作箭，一道白光疾過，直直插入那妖物心臟！

    “咕呃——”

    那妖物不可思議地?fù)u頭，濃黑的血暗涌，嘶啞喃喃：“……怎可能……你不過是只……”

    便再發(fā)不出聲，龐大身軀徑直倒在雪地中……

    ……風(fēng)咆雪哮，更迷了人眼。于磬瞪著那地下的妖幻化做了一只豺，整個(gè)人都僵了，一刻血液成冰般。

    直到那邊青衫淡薄的人影緩緩傾頹，才回過神，連忙奔過去將那人扶起，顫抖著抱緊。

    云澗身子抖得如厲風(fēng)中單薄的紙，好容易揪住了于磬衣襟：“……好在……沒事……”

    于磬這才突然記起方才那果決殺妖的狠辣身手，竟是出自懷里這氣若游絲，素日里只會賞玩胭脂句的云澗。一下子懵了。

    云澗瞅著于磬神色漸有怖懼，連忙道：“……你莫不是嚇傻了……殺妖滅鬼……本就是我之職責(zé)……”

    他咳嗽幾聲，又輕笑道：“……我可是……畫中仙啊……”

    于磬這才恍然大悟般，更加收緊臂膀?？催^了妖物肆虐殘忍，更覺云澗這樣的仙人可親可敬。他的云澗是畫中仙，端麗無雙，嫉惡如仇，上天入地也尋不到一個(gè)更好的；縱是那所有妖邪的晦氣也掩蓋不了他半分華彩。

    這樣一對比，于磬更是羨極了仙厭極了妖。他對云澗事事上心，獨(dú)獨(dú)遺漏了云澗說自己是那畫中仙時(shí)，呵出的白氣，飄落在風(fēng)雪中的無奈凄涼……

    是夜，風(fēng)大雪急，地凍天寒，陰風(fēng)慘慘直撲著門兒窗紙，一室的火光招搖。

    于磬的鋪蓋單薄，縱是全拿了加在云澗身上也還嫌不夠。把火生到最大，烤的自己的臉通紅，可云澗仍是神智迷糊喚著冷。

    于磬心急萬分，將布塊用熱水濕了，靠近了些，要替云澗捂熱手腳。哪知一碰著，云澗便皺眉□，愈發(fā)痛苦道：“……不要水……拿開……”

    于磬慌忙扔開布塊，笨手笨腳去給云澗蓋上被褥。

    單衾薄被里顫巍巍伸出一雙手臂來，直楞楞攀上呆書生的脖子。

    一雙鳳眼如絲，半痛苦半迷醉，唇齒微啟，吐氣如蘭，道的是軟綿綿，輕飄飄一句：

    “……你抱著我罷，會暖和些……”

    ……

    墨染眉痕凄然，嘴角卻是笑的，火光中倒映當(dāng)時(shí)情狀，他陶醉在自己的故事里，已難走出：

    “……我那時(shí)，的確是冷得不行，但的確，我有存心引誘的意思……從他將畫軸扔向松下的一刻，我想，我對一個(gè)書呆子動了情……”

    本性涼薄冷酷的妖，對一個(gè)人動了情，這是何等好笑的事。

    未靡沒笑，他不懂情；秦玉凌沒笑，他懂得太多。

    靜默中只有墨染繼續(xù)述說老去的年光：“……他那紅得要滴出血樣的臉，不知幾分是火炙，幾分又是在害羞……”

    那一夜，書生摟著畫中仙人坐在火邊，肩頭枕著心上人兒。他發(fā)帶墨香，膚白似紙，已是虛弱至極，卻低低促狹道：“……于磬，你心何故跳得如此快？”

    一室寂然，火星搖曳，風(fēng)拂簾旌，聽雪打檐……懷中依偎那人，俏皮地拆穿自己心事，叫人好一陣心驚。不通□的小書生迷了亂了，手足無措，面紅如新人嫁衣；愛上凡人的畫中仙笑了嘆了，湊近雙唇，在那書呆子溫厚的唇上一印……

    ……熟識五經(jīng)六藝，諸子百家，史籍政論的書生，一時(shí)間腦中空空?？酌霞锓恢撵届欢嗲椋讨炖韺W(xué)教不會的愛欲纏綿，從小到大的先生們從來緘默的溫存繾綣，這一夜，全教這呆書生學(xué)會……此刻撲面而來的關(guān)雎之句，此刻涌上心頭的那些yin詞艷曲，那些“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那些“天涯地角有窮時(shí)，只有相思無盡處”，甚至那龍陽泣魚，哀帝斷袖……書生開了竅，一夜之間，書生明白了。

    懷擁著他的畫中仙，書生諳透了的，是那風(fēng)月情緣，是那相思滿懷……

    心跡昭然，兩廂情定。

    待到那雪晴之時(shí)，于磬便把桌案和小凳搬到了廟外，煮雪烹茶，對天藍(lán)如洗，雪峰渺遠(yuǎn)。

    于磬把云澗的雙手捂在胸前，憨然笑道：“……你跟我說說當(dāng)年你在蘇州的事吧……”

    云澗沉默，近來與于磬談心，常常被問起蘇州的舊事，卻總是一兩句敷衍過去，不愿多談。

    而于磬想知道當(dāng)年那愛吟胭脂句的蘇州云澗公子都做了哪些詩，他有過幾段風(fēng)月情史，他與那畫師是不是也曾像如今，執(zhí)手霜風(fēng)，茶爐煮雪，交肺腑之言……

    “……你……喜歡琢磨閨閣綺艷的詩詞，現(xiàn)在更是脫俗仙人，該是一定厭惡考取功名，汲汲名利之輩……可我便是……”

    云澗打斷道：“何出此言……”溫和道：“我瞧著你就很好……雖是有幾分書呆的傻氣，我卻喜歡……不如你給我說說你在家鄉(xiāng)的事？”

    ……

    說到家貧苦讀，十年寒窗，說到鄉(xiāng)邑寄望，說到一路艱辛，說到將來希冀……

    均是平平淡淡地帶過了，再平凡不過的儒生一個(gè)。

    云澗低頭默然，而后對于磬笑道：“……你定要勤學(xué)苦讀，待明年春試奪魁，才不負(fù)你此生，也不負(fù)我對你的期愿……”

    于磬鄭重點(diǎn)頭，算是答應(yīng)。

    二人看山對飲，賞雪品茗，若不計(jì)較那塵世功祿，倒像是高潔隱士，紅塵之外兩散仙。若得這般寧靜相守一世，能多好。

    從此于磬愈發(fā)用功，將那懸梁刺股，聞雞起舞的勁頭都全部用上，志在一搏。前些日子文思不通，記誦艱難的情況倒不復(fù)存在，反覺才如泉涌，渾身精氣使不盡，簡直一目十行，過目不忘。

    大驚大喜之時(shí)，云澗的身子卻總不見好，便連平日里從畫里出來的時(shí)間也少了。便是出來也不愛到外頭去走，就偎在于磬身上，雙手慢慢撫過那多年握筆的指和溫?zé)嵴浦猩钌罴y路。

    于磬再看不下去，云澗又是仙人，凡間醫(yī)藥治不了，屢屢急道：“……你這樣下去如何了得……你的仙氣仍舊沒恢復(fù)么？”

    云澗強(qiáng)作笑顏道：“不妨事……只是久未動用法力，因此元?dú)鈸p耗些罷了……你去讀書，不必?fù)?dān)心……”

    于磬悔恨道：“都怨我沒用，連累了你……說來都是那些妖怪，如此殘忍霸道……著實(shí)可恨，非得有人來懲治一下才行，要不這人間豈不被那些妖物禍害了……”

    云澗黯然，又笑笑道：“……你一介凡人，何苦操心這些……”

    于磬將火盆里的火撥得大些，黑色眼瞳火光雀躍，素日里的自卑自艾又犯了，沉沉嘆道：“……幸而你是仙人……若是個(gè)凡人……只怕早已……唉，我何德何能，得你一仙人垂青……”

    云澗不語，只緊緊摟住他，雙臂中有堅(jiān)定的力量傳來，穿透于磬千肢百骸……

    未靡問道：“你身子無法復(fù)原，是怎么回事？”

    “……我靠著吸取書卷氣與翰墨香來維持自身修行，也會攝取人的才力……因此初識之時(shí)，我總叫他念書寫字，不過是借此聚集靈力罷了……故而他當(dāng)時(shí)會覺得才思枯竭……而后來……”

    后來，對書生動情的妖為了成就一個(gè)儒生的仕途之夢，斷了靠書墨修行之路，再不汲取他一點(diǎn)才力，反將自身積累多年的靈能，一點(diǎn)點(diǎn)渡給了那書呆子……

    “很長一段時(shí)間，我真以為自己是真正的仙人……”墨染自嘲道，無盡凄涼。

    到了一年最冷的時(shí)候，于磬到京中辦了些稍微豐盛的酒菜，又買了些紙墨，回到廟里已是黑夜。

    廟里陰冷漆黑，將冷灰扒開，新燃了一盆篝火。火光映亮廟堂，驀地發(fā)現(xiàn)墻角有個(gè)纖瘦人影，乍看如鬼一般……竟是云澗，也不知在那坐了多久了。

    于磬慌了，忙牽了他的手過火盆邊來，道：“好端端怎地坐在那里？你從畫里出來多久了？”

    云澗悶悶地?fù)u頭：“……沒多久……出來不見你，便想等等……”

    他哪里敢說他怕于磬已棄自己而去，怕到縱一刻等待也能摧心裂肺，不知不覺他對于磬已依賴如此。

    于磬再遲鈍也感覺什么，笨嘴笨舌撫慰道：“我若離得開你半步，立馬就死了！”

    云澗好笑，道：“……什么死不死的……快讓我瞧瞧你今日弄了些什么回來……”

    于磬答應(yīng)連連，將那些東西獻(xiàn)寶似地?cái)傞_。

    云澗的眼光只一直停在了那宣紙上。

    將紙抱在懷中輕撫，眼神飄遠(yuǎn)，語氣凄然，道的還是那句：“……徽州的紙果真最是上好……”

    于磬笑道：“你對徽州宣紙果然是偏愛非常……比起你故鄉(xiāng)蘇州，你怕是最親近徽州了……”

    “嗯……欲識金銀氣，多從黃白游。一生癡絕處，無夢到徽州……”

    “……也對……徽州商賈往來，最是熱鬧富庶。只是我這般不精明的人，縱是那金銀再多，也定然不去……”于磬沒瞧見云澗失落神情，猶自道：“……我更喜愛蘇州……都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蘇州的景致定是旖旎婉轉(zhuǎn)，細(xì)膩悠遠(yuǎn)，都像現(xiàn)成的畫作般……”

    云澗打斷道：“……不如，你替我畫幅像吧……”

    于磬一愣：“……別……我……哪里畫得好……”

    云澗笑：“我說過，有情便是好畫，端看你有沒有那份心……就拿這新買的紙……替我做一幅罷……”

    一點(diǎn)孤燈，幾只殘蠟，舊案上鋪一張徽州宣紙，搦管輕揮，沾墨細(xì)描。將那火光中倚桌獨(dú)坐之人的眉目面孔，身姿神態(tài)，一一收入畫中。

    一抬眼，一垂眸，于磬眼中心上都是云澗身影；一筆一劃，均自內(nèi)心而出，傾注半生深情。

    終于放筆時(shí)，那張上好的徽州紙上，已多了個(gè)美貌公子。

    不是當(dāng)年蘇州那個(gè)多情風(fēng)流，扶竿修竹，斟酌艷句的云澗公子；而是如今這個(gè)荒廟寒冬中，慵懶病弱，鳳眼凝愁，顰蹙蕭然的畫中仙人……

    云澗將那畫仔細(xì)端詳一遍，塞回于磬手中道：“……你留著，日后展開，便也想起我來……”

    于磬隱約覺得不詳，又說不上哪里不對，只道：“……不如你將靈識移到這幅畫上，重找個(gè)棲身之所……”

    云澗搖頭，幽幽嘆道：“……我靈識早已安定，怎可隨意移動……呵，我是做不得，你那幅畫中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