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長的怒嘯聲發(fā)源于天際紫黑色的雷暴云深處，向著四面八方傳蕩開來。

    那團好似薄云、又好似濃霧的影子，就在雷暴云的四周飄蕩著，仿若籠罩在天際盡頭的一層薄紗，朦朧中映著電光，看上去充滿某種神秘的美感。

    遠處高達數(shù)千米的雄駿雪山，在黑暗中露出影影綽綽的輪廓，好似潛伏的獸脊綿延在空曠的原野。

    而那個穿梭在雷電中的影子，就隨著那團妖異的薄云在空中浮浮沉沉。

    “嗤啦啦――”

    畫面中陡然炸起一道閃電。

    紫色的電光倏忽如蛇，瞬息間將曠野荒原照得亮起了一瞬間，原本黑暗的畫面陡然清晰了起來！

    在我看清楚眼前景象的那一刻，卻忍不住瞳孔重重一縮，只覺得渾身一個戰(zhàn)栗，難言的恐懼爬上心頭――

    這，這東西是什么玩意兒？

    電光銀蛇中，那浮在半空的巨影完全橫貫了陰沉堆疊的雷暴云，卻根本望不到上下的邊界，我只能看見幽深空無的一團，占據(jù)了整個畫面。

    而高原中重巒疊嶂的萬仞雪山，與這橫貫天穹的黑影面前，似乎還小了一圈……

    這東西究竟有多大？

    按照比例來推算，這東西的體積怕要有上萬米？

    而且，那東西并不是靜止的！

    那巨大的黑影緩緩在天空中移動著，雷電光芒繚繞在它的四周，卻只能照亮那龐大身軀的冰山一角。

    畫面的距離相當(dāng)遠，我只能憑著時而亮起的光芒，看見那黑影四周似乎還有著許多透明的長須，像是羽毛、又像是腕足，生在它的身體表面，輕若無物地隨著狂風(fēng)擺蕩。

    但就在我想要更加仔細(xì)地觀察的時候，整個畫面卻突兀地產(chǎn)生了變化。

    “嗚――”

    那道磅礴的怒嘯聲陡然在空曠的荒原中炸響，轟鳴振蕩聲如同海浪般滾滾而來，幾乎要震得我雙耳發(fā)麻。

    而整個畫面，也隨著這道轟鳴聲劇烈的抖動起來，似乎攝影機底部的地面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嘯聲沖擊得震顫起來。

    緊接著，錄像變得不穩(wěn)定起來。

    “哧哧哧……”

    攝像機的拍攝受到了某種未知的干擾，畫面生出無數(shù)的雪花般的雜影，抖動了片刻之后，嗤的一聲便歸于黑暗了。

    ――

    會議室的燈光稍微亮起了一點，將驟生的黑暗驅(qū)逐了出去。

    畫面似乎靜止了，我長出了一口氣，那鋪天蓋地的巨影在我的腦海中盤踞不散，難怪自治區(qū)要把情況上報了，這種情況也確實不是地方能夠處理的。

    那是什么，龍嗎？

    但是看起來又不像，我印象里的龍應(yīng)該是蛇身四足、鹿角馬面、身材纖長的，但那天空的巨影卻明顯要更為龐大，全身都是透明的觸須，也不似龍的樣子。

    而且不知道為什么，那個巨影浮現(xiàn)在天際的一剎那，我突然想起我們在東海中遇到的那片詭異的、兇狠而狡詐的綠光。

    也是一樣龐大到看不見全貌，讓人不自覺地生出渺小感。

    這兩者之間，會不會有什么別的聯(lián)系呢？

    我想不出什么頭緒，便抬眼偷瞥著場間的其他人，試圖從他們的表現(xiàn)中得到點線索?；璋档臒艄庵校铱匆婟R陵生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正用鉛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一旁的衛(wèi)青還是那副冷冷的樣子，沉默著不說話，但我看見他的手指正有節(jié)奏地在唐刀的刀鞘上敲擊著，很明顯也是在想事情。

    至于正中央的那位智慧的大學(xué)者，卻好像完全沒有被畫面中所展現(xiàn)的詭異內(nèi)容震撼到，依然掛著慈眉善目的微笑，甚至在我偷偷打量他的時候，他還轉(zhuǎn)過目光，笑著對我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他看我什么意思，只好恭敬地對著他笑了笑。

    不過我的思緒并沒有持續(xù)多久，會議室的燈光很快又漸漸轉(zhuǎn)為黑暗，幻燈片機的燈光閃了一下，鏡頭切換到了下一個畫面。

    這次的鏡頭似乎是朝下的，畫面最初呈現(xiàn)出來的是一片嶙峋的亂石，鵝卵石和鋒銳的巖石交錯散落，隱約間可以看見穿插在巖石縫隙中間的潺潺溪水。

    整個畫面正在有節(jié)奏地抖動著，一起一伏，而且畫面中偶爾出現(xiàn)幾條腿，似乎是攝影師正隨著某只隊伍正在行進。我能看出來，他們正穿行在一片河灘上。

    “呼呼呼……”

    伴隨著鏡頭的晃動，畫面中傳出沉悶呼嘯的風(fēng)聲。

    這個充滿著運動感的畫面，持續(xù)了好幾分鐘，但整個過程中除了風(fēng)聲和水聲之外，再沒有別的聲音，連人行走時候的喘息聲都沒有，隊伍中保持著一種詭異的沉默。

    這種動態(tài)的畫面感和詭異的寂靜，令我覺得很不舒服，不過我還是強壓下心中的不自在，盡全力關(guān)注著畫面中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

    從處理東海妖霧事件的經(jīng)驗來說，上面給我們看的每一份資料，都是有著明確指引性質(zhì)的，有些看起來很簡略的影像或者圖片，其中可能蘊含著豐富的細(xì)節(jié)。

    有時候，一個被忽略、隱藏起來的因素，很可能就是串聯(lián)起整個事件的線索。

    畫面中顯出嶙峋的亂石、遍布鵝卵石的河灘、傾斜著向上的地勢，還有偶爾出現(xiàn)的交錯斑駁的樹影，我猜測，他們應(yīng)該是穿行在一個峽谷中。

    但是他們要去哪兒？他們要拍什么？

    我不得而知，便只有隨著錄像繼續(xù)看下去。

    一般來說，這種并不包含明顯內(nèi)容的畫面不可能持續(xù)太久，因為在野外，攝像機的電量是有限的，只有在必須記錄情況的時候，攝影師才會打開電源。

    所以我判斷，它們很可能已經(jīng)極為接近目的地了。

    果然，大概在四五分鐘之后，鏡頭慢慢穩(wěn)定了下來，整個地形的全貌終于展現(xiàn)在我們的面前。

    這確實是一處峽谷，鈣化的彩池，穿行在亂石中的灘流，從天而降的瀑布，還有五顏六色的各種古樹，連綿成一片郁郁蔥蔥的原始森林。

    但是攝影師想要拍攝的顯然不是天然風(fēng)光，那些綺麗的風(fēng)景在鏡頭中一閃即逝，畫面的中心沿著瀑布墜落的軌跡，漸漸向著高處移動。

    瀑布被激蕩的水花染成銀白色，與背后漆黑色的懸崖形成鮮明的對比。

    那懸崖黑得相當(dāng)純粹，如同黑洞般帶著一種毫無生氣的空無感。而且，黑色的嶙峋峭壁還反射著一種玉石般的溫潤光芒，看上去就好像祖洲甬道中那被融化的浮雕壁……

    但我的觀察沒有持續(xù)太久，鏡頭的移動很快停止，整個畫面變得焦糊一片，完全看不清楚拍的什么。

    我猜測這應(yīng)該是距離太遠了，攝影機的焦距沒調(diào)好的緣故。

    很快，鏡頭在攝影師的操作下重新變得清晰起來，然而漆黑色的懸崖已經(jīng)被擠出了畫面中心，錄像里出現(xiàn)了更為復(fù)雜的內(nèi)容。

    那條銀色的瀑布，從極高的懸崖垂掛下來，中間砸落在幾塊凸起的巖石上，被不停分割成了好幾束。

    我憑著印象數(shù)了數(shù)，原本的一條銀帶，在砸落到地面的時候，已經(jīng)變成九條了。

    九，這個數(shù)字有什么深意嗎？我不知道，因為下一個瞬間，我的全部心神便被瀑布盡頭的東西吸引了――

    寺廟！

    瀑布的盡頭，是一座開鑿在懸崖中的寺廟！

    鎏金的金頂直刺天穹，八角形的梁柱雕刻著蓮花、卷草、云紋、火焰以及寶輪這一類的形狀，整個寺廟完全由條石堆砌而成，被各種神秘的花紋包裹著。

    山頂?shù)母邩呛盟屏杩诊w起，懸掛在刀劈般的懸崖峭壁上，環(huán)廊合抱，殿閣交叉，棧道飛架……

    高低錯落之間，紅白相間的寺廟仿佛鑲嵌在懸崖峭壁中一樣。

    這座寺廟，就這般凌空懸在深淵之上，好似神靈俯視著人間的眾生。

    然而這近乎于浮在半空的寺廟，卻還不是整個畫面中最富有吸引力的東西，懸崖中還有更為令人目眩的遺跡……

    那是一尊巨大的天神！

    一尊雕刻在懸崖深處的六臂天神像！

    它的腦后，火焰紋路的光芒呈圓形綻放，而神像的眉心處卻有一只豎起的眼睛，高高的發(fā)髻纏繞著兩層骷髏。

    它的兩眉上翹，豎目圓睜，金剛獠牙從嘴角伸出，面目猙獰至極。

    兩串髑髏項環(huán)掛在它的脖頸上，**的上半身畫滿了妖異的花紋，它的兩腳各自踩著一條色彩斑斕的大蛇，蛇身緊緊纏繞在它的腳上，蛇頭昂起，正吐著信子冷冷地注視著鏡頭的位置。

    而且這尊天神像異常高大，幾乎占據(jù)了整個懸崖那么高，綿延數(shù)十米的恢宏懸空寺廟，與之相比就像是一個嬰兒一般，坐落在它的肩膀上。

    我只不過看了一眼，卻立刻從那神像中感覺到一股陰森妖冶的氣質(zhì)，甚至還有一絲絲熟悉的感覺。

    下一刻，我的腦海中立刻浮現(xiàn)出曾在大藏寺見過的那尊神像――天吶，這，這是六臂馬哈嘎啦！

    這是大黑天神像！

    它眉心豎起的天眼，不知道被什么樣的材料涂抹過，在漆黑的懸崖中折射出幽冷的光芒，憑空生出無限的邪氣，妖異的眼眸正凝視著鏡頭外的我們……

    我被它幽冷的目光盯得全身發(fā)顫，盡全力驅(qū)逐身體的不適。

    然而，接下來看到的景象，卻再次令我陷入深深的震駭中……

    在那大黑天神的眉心上方，

    正有一個纖瘦的人影，

    憑空懸浮在萬丈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