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州趙公大街238號是一個大院，院子里住著祁州黃連大戶錢金庫。

    單支連上個月猛漲，錢金庫黃連道地產(chǎn)地川東石柱縣有的是朋友，打電話一問，居然還能夠收上來存貨。

    按耐不住媳婦和小舅子鼓搗，收收自己的零賬，取了銀行的死期，從熟人那邊又轉(zhuǎn)了十萬的三分利高利貸，錢金庫領(lǐng)著老婆就下去了。

    ――1988年能使到三分的高利，算是便宜的，正常情況下都是五分！那一年只要是使高利貸沒有不賺大錢的。

    最起碼在老錢用這筆錢的時候，買啥啥賺錢！

    誰知道一到石柱縣，頂頭遇到了比自己還早來了半天的祁州另一大黃連專業(yè)戶牛銀行，明爭暗斗，錢金庫40一公斤搶過來6噸單支連，臨走還欠了老朋友一屁股人情。

    霉運來了，磕頭燒香買來的單支連，發(fā)回祁州一個多月了，無人問津，價錢回落到了上個月漲價之前的42，還是沒怎么賣出去。

    屈廣全正在藥王廟領(lǐng)人看倉庫的時候，錢金庫家正在開小會。

    三男一女圍坐在一起，煙霧繚繞，三竿煙槍明暗互現(xiàn)。

    “小利，你打電話以后去看貨嗎？”為首的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正是戶主錢金庫，透過煙霧丟出一句話來。

    “去看了，放了電話我就和我姐一塊去看了。真有五噸貨，而且那人不止拉了單支連還拉了不少雞爪連，翻包的時候，其中就有一包混在了里面，加在一起倉庫里應(yīng)該不止十噸貨，看樣子是壓了不少錢。”

    ――屈廣全見了一定認(rèn)識，就是郵電局打電話出來罵娘的其中一位，二十多歲，瘦高個子。

    “老錢，小利說五噸單支連應(yīng)該不假。加上雞爪連我看不止十噸。拆包看東西真不錯。我看比咱從石柱拉回來的還好！”小利的姐，老錢的老婆愁眉不展。

    老錢的煙槍猛然一明，鼻孔里許久冒出兩股青煙，彈了一下煙灰，伸手從香煙盒里拽住一根，扔到一個高個子面前。

    ――屈廣全見面也認(rèn)識，打電話接洽的第一個跑行的，老魏。

    錢金庫瞇起眼睛：“老魏，你今個見到的那個橋州小子的貨，怎么樣？”

    “也不錯，只不過我沒有翻他的貨，他就租了一個小屋子，屋子里面是堆滿了，他把門邊的倒了兩包我看的，說是橋州藥材公司的存貨。”

    小利跟著姐姐姐夫三年，從沒遇到過這樣的局面，很是憤憤：“草他媽，這一個川東的家伙弄了五噸就已經(jīng)讓人撐不住了，橋州這個又弄了五噸，我了解到的情況，現(xiàn)在市場上最少得有四十噸，差不多咱中國的單支連都集中到祁州來了。”

    老魏看了一下錢金庫，幽幽地丟出一句：“據(jù)那個橋州的小子說，橋州市醫(yī)藥公司里面最少還得有15噸以上?！?br/>
    老錢的老婆搖搖頭：“咱光看了石柱縣的黃連，沿長江一直到鄂州省利川都產(chǎn)黃連，你敢保證這么多地方，哪兒冒不出來個十噸二十噸的，像上次咱托人打聽橋州的行情，不就沒有打聽出來橋州藥材公司還存了那么多貨！”

    錢金庫又想摸煙，一看空了，抓住空煙盒擰巴一下，扔出去：“老魏，橋州那小子什么樣個人？”

    “十七八歲，看穿戴很有些背景，不過還是毛嫩了一點，一套話啥都往外說，藥材公司的底兒他嘟嚕?？墒钦f了不少。”

    錢金庫對橋州醫(yī)藥藥材公司也是有些耳聞，老魏轉(zhuǎn)述的情況，都是很吻合自己的記憶的。

    ――他媽，橋州藥材公司最少還有15噸，去年收上來的單支連應(yīng)該不假！

    去年沒有漲價之前，單支連也就是30多點！

    老魏看到錢金庫相信了，終于把自己來的目的說清楚了：“錢老板，我看這小子的貨你可以收了，一把拿完才36一公斤，和雞爪連價錢一樣了！”

    老錢彈彈煙灰，“老魏，謝謝你啊。雞爪連是賣36一公斤，但，進貨我們不可能是36！我今年暫時不再要單支連了，啥時候要再找你?！?br/>
    老魏不忍放棄：“老錢，咱祁州現(xiàn)在可是一公斤42，利潤夠足了！”

    “老魏，你也不上市場上看看，那都是賣家喊價，關(guān)鍵誰買？牛銀行的貨在家壓著都沒有在市場上露頭呢，要是牛銀行的十噸一露頭，再加上這倆孩子攪攪，明天估計就得一下子掉到37，38！”

    老魏滿臉遺憾的走了。

    老錢家三個人繼續(xù)。

    “川東這小子不礙事，關(guān)鍵是橋州這小子就是攪家星，胡來，哪有賣貨這樣賣的，一下子找了那么多跑行的滿大街吆喝，這些跑行的沒有一個讓人省心省事的?！崩襄X憤憤不平。

    “姐夫，要不咱們的貨就壓倉庫就是了，現(xiàn)在不賣了！”小利說。

    “不賣？那是你看不透勁，就像上個月你和你姐非得搗著要弄這個單支連一樣。去年的黃連什么價，前年什么價，你知道嗎？”

    “好像比現(xiàn)在便宜不少?！毙±麚蠐项^。

    “咱去石柱縣的時候，你是親眼見的吧，五年的黃連都是一片一片的，不出意外的話，今年的黃連一定掉價?！?br/>
    老錢的老婆嘆了口氣：“怪我當(dāng)時眼皮子太活，不過當(dāng)時那幾天見天就漲一塊錢，確確實實咱也看不透盡，那人家山萸肉不是也漲到了130嗎，往年山萸肉哪有黃連貴！”

    老錢眼睛突然睜開，毅然決然：“明天想辦法聯(lián)系聯(lián)系老陳，老陳經(jīng)常給燕京的幾個藥廠當(dāng)跑行的，想辦法夠本處理了，不然，到了秋季新貨一下來，不少賠錢！”

    祁州萬壽路，劉旺財一家也是黃連專業(yè)戶，有小到大這兩年做黃連很是掙了不少錢，算是起了家。

    本來應(yīng)該是幸福的生活，卻因為上個月一下子吃進了同行的三噸單支連，兩口子鬧起了家窩子。

    “劉旺財，我妹妹的錢，你啥時候還！你說好的，半個月轉(zhuǎn)轉(zhuǎn)手，這都一個月了，我妹妹天天來要，你讓我咋見！”切了一天黃連，劉旺財?shù)钠拮右荒樆覊m，滿嘴的苦味。

    劉旺財也是灰頭醬臉：“二妮，你說現(xiàn)在沒有買貨的，你讓我賣給誰去！當(dāng)時可是咱倆都看好的！”

    “我不管，我能找我妹妹借錢，你都不能管你哥借。他干黃連比咱干的還大，我不相信接個幾萬塊錢，就借不出來?！?br/>
    “我哥不也是都買上單支連了，咱只買了三噸，他從橋州可是拉回來六噸！”

    “就是你哥那個混蛋連咱都蒙了，說橋州的單支連都讓他給拉回來完了，這下可好，人家從橋州藥材公司又拉了5噸，好多人都是親眼見的，說是橋州藥材公司最少還有十五噸！你還想50一公斤賣呢，現(xiàn)在人家直接喊價36！”

    “我哥又不是橋州人，像從藥材公司拿存貨，哪有幾個不是人家藥材公司的內(nèi)部人。他當(dāng)然不知道了。他不也是和咱一樣，六噸貨都窩在手里。”

    “我不管你這，你就說，啥時候還我小妹的錢吧。人家也是等著進貨，行里面的生意這么紅火，不能夠耽誤人家掙錢！”

    “那能咋辦，明天有買貨的價錢報低點，抓緊時間賣了算了！這次是教訓(xùn)，下次得打聽清楚了再跟風(fēng)。”

    “要是按照38一公斤，咱這三噸貨能虧多少？”劉旺財?shù)睦掀艧o限懊悔地來了一句。

    “我算算啊，那個500公斤是40，那個是41，那個是42.。。。。。?！眲⑼斈弥嬎銠C劈里啪啦一算，“最少九千塊錢吧。咋，有人出價38一公斤買貨？”

    劉旺財老婆點點頭：“給燕京經(jīng)常有聯(lián)系的老陳，我今天見到他，說起單支連的事呢，他說要是38一公斤的話，他可以給咱們問問?！?br/>
    “得現(xiàn)錢啊，賒賬可不行！”劉旺財咬咬牙：“哎，哪有只掙錢不賠錢的生意！賠錢就賠錢吧！總比看見你妹妹那個黃瓜臉強！”

    “劉旺財，你媽才是黃瓜臉。你借錢一張嘴，人家就給你了，額，人家一要錢，你就罵人家黃瓜臉，你還是人嗎！”

    兩口子繼續(xù)打起仗來。

    對于祁州手握大噸單支連的商戶來說，這一夜注定是不眠之夜。

    商戶們僅有的一點信心，被來自橋州的小伙子徹底破滅。不僅要低價出售手里面的5噸，還透漏了橋州藥材公司還存了將近15噸。

    市場太飽和了！

    一個純粹的市場，商品價值是由供需矛盾來決定的。產(chǎn)品供應(yīng)大于了市場需求，價格自然下降，反之，自然上升。

    但是，又有時候，因為某些人的操作，造成了供大于求或者供不應(yīng)求的假象，商品價值就會出現(xiàn)詭異的情形。

    此刻的祁州單支連就是這樣。

    操盤手唐宗義聽著各方面的匯報，哈哈大笑：“明天我就可以從這個房間走出去了，來了祁州四天了，還沒有出去透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