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心嗎?
就這樣死去?
蕭瑯像一條被扔到岸上的魚,奮力掙扎著。
但滿眼滿面的煙霧已經(jīng)將他層層包圍,他的身體開始沒有了知覺。
意識在消退,蕭瑯知道敗局已定。
好在在他死之前,先一步命人殺了江懷玉。
可是,還是好不甘心……
蕭瑯睜大眼睛,像是要將這世間最后的色彩全都銘記在眼里一般。
陰沉灰暗的世界里,雨幕與煙霧相交纏,構成一幅凄涼的畫境。
突然,一抹亮色闖進了他的眼睛里。
那是比血還要鮮艷的深紅色,以一己之力,打破灰沉沉的世界,向著蕭瑯奔襲而來。
蕭瑯瞬間激動了起來。
嬌兒,這是他的嬌兒!
心底的千萬分激動化作強大的意志力,硬生生讓蕭瑯手肘撐著地面,微微直起了身子。
他有無數(shù)的話想同慕憐心說,但眼下他最想告訴她的還是那兩個字——“快走!”
這里太亂,她應當快點躲起來才是。
慕憐心一襲紅裙,在潑天的雨幕中奔襲而下。
雄華寶殿前全是尸體,數(shù)不清的人臉和肢體讓她又驚又怕,但慕憐心仍然強撐著一個一個望去,想要找到蕭瑯。
她抬眼一看,冥冥之中的緣分,讓她一眼看到了躺在尸山中的蕭瑯。
他的面孔已經(jīng)臟污不堪,身體也如殘廢了一般難以動彈。
但慕憐心仍然在第一時間就看到了他。
護國軍們仍然在搜尋著蕭瑯的方位,他們看到這位身著嫁衣的公主,皆愣了一瞬。
“殿下,此處臟污,不可……”他們伸出手臂,試圖攔住這位關鍵時候出來搗亂的公主。
慕憐心根本不聽旁人勸告,她從那些人抬起的手臂下鉆了過去,頭也不回地往前跑。
她要去到蕭瑯身邊,做最后的確認。
“皇妹!”慕臨崖的呼喊自身后傳來,慕憐心什么也聽不見了。她一心只想要到他身邊去。
迎面而來的冷風和雨水打濕了公主的臉,弄花了她臉上精心描繪過的妝容。
地上的泥水和血水被她的腳步濺起,迫不及待地親吻她的裙擺。
慕憐心拎起自己的裙角,一把摘下自己頭上華麗精美的金冠發(fā)飾丟在雨中,黑發(fā)散落,隨著紅嫁衣一同在風中搖擺。
將死之人蕭瑯臉上浮現(xiàn)出奇異的笑容,能夠在死前看到心愛之人義無反顧地朝自己奔來,他這一生倒也算圓滿了。
“咚!”
慕憐心跪倒在地,濺起地上一層污水。
她抱住蕭瑯快要無力倒下的身體,全然不在意他身上快要被血染紅的樣子。
“嬌兒,我的好嬌兒……”
蕭瑯努力抬起頭去尋她的目光,他的手想要觸碰愛人的身體,卻因為中了毒的緣故無法移動。
慕憐心只覺得好難受,她的心里難受,胸口也發(fā)悶,鼻尖也很酸,像是要哭出來一般的酸。
“蕭瑯……”
她不知道該和他說些什么,只能重復地喚著他的名字。
“嬌兒,是本王食言了。說好要給你最盛大的婚禮,最漂亮的婚服,如今看來,倒是本王說大話了?!?br/>
蕭瑯說著,咧嘴一笑,他的嘴里都是血,順著唇角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的軍隊一會兒就會到,他們來了,必然,必然還有一場惡戰(zhàn)。嬌兒,你快去躲到慕臨崖身邊去,讓他護著你,別被其他人誤傷了?!?br/>
蕭瑯用最后的力氣扯了扯慕憐心的袖口,示意她快走,不要在自己身邊停留。
慕憐心聽完之后更想哭了,她看著懷中這個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人,心里的感覺無比的復雜。
她見到很多種蕭瑯,意氣風發(fā)的蕭瑯,目中無人的蕭瑯,陰狠毒辣的蕭瑯……
唯獨沒見過這樣脆弱,這樣可憐的蕭瑯。
“蕭瑯,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慕憐心不解地望著他。
“你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那些文武大臣已經(jīng)全都聽你的話了,你為什么還要謀反?”
慕憐心的世界無比的簡單,她的想法甚至可以稱得上過于天真。
蕭瑯笑了,并非是嘲笑,而是一種發(fā)自內心的笑意。
“聽到嬌兒滿心滿眼都是我,本王死而無憾了?!?br/>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慕憐心急切地重復道:“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是因為在這個書中世界覺醒了自己的意識,還是因為別的?
蕭瑯眨眼的速度慢下來許多,他望著愛人那雙不染塵埃的眼睛,心緒是無比的平靜。
周圍仍是戰(zhàn)場,不斷有人倒下死去,喊打喊殺的聲音充斥著每個人耳朵,蕭瑯卻在慕憐心的眼睛里找到了最后的寧靜。
“因為,我想要的實在是太多了。”
他沒有撒謊,這就是他的心里話。
蕭瑯出身北境,初入朝堂時就被人輕視。
為了證明自己不比旁人差,他參軍入伍,從最低級的士兵做起,一路摸爬滾打,在無數(shù)場戰(zhàn)役中一步步走向高位。
因為一身的赫赫戰(zhàn)功,天下人視他為戰(zhàn)神在世,虔誠地供奉他崇拜他。
他得到了從前想要的一切,名利,威望,金錢,權力。
他是大寧最年輕的大將軍,他是一人統(tǒng)帥十萬兵馬的不敗戰(zhàn)神。
可是這一切,對于蕭瑯來說,還是不夠。
他要這世界上,旁人永遠得不到的東西。
直到那年,他見到了豆蔻年華的長公主。
公主一襲粉裙,嬌俏白嫩,在御花園里和身邊的小宮女們撲蝴蝶玩。
“哎喲”一聲,小公主撲倒在了蕭瑯面前。
她的衣裳沾了泥,梳好的發(fā)髻也亂了。
蕭瑯蹲下,將小公主抱了起來。
公主不哭不鬧,反而對著他甜甜一笑,“謝謝你!”
她笑起來時像粉薔薇層層疊疊的綻放,蕭瑯從未看過花開,此時卻在她的臉上感受到了那種綻放時的美麗。
很快,她就被追上來的宮女們護著走遠了,而蕭瑯仍然定定地站在原地。
他從沒見過那樣柔軟的人,像個粉團子,身上處處都是軟和的。
已經(jīng)得到一切的蕭瑯,心里多了一個新的目標。
貪心,是他最大的罪過。
蕭瑯閉著眼睛,不愿意從初見的回憶里走出來。
“太傅!”撕心裂肺的哀嚎聲傳進蕭瑯的耳朵里,是慕臨崖的聲音。
看來太子殿下終于發(fā)現(xiàn)江懷玉的尸身了,蕭瑯悶悶地笑了幾聲。
“太傅!”慕臨崖看著躺在地上的江懷玉,心神俱滅。
慕憐心同樣聽到了太子的哭喊,她猛的一怔。
太傅,太傅是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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