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么說,你以后都打算留在村子里了?”
在程蕭然說出自己的打算后,程家一片沉默,程母是默默流淚,程父連抽了好幾口水煙才開口。
程蕭然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意:“目前是這樣打算的,爸,你放心,就算待在村子,我也能活出個樣子來,而且我們村有什么不好的,有山有水,一看就是個養(yǎng)人的風(fēng)水寶地?!?br/>
程父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站起來,程蕭然連忙去扶他,程父對程母說:“去做飯吧,我們爺倆好好說會話?!?br/>
在程家程父是絕對的一家之主,程母即便還想再問問程蕭然的病,聽了這話也趕緊起來:“灶頭上燉著雞呢,把飯燜一燜炒個菜就能吃了,你們別走遠了?!?br/>
程蕭然扶著程父出門,慢悠悠地走到山腳邊,程父才突然問:“你老實告訴我,頭痛是不是你的托詞,你有別的不得不休學(xué)的理由?”
程蕭然一怔,他知道程父不是好糊弄的,無論是他回來之后自己感受到的,還是原主的記憶,這都是一個闖蕩過的老人,有著不同于閉縮在山中一輩子的人的愚昧和遲鈍,他目光銳利,說話做事不慌不忙,是歷過事的人。
然而令他更為震驚的是,程父跟著又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小二,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肚子里有了?”
他雖然也打算把這件事和程父坦白,可是這么直接被說出來,顯然事情并不是像他想的這么簡單,程蕭然慢慢冷靜下來,點了點頭:“爸,你早就知道我有這樣的體質(zhì)?”
“果然是這樣!”程父的目光就落到他的肚子上,手顫抖起來,眼眶也顯出濕意,有些驚懼,又有些驚喜之色:“這一天還是來了,還是來了……我沒想到,好多年了……”
程蕭然忙握住他的手:“爸,你別太激動?!背谈阜次兆∷氖郑骸澳阆雀嬖V我,這是誰的孩子?那人知道這件事嗎?你還跟誰說了?”
程蕭然沉默一刻:“我也不清楚對方是誰,一切只是一個意外,發(fā)現(xiàn)了這件事我誰也沒告訴,怕被同學(xué)發(fā)現(xiàn)就馬上回來了?!?br/>
程父連連點頭:“你做得對,你做得對,這件事處理不好會惹來殺生之禍?!彼纯闯淌捜坏哪槪Я艘а?,仿佛做了什么決定,“你跟我來?!?br/>
程父拄著拐杖很急切似地朝南邊走去,程蕭然忙扶住他一邊手臂,他心里充滿困惑,卻沒有急著問,南邊那條路通進去就是一個山坳,程父遙遙指著那座山:“那就是大周山,你九爺爺就住在上面,你還記得他嗎?”
九爺爺,也就是前任村長,因為那次西瓜致富的失敗而辭退了村長一職,一直隱居在大周山上,過著很清苦的生活,原主記憶中,櫻花村的人對這位九爺爺很有些怨言,因為櫻花村二十年前本該有一次騰飛的機會,九爺爺卻將當(dāng)時那位想要開發(fā)櫻花村的領(lǐng)導(dǎo)人直接趕了出去,而且推搡間害得那位領(lǐng)導(dǎo)人摔斷了右手,那位年輕的領(lǐng)導(dǎo)人背景很深,從此櫻花村就上了對方家族的黑名單,周遭的村子基本都發(fā)達起來了,櫻花村卻被壓著不能出頭,所有的地方基本都修了路,但到了櫻花村這修路的申請卻被一壓再壓,水電進村是最遲的,各種補助也總是拖到最后給,需要上面主動通知的消息總是滯后,甚至很多時候根本就收不到。
也正因此九爺爺破釜沉舟想靠西瓜闖出一條路來,結(jié)果卻慘遭失敗,那之后九爺爺就退了下來,可是櫻花村最后一點財力全扔在西瓜地里了,村子徹底落敗下來,后面的村長就是有三頭六臂也沒辦法,大家都埋怨九爺爺,不愿意跟他來往,可是現(xiàn)在聽程父說來,他時常會來看望和接濟九爺爺。
兩人走了大半個小時才來到大周山山腳下,程蕭然這時才發(fā)現(xiàn),大周山上不像櫻花村的其他山,這里一切都整理得很好,沒有荒蕪的雜草,光禿禿的櫻桃樹也一株一株排列得很有規(guī)矩,像人工栽的,那枝椏也顯然是用心修剪過的。一條石子山路彎彎曲曲地通上去,盡頭是一座木屋,木屋前的空地上還晾衣服的竿子、小石磨、木桌木椅子,一大堆排放整齊用茅草蓋著的木柴,竹篾上還曬著不知名的菜干,山坡上有一隴菜地,一個瘦巴巴的老人蹲在菜地里侍弄著。
“九叔!”九爺爺有些耳背,程父大聲地喊了兩聲才聽到,慢騰騰地轉(zhuǎn)過身來:“老~四啊,你~怎么來了?”九爺爺說話有個特色,就是每句話第一個音后面總會拖長,帶點顫音,給人一種隨時會斷氣的感覺,加上他年紀大了,聲音干啞,聽起來就格外有些刺耳。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在程父的示意下程蕭然連忙去扶住這個老人,九爺爺欣慰地看著程蕭然:“你~就是老四家的崽子?都~都這么大了,回~來了?回~來了也好,外邊~外邊也沒那么好?!?br/>
忽然他目光一變,顫顫巍巍地抓住程蕭然的手臂,那力氣大得程蕭然都有些吃疼:“你、你,老四,這怎么回事?”一激動,話就說得特別順溜,程父點點頭:“孩子肚子里有了,我也是為了這個帶他來給您看看,蕭然,九爺爺不是村子里年紀最大的,但卻是懂得最多的,你有什么疑問,都可以問他,我們這邊坐下吧,好好說說話。”
程蕭然看著激動的九爺爺,他眼里也明顯是喜多于驚,他懷孕的這個事,在兩位長輩的眼里好像都是好事,更沒什么不能理解的,那原主投什么江啊?他沉默著,在兩人的講述中漸漸了解了許多事。
這個櫻花村的祖輩,從一開始其實是一支異于常人的族人,最原始的族名早在漫長的歷史中遺落了,大家就根據(jù)流傳下來的音稱自己為長夷人,長夷族中歷來都是男人多于女人,而且男性的生育能力比女性還要強一些,誕下的后代,也更為優(yōu)秀和強壯。
然而當(dāng)時國內(nèi)環(huán)境混亂,長夷族人的族地遭到了侵略,族中秘密也被外人所知并被作為異類而屠戮,不得已,整個族群被打散了逃亡,大部分去了海外,有的去了南邊的國家,有的去了西部,來櫻花村的這一支人數(shù)算是少的,不過兩三百人,他們擔(dān)心目標太明顯,就和一群流民一起逃亡,一起來到了這個幾乎與世隔絕的櫻花村,櫻花村當(dāng)時還不叫櫻花村,也沒有櫻花,是一個很封閉而原始的山谷,因為封閉所以安全,第一輩人就這樣安居下來。
此后多年族中依然有不少男性陸陸續(xù)續(xù)地生下孩子,雖然和不少外人一起生活,但大家依然保密得很好,沒有人發(fā)現(xiàn)問題,但很快,致命的麻煩出現(xiàn)了。
因為逃亡時太過倉促,他們這一支又人單勢弱,并沒有帶出多少族中秘藥,等最后的秘藥用完了,之后生下來的孩子因為沒有藥水的浸浴,身體變得十分虛弱,反復(fù)生病,一場小小的病痛也很容易導(dǎo)致夭折,而已經(jīng)成年的族人也因為沒有藥物調(diào)理身體,懷孕變得十分艱難,夭折多出生少,久而久之族人就一代比一代少,到了最后只剩下十二戶人家,大家自感有絕后的命運,結(jié)拜成兄弟,相互扶持,其中最能干的三個兄弟把妻子兒女留給別的兄弟照顧,自己出去想要找到海外的那支大族,得到秘藥,讓自己這一支得以延續(xù)。
“可是,他們都沒回來?!本艩敔敻袊@著,出去的就有他的爺爺,他當(dāng)時已經(jīng)懂事,因此還有一些印象,當(dāng)時三人結(jié)伴出山的時候,確實是做好了生離死別的準備,可是誰知道真的就回不來?
“這么多年下來,十二戶人家,有的真的絕了嗣,有的整家搬出去過正常人的生活,搬出去的那些就沒有好消息再傳回來,而留在村子里的,只剩下你九爺爺、大伯、二伯和我們家這四戶,而且都已經(jīng)好些年沒有孩子出生了,我們本來以為等我們這輩人都死了,櫻花村這一支就徹底斷絕了?!背谈赋脸恋卣f,“蕭然,你這事完全出乎我們的意料,這是好事,但也是壞事,你……想清楚了嗎?”
好事是這么多年來頭一個新生兒,意義非凡,甚至有著延續(xù)他們這一支的希望,而壞事則是,程蕭然小時候身體就很差,這個孩子能不能安然出生還是個問題,哪怕出生了,十有八九也是個體弱多病的,到時候程家哪里來的家底給他揮霍,程蕭然的日子必然會非常困頓,他還這么年輕……要把一輩子都耗在這個孩子身上嗎?
最后退一步說,他們族人歷來都是遭受迫害的,是對于這世上大多數(shù)人來說是異類的存在,這條路顯然會非常難走,他們這一輩人都老了,快入土了,照應(yīng)不了程蕭然多久,以后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撐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