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

    因為西安炎熱，朱雄英和朱標(biāo)蜷縮在涼亭內(nèi)睡覺，此處靠著水池，雖說有蚊蠅，但拉起蚊帳，再點起蚊香來，坐在涼亭之中仰頭望著天上星辰，倒也別有一番風(fēng)味。

    “爹……”

    朱雄英靠著朱標(biāo)的身體，忽然喊了一句。

    “嗯？”

    “爹！”

    朱雄英又叫。

    朱標(biāo)咧嘴笑道：“傻小子，爹在呢?！?br/>
    朱雄英卻撫摸著朱標(biāo)的肩膀，認真說道：“爹，我在想皇奶奶。”

    這幾天，因為天氣炎熱，朱雄英一直有些思緒不安，擔(dān)憂自己皇奶奶馬皇后身體，興許真是因為大明屬火德的緣故，大明建國之后，北方不再像元朝那樣，每個月都有水患，而是旱災(zāi)較為頻繁。

    其中，尤其又以北方陜西為眾。

    “爹，你說，南京也這么熱嗎？”

    他靠著朱標(biāo)的肩膀。

    朱標(biāo)也憂心忡忡地皺了皺眉。

    “不知，但宮里有冰，你皇奶奶又住在琵琶湖旁，應(yīng)該無礙……”

    “嗯?！?br/>
    朱雄英抬起頭來，望了望天上繁星，他抿著嘴問道：“爹，你說是誰派人追殺舅爺？”

    朱標(biāo)輕輕搖頭。

    “這不重要?！?br/>
    “咱大明現(xiàn)如今，需要休養(yǎng)生息幾年?！?br/>
    “北元雖還有些生氣，但已非我大明對手，隨著時間越長，大明國力蒸蒸日上，北元卻漸漸淪為草原部落，再無和我大明爭奪天下的資本，北元的黃金家族，和蒙古本部王公貴族割裂頗重，又有世仇，我們不需要擔(dān)心他們，他們離我們大明太近，只要長城修建好了，在經(jīng)濟上掌控他們命脈，要不了多久他們就不攻自破，來投降的絡(luò)繹不絕?！?br/>
    “我們需要擔(dān)心的，反而是更遠的，蔑兒乞人，維拉特蒙古，他們離我們大明太遠，對于茶葉和鹽巴的需求又十分巨大，我們修建長城，不僅降低了出關(guān)衛(wèi)所的軍事成本，也能用這座經(jīng)濟長城篩選蒙古諸部，控制貿(mào)易量后，離我們近的歡喜，離我們遠的會越來越艱難，如果離我們近的蒙古部落不投降，他們更北方的維拉特蒙古也會侵吞這些長城附近的蒙古部落，借機來和大明貿(mào)易……”

    “如今的大漠草原，就是誰掌握了茶葉，大黃，還有鹽巴藥材，掌握了商道，誰就會成為眾失之的，他們會自己打起來的?！?br/>
    “至于追殺你舅爺?shù)娜?，你皇爺爺會帶著他們進棺材?！?br/>
    朱標(biāo)說到這里，寬潤臉上閃過一絲狠色。

    “就算你皇爺爺不下手，你爹也不會把他們留著懊糟你?！?br/>
    朱雄英又抬起頭看了看天空，道：“爹，你說，皇爺爺和皇奶奶，他們應(yīng)該也在看著天空吧，他們瞧著的月亮和星辰，是否也是咱們看著的這幾顆？”

    朱標(biāo)笑道:“傻小子，那是自然?！?br/>
    “快睡吧，明兒咱們就啟程去成都，再去云南，見了你沐英叔叔，我們還要去見湘王和潭王，之后就能坐船回南京了。”

    “爹，我給你講個故事?！?br/>
    “什么故事呀？”

    “滿城皆白發(fā)，死不丟陌刀，獨守五十載，豈敢忘大唐?！?br/>
    “這個故事說的是安西鐵血郡王郭昕的故事，是說大唐安史之亂時，安西精銳被調(diào)集回長安平叛……”

    許久。

    朱雄英都說的有些瞌睡了，眼皮子打戰(zhàn)。

    “爹……”

    “嗯？”

    “沒什么，我就是再叫你一聲。”

    “晚安。”

    ……

    隨著大明永昌侯藍玉來到西安。

    整個大明的都開始龜縮戰(zhàn)線，養(yǎng)起身來。

    燕云和晉代之地，全都修建長城關(guān)隘，并且只開了固定的幾個集市可以和蒙古貿(mào)易，再加上大明對西安的通敵回商進行了清理，來往的商旅逐漸少了。

    可是，漠北和漠南諸部，蒙古部落日益增長的茶葉，鹽巴，絲綢等需求，和少量的商隊，不斷增長的價格越來越不匹配，這開始逼迫蒙古部落們互相戰(zhàn)斗，搶奪靠近長城的草場地盤，以便更加方便獲得茶葉和大黃。

    這有個專業(yè)術(shù)語。

    壟斷貿(mào)易。

    因為北方諸部落，根本離不開大明的各種手工業(yè)品和農(nóng)產(chǎn)品，尤其是茶葉，蒙古部落在經(jīng)過上百年的富裕日子，一下在草原上吃沙子，這誰受得了。

    而且，可以不打打殺殺，就正常交易買到各種茶葉大黃絲綢鹽巴，誰愿意提著腦袋去砍殺呢？

    何況，現(xiàn)如今的大明正是開國戰(zhàn)力巔峰最勐的時候，打也打不過……

    草原上緊缺糧食，有很多習(xí)慣吃高粱，小米和青稞，麥子的蒙古部落，索性直接投降大明，被在發(fā)放路費后，由沿途的驛站逐一安置，全都分去了云南和貴州等地，還有甘肅一些地方，戍邊屯田，也種植如孜然，香豆，苜蓿等作物，尤其是為大明的邊軍種植苜蓿，大明衛(wèi)所以后會在收割季節(jié)按時前來，以大明寶鈔收購。

    堅挺的大明寶鈔，強橫的軍事實力，是大明能夠安穩(wěn)養(yǎng)生三年的基礎(chǔ)。

    能戰(zhàn)，方能止戰(zhàn)。

    手中有劍，但是不夠利，等我將這把劍磨的更利一些了，那時候不管是經(jīng)濟還是軍事上，大明對北元，察合臺，高麗等都是碾壓態(tài)勢。

    甚至給大明十年勤修內(nèi)政，解決三個問題，領(lǐng)土基本盤，中央集權(quán)，收取賦稅，足以橫掃此時的整個東西亞。

    耐寒的抗旱水稻稻種，被大明從高麗引入，而從欽察汗國那邊購買的黑麥種子，也被購入，北方衛(wèi)所開始實驗各種耐寒耐種的食物，改良衛(wèi)所士兵的口糧。

    南方衛(wèi)所開始在大規(guī)模開始種植木薯，只是成材尚需時間，還得一兩年才可支援北方衛(wèi)所。

    有藍玉坐鎮(zhèn)，陜甘的衛(wèi)所官兵，也能吃到燕云之地衛(wèi)所們標(biāo)配的江淮和云南運來的折耳根干，此物可以替代一些茶葉的作用，通便消食，還有各種薄荷葉，藿香葉，此時的大明因為天氣漸漸炎熱，北方的降雨量少了，干草柴火不那么夠用，火油配備不足，所以折耳根干還有薄荷葉這類東西飽受邊關(guān)衛(wèi)所兵歡迎，順帶著都暢銷到了蒙古部落……

    這些東西在這個時空的云貴川，還有江淮山區(qū)，一找一大把，很多蠻民夷民，就去采摘此物，賣給大明的南方衛(wèi)所，再由驛站的商隊帶到北方。

    百姓們有了經(jīng)濟來源，蠻民和夷民也學(xué)會了使用大明的寶鈔，學(xué)會了漢語，學(xué)會了識漢字……

    而西安發(fā)生的大事，遠遠不止這一點。

    第一是朱標(biāo)在離開西安之前，下旨宣布改西安為長安，封鎮(zhèn)西京。

    朱標(biāo)本來就帶著大明的玉璽，算是代替朱元章在北方行使天子權(quán)力，而且此事也是早有預(yù)兆，不然作為帝國第三代中戰(zhàn)功最彪炳的藍玉也不會被派來西安。

    長安，本是西安古稱。

    如今大明重歸長安之名，乃是希望能夠?qū)ξ髭镩L治久安的，也有重現(xiàn)漢唐光輝之意。

    第二件，就是大明廣派探子，再請番僧喇嘛，說書人，商隊，在青湟，吐蕃，以及漠北宣傳大明即將開科舉和武舉，歡迎他們前來參考，尤其是前元的那些讀書人。

    無論中華，蒙古，色目之人。

    但遵中華習(xí)俗，遵中國制度，皆可授官。

    當(dāng)年，洪武皇帝在平定天下之初，雖說前期喊出了驅(qū)除韃虜，恢復(fù)中華，但后面為了拉攏大量的漢化蒙古貴族，如李思齊，王保保這種，也專門下詔，對于遵循中華習(xí)俗，遵中國制度的，都視為華夏民族，一視同仁。

    這在當(dāng)時的北方影響很大，很大程度上加快了北方的統(tǒng)一大業(yè)。

    因為這是一種法理支持，就和大明在收復(fù)云南之后，朱元章馬上命令李善長招人編撰《云南志一樣。

    如今，文物科舉也不避諱少民，這是極大的心胸，甚至可以說，比大元還廣闊。

    人人都夸贊，洪武皇帝朱元章有圣人心胸。

    另一項影響深遠的政策，就是公開勸降如今北元的皇帝天元皇帝，還有前元那些王宮貴胃，以及當(dāng)年跟著元順帝跑去北方大漠的那些北方漢族大地主們，快回來吧，大明全都發(fā)放安家費用，有才能且沒有大過錯的，選擇優(yōu)秀的一律原品錄用，但是要分配到云貴川或者廣西等地做三年土官兒，之后回戶部統(tǒng)一分配。

    這使得草原上出現(xiàn)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場景。

    山西和陜西的丹門沁貨郎們跳著各種擔(dān)子，一邊在大漠上各處蒙古王公部落中喊話：“明軍托我給您帶個話……”

    大明朝廷聲明，只要北元黃金家族投降，會給予他們優(yōu)待，政府每年給予一定額度的生活費用，并且王爵相封。

    至于當(dāng)年跟著元順帝跑了的漢人大地主，儒臣們，回大明投降的，如果有才能的一律按照原職任用，不愿意做官的，發(fā)放安家費用遣回家，若是家中田宅被占，大明皇家銀行給予賠償。

    這如何能不讓北方動蕩……

    能在中原安安穩(wěn)穩(wěn)的種地，誰稀罕在大漠吃沙子啊？

    于是，北方各地都涌動起來。

    大漠之上。

    此地是大元魯國長公主大帳。

    魯國長公主本是元順帝的親姐姐，但是她丈夫早夭。

    于是，數(shù)十萬頃草場良田，三萬多帳牧民，四萬多奴隸，全都成了她的，此人知書達理，和元順帝一樣，長期受漢學(xué)儒家教育，不僅精通漢文，回鶻蒙古文也是精通，最喜歡的是聽雜曲兒，大元時期，因為讀書人無法做官，雜曲興盛發(fā)達，在北方常常有走村串鄉(xiāng)的戲班子唱各種歌曲雜曲，俗稱唱大戲。

    而蒙古草原游牧民族，本身能歌善舞，又因為草原上人少，一年到頭見不到太多人，非常喜歡熱鬧。

    在元順帝逃亡上都時，都不忘帶了大量的戲子伶人，供在草原上無聊時嬉戲聽曲兒，這時候的娛樂生活十分貴乏，蒙古王公們對于雜曲的喜愛，不亞于后世大清時，八旗子弟們對各類地方戲曲的喜愛，甚至夸張點說，如果大元的統(tǒng)治能延續(xù)一段時間，那么京劇可能在元代就誕生于北平了。

    魯國長公主她不過三十余歲年紀(jì)，身材骨架較寬，顴骨比較高，雖說還有些蒙古女子的模樣，但是穿著和中原女子一樣，因為她本身就出生在北平。

    “確定了嗎，大明的吳王朱元章，真的準(zhǔn)許我大元的黃金家族歸附，還給我們土地府?。俊?br/>
    魯國長公主坐在大位上，她站起身來認真問道，眼神期頤。

    大元，是華夏歷史上，正統(tǒng)有歷史記載以來，比較少見的皇帝和皇后常常一起接見朝臣祝賀的朝代，這在一定程度上也影響到了后面的大明，前世那個時空，張皇后，徐皇后，都曾垂簾聽政過一段時間，甚至權(quán)勢也不亞于慈禧。

    魯國長公主的漢化程度很高，她和她丈夫都很喜歡聽曲兒，當(dāng)年嫁去草原，她手下的陪嫁大臣竹溫臺，帶去了大量漢人的書籍，藥物，戲子伶人，還在草原上種地，給她和丈夫增加了許多收入，為此，元順帝后面還專門給竹溫臺立了塊兒漢文和回鶻蒙古文的碑，夸贊他是勞模。

    此碑在前世朱雄英那個時空就出土于內(nèi)蒙古。

    “是的，大公主！”

    大元的平章，王保保之弟，大明秦王妃王敏的親哥哥脫因帖木兒，此刻正站在魯國長公主的翰兒朵宮帳前，恭順地對著魯國長公主講述大明如今的優(yōu)惠政策。

    脫因帖木兒也不想投降的，但是沒辦法，他們給的太多了……

    大明的皇帝朱元章，親自寫信過來，招降天元皇帝。

    而且，大明太子朱標(biāo)，也附信一封，和自己妹夫，大明秦王朱慡的信件，信件其中一段兒，赫然是自己妹妹觀音奴王敏所書。

    這就算了，為了表示誠意。

    朱元章直接派遣自己親弟弟，投降大明后，被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章收為義子的金剛奴，前來送信。

    隨行的，帶著大量的物資，有緊缺的茶葉，鹽巴，川花椒，脫因帖木兒都忘記自己多久沒喝過擂茶了，將鹽巴，奶皮子，川花椒和胡椒用以石春研磨，然后燒成茶湯喝，那滋味兒……

    這時候的漠北草原，日子是很苦的。

    過慣了奢華日子，誰能禁得住糖衣炮彈的誘惑……

    他們給的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脫因帖木兒更是感慨萬千，自己的親弟弟金剛奴，不僅深受朱元章的信任，朱元章還委派他在衢州，尋找當(dāng)年忽必烈攻入中原時，帶著孔子牌位逃到衢州，并且在崖山后，隱遁入深山的南孔后人，已經(jīng)有了眉目。

    如果朱雄英知道此事，定會感慨萬千。

    當(dāng)年崖山之后，忽必烈俘獲了一些跳海沒死的南孔后人，讓他們?nèi)裨卺橹莸目鬃雍笠岢錾剑o左大元，但是他們?nèi)疾辉敢猓试甘苈尽?br/>
    最后忽必烈只能封留在山東的孔子偏支祭祀孔子香火。

    南孔一支，消失數(shù)十年，躲在衢州深山，如今去找請他們出山輔左漢人江山的，居然還是蒙古黃金家族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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