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布在南方被殺,造反自立為代王的陳豨也同時在代郡的當城縣被殺。
代郡、雁門、云中之地被周勃悉數平定。
短短10個月間,劉邦最害怕的幾大功臣、號稱漢初三英的韓信、彭越、英布紛紛死亡…此時劉邦撤軍剛經過老家沛縣,聽到英布、陳豨相繼授首的消息,不禁心情大爽,下令大擺宴席慶功。
自古以來,富貴還鄉(xiāng)時每個中國人最基本的情懷。
項羽曾有言“富貴不還故鄉(xiāng),如錦衣夜行”
劉邦用了十幾年奮斗,終于取得了天下最輝煌的成就。
在他鬢發(fā)斑白、遲暮年華之時,終于回到了故鄉(xiāng)。
但此時沒有人知道:皇帝是帶著一種怎樣的心情返鄉(xiāng)的。
喝酒喝高的劉邦不禁起身而舞,擊筑而歌:大風起兮云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xiāng)。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一支由120個兒童組成、并由劉邦親自訓練過的樂隊齊聲與之相和。
歌聲慷慨激昂,穿越神州大地…一股從未有過的感傷之情油然而生,眼淚緩緩的溢出眼眶,淌在臉上。
這淚水是游子嘗盡心酸的悲鄉(xiāng)之淚。
在這一刻,劉邦萬分動情的對沛縣的父老鄉(xiāng)親們說道“游子悲故鄉(xiāng)。我雖建都關中,但將來我死后,魂魄依然留戀故鄉(xiāng)。為表達對故鄉(xiāng)的一份思情,朕決定把沛縣作為自己的湯沐邑,免除沛縣百姓世世代代的賦稅與徭役”
沛縣百姓無不歡喜雀躍,烹羊宰牛的挽留劉邦多住幾天。
劉邦在沛縣一直逗留了十余日,終于啟程回京。
沛縣父老再次相送,并對劉邦道“沛縣百姓已蒙陛下殊恩,但豐邑百姓也在望陛下垂憐呢”
劉邦道“沛縣是我出生地、豐邑是我成長地。只因當年豐邑百姓甘心助雍齒叛我,我深恨之?,F在既然父老們固請,朕當一視同仁,也免除豐邑百姓的賦役罷了”
劉邦離開了故鄉(xiāng),但其實沒人知道,他此時已沒什么心情喝酒了。
因他心里一直莫名的擔憂著一件事:自己百年之后,戚姬和劉如意母子的命運會當如何?
劉邦的二哥劉仲當王是不行,可生兒子那是沒得說。
20日,劉邦將劉賈的荊國改名為吳國,封劉仲之子劉濞為吳王。
但此時的劉邦不會想到:這個劉濞后來利用本國的有利資源,采銅鑄幣、煮鹽致富,馬上變?yōu)橹T侯中的佼佼者。
甚至發(fā)展到最后興兵作亂,成為七國之亂的主謀。
不過劉濞的事就留著給子孫們慢慢整吧,劉邦現在就最頭疼之事還是他的愛姬戚姬和愛子劉如意在他百年之后的命運。
11月,劉邦經過魯地,下令以太牢之禮祭祀孔子。
12月,劉邦下詔:安排20家百姓為秦始皇守墓;各10家為陳勝、魏安釐王、齊愍王守墓;各5家為趙悼襄王、信陵君魏無忌守墓。
漢高祖12年(bc195)劉邦終于走到了自己生命的最后5個月。
箭傷越來越重、心事也越來越重。
在韓信和彭越之死中,劉邦已深深看清了自己結發(fā)妻子呂雉的心狠手辣。
自己一旦死去,呂雉極有可能反撲,殘害戚姬母子。
所以現在想要保住自己最心愛的這兩個人,必須力排眾議,廢掉劉盈,改立劉如意…只是此事在眾臣的阻撓下已失敗過一次。
這一次舊事重提,能成嗎?
果然,劉邦剛剛露出這么一點意思時,身為太子少傅、號稱帝王師的謀圣張良竟不顧自己的病軀,跑來勸諫了。
不過劉邦此次是鐵了心。
張良說了半天,他只回了一個字:不!
張良悻悻而回,從此徹底閉門不出。
對呂雉來說,這個深度打擊真是叫人心碎。
但這只是第一個回合,不到最后,我絕不認輸!
果然沒幾天,又有人無所畏懼的挺身而出,沖著劉邦殺來!
只是讓呂雉和群臣大跌眼鏡的是:此人竟是素稱老滑頭的太子太傅叔孫通!
叔孫通先是給劉邦上了一堂歷史課“當年晉獻公因寵愛驪姬,廢太子申生而立幼子奚齊,使晉國大亂數十年,成為天下笑柄。秦始皇沒有早立扶蘇為太子,才使趙高、胡亥有機可乘,秦之亡是陛下所親見。如今太子劉盈仁孝,天下共知。且皇后與陛下您出生入死,同甘共苦,您怎么能夠背棄呢”
很明顯,叔孫通是有備而來。
然而出乎人意料的是,這家伙還做好了拼命的準備“如陛下一定要廢適立幼,就請先把臣殺了,用鮮血染紅這高大的金殿吧”
說著便欲拔劍自刎。
嚇得劉邦急忙道“太傅你多心了。我不過說句玩笑話,你何必當真啊”
劉邦話語剛落,便被叔孫通正面反詰“太子乃天下根本。根本一搖,天下振動。陛下這是以天下為戲言嗎”
劉邦被頂的半天說不出話來,良久才嘆息一聲“我聽你的話,不再兒戲了。你先回去吧”
其實劉邦不過是緩兵之計,打發(fā)叔孫通走人罷了。
他表面答應不廢太子,其實心里仍在醞釀動手的機會。
直到不久后的一場宴席,才讓劉邦的圖謀之心徹底灰飛煙滅了…這一天,劉邦置酒設宴,召太子前來陪坐。
皇帝召太子喝酒,本是很平常的事。
但商山四皓卻一致覺得:宴無好宴,劉邦可能會在這宴席上公開他廢嫡立庶的計劃。
如果這樣,仁孝的太子單身赴宴,必死無疑!
該出手時就出手,現在該是亮相給劉邦下馬威的時候了!
赴宴這天,四個活神仙精心打扮,而又無比謙卑的隨在太子身后入席。
劉邦一見,不禁問道“這四老師何人啊”
商山四皓搶在劉盈之前報上自家姓名。
這一下,劉邦驚呼“原來你們就是商山四皓?我找你們多年,可你們都躲著我不肯出山。今天怎么會跟著我這個兒子呢”
等的就是你這句問話!
商山四皓齊聲答道“陛下向來輕士善罵,我等義不受辱,所以隱居深山。而太子仁孝厚道、恭敬愛士,天下莫不愿引頸為太子效死。我們這才出山,投奔太子”
劉邦聽到這一席話,心里不知是何滋味,表面卻仍強顏歡笑“既如此,就煩請四老用心輔佐太子”
商山四皓隨太子依次上前敬酒,劉邦喝的郁郁寡歡。
本打算在酒席上提的廢立太子計劃也只能不提了。
目送太子與商山四皓離去后,劉邦悵然若失的對身邊的戚姬道“不僅大臣之心,連民心、隱居高士之心都向著太子啊。他羽翼已豐,勢難再動了”
這一刻,劉邦終于承認了失敗。
再一意孤行下去,朝廷乃至整個國家都將不穩(wěn)!
為不讓亡秦悲劇重演,他只有對不起自己心愛之人了。
戚姬絕望的眼淚奔涌而出。
她仿佛看見:死神已死死的扼住了自己的咽喉。
而劉邦也不勝傷悲的對戚姬道“不要哭了。再為我跳一支楚舞、我也為你唱一曲楚歌吧”
戚姬強忍悲痛,甩起長袖,為劉邦起舞。
劉邦也唱起楚歌,歌曰:鴻鵠高飛,一舉千里。
羽翼已就,橫絕四海。
橫絕四海,當可奈何?
雖有弓矢,尚安所施?
意思是說:太子劉盈已成高飛之鳥,我劉邦縱有利箭在手,也不能射之下地了。
歌詞哀傷絕望,劉邦連唱幾遍。
戚姬已不能起舞,唯有伏地哀泣…身上的箭傷加上心中的郁悶,讓劉邦看誰都不順眼,逮到誰都想發(fā)泄。
可誰都沒想到:第一個倒霉的竟然是被劉邦金口喻為功人、漢初三杰之一、功臣封侯之首的大漢相國蕭何。
回首往事,自劉邦進漢中以來,蕭何就一直待在丞相之位上。
十多年來,他勤勤懇懇做事、堂堂正正做人,不結黨、不營私、更不結怨。
這樣的人,要么是神、要么就是有意為之的野心家。
無論哪種,都是讓劉邦忌憚的!
事實上,提防蕭何也是劉邦多年的老毛病了。
早年楚漢戰(zhàn)爭打得最激烈時,劉邦還是隔三差五派人回關中過問蕭何的工作。
結果蕭何為打消劉邦的疑慮,不得不把全族人都送上戰(zhàn)場效力。
后來韓信被誅,劉邦加封蕭何五千戶。
群僚皆向蕭何道賀,只有原秦國東陵侯召平往吊。
后來蕭何聽從召平之勸,讓還封邑,并捐出家財充作軍需。
才再一次討得劉邦歡心,涉險過關。
這次劉邦親征英布,老毛病再次復發(fā),屢屢派人詢問蕭何最近在后方干嘛?
當聽到蕭何始終在勤勉工作時,劉邦默然不語…偏偏蕭何仍像十年前一樣遲鈍,還是由一個門客前來警告于他“相國,你離滅族的日子不遠了”
蕭何大驚失色。
我克勤克儉、埋頭苦干,皇帝他為什么要滅我的族啊?
門客笑了“陛下要滅的正是你這等埋頭苦干之人。想想看:您已位居相國,再立功還能再加封什么?而您久居關中,深得民心。陛下明著是問你工作,想給你獎勵;實則是畏懼您民心所附,在關中稱王啊”
此時沒有任何詞語能形容蕭何強烈的失落感。
他不得不再次向門客求助“那該怎么辦?難道我也會像韓信、彭越、英布一樣被殺嗎”
事情當然沒有這么糟。
該門客是個心理戰(zhàn)高手,他馬上給蕭何支了一招,這就是赫赫有名的自誣法。
具體說就是損公肥私、損人利己。
具體做法有兩項可參考:一是強買民地、二是大放高利貸。
此招妙處在于兩點:首先,當事者大失民心威望,這樣對皇帝的威脅就少得多;其次,一個有政治理想和志在天下的人是不會干這種貪贓枉法之事的。
反過來說,如他貪贓枉法,就說明他只是個貪圖物質享樂之人,而沒有高遠的理想或野心。
這當然是劉邦希望看到的結果!
蕭何恍然大悟,迅速行動。
搶在劉邦班師回朝之前,制造了一個惡名遠揚的壞名聲。
好事難做,壞事可是容易多了。
果不其然,劉邦還沒進長安城呢,就有上千百姓攔駕,要告相國的狀。
劉邦一邊裝出主持公道的樣子收下了告狀信,一邊心里樂滋滋的哼起小調:蕭相國??!
都說你是個好賢相,原來也不過如此嘛!
劉邦拿著一大堆告狀信進城,等待蕭何來拜。
蕭何也在等待劉邦。
劉邦一回到未央宮,蕭何馬上進謁。
只見劉邦抖著大堆的告狀信,對蕭何笑道“相國,你就是這樣勤勉工作的嗎”
蕭何則裝出慌亂的樣子謝罪。
劉邦又笑道“算了。不過這事也得要你自己去擺平。你就親自去向百姓們謝個罪,然后該還的還、該補的補,朕就不追究你了”
劉邦就是這樣一種人。
只要不搶我的皇權,其他一切都好商量!
此事不了了之,可好戲還在后頭呢!
蕭何又想著為民請命來了。
他瞄上了一塊地,那就是赫赫有名的上林苑。
自秦以來,上林苑一直都是皇家的后花園和游獵之地,不過因年久失修,再加上國家初建,經費不足,這塊好地方就日漸荒蕪,現在成了一片雜草叢生之地。
于是,蕭何就打著退林還耕給百姓的想法給劉邦上書“長安人多地狹,上林苑剩余諸多空地,陛下可把它分給小民耕種。這樣,百姓不但收了糧食,您也可以得到稻草,以供獸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