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那一夜狂風(fēng)大作，桃子只記得大師兄厲聲要她回去睡覺。

    她飛一樣跑回了屋子，月光照著山路，慘白慘白。

    小八在后頭喚：“桃子等等……”

    桃子誰也不搭理，跑回屋，插上門，打枕頭下邊掏了只荷包出來。

    上頭繡的桃花歪歪斜斜，倒像幾點(diǎn)粉面坨坨。

    “哼，賊難看?！碧易幼约毫R了聲，取了把剪子，三兩刀給絞了。

    荷包是她纏著譚師伯家的師姐小喵教繡的，完工那天，小喵對著手指呵氣，過來撓桃子癢癢：“死丫頭說是不說，荷包繡給誰的？”

    桃子寧愿被呵死都不招。

    小喵笑嚷：“死丫頭，你才多大點(diǎn)兒，十歲就有相好的了。是你家小八吧？不說不要緊，把桃花繡成一坨一坨的，這樣的荷包天下無二，待哪天小八掛在腰上顯擺，姐姐一看便知！”

    那時候她不以為然：十歲又怎么，跟著師父，風(fēng)花雪月歷沒歷過，瞧的還少了。

    師父說，英雄不問出處，流氓不論歲數(shù)。

    有甚了不得，此番憶起來，她小桃子這顆桃心，早在去年，就尋定了東家。

    **

    九歲那年夏天，她同小八到山腳下摘野桃子吃，摔壞了自個兒的腿，腳踝上好一個大腫包，就算不曾折，也必定傷到了筋骨。

    小八從來弱弱的模樣，哪里馱得動她，大呼小叫地，比她桃子還緊張，這才回山喚了大師兄來。

    大師兄二話不說馱了桃子起來便走，小八馱個裝野桃子的小麻袋，馱得氣喘吁吁，都跟不上大師兄的步子。

    侯遇馱個桃子，走路嗖嗖生風(fēng)，桃子攀過臉去瞧他，他臉色沉沉的也不知道給張笑。

    不比現(xiàn)在，漫山猴子似地亂竄，竄瘦了；桃子小時貪嘴，又懶惰不愛動彈，一身肉長得可沉。

    天又格外熱，就算大師兄走得這般快，腦門子還是沁出好些汗來。

    她抬胳膊撫撫侯遇額角的汗珠子，侯遇小聲吼：“別亂動彈。”

    桃子討好著怯怯笑：“噢，知道了?！?br/>
    過會兒又嫌棄無聊得慌，掏塊手絹?zhàn)映鰜斫o大師兄腦袋上這兒擦那兒抹。

    偷瞧一眼師兄面色，許是熱得夠嗆，侯遇一張俊臉漲得紅紅，然而依舊繃著不給好臉。

    師父有個漂亮的小相好，喚作小辣椒，前兩日竟尋上山來了。桃子偷瞧到師父一根手指頭勾勾小辣椒的下巴：“快給哥哥嘴兒一個。”

    小辣椒原本就火辣辣，這一勾，無疑是倆火星子相撞，好事正入港。

    親完倆人還不夠，小辣椒攬過師父脖子，又是一嘴。

    小桃子何曾見過這個，瞧愣了，嘖嘖嘖，原來還能這樣的。

    小八一把勾了她的小雙下巴：“桃子桃子，你也同哥哥嘴兒一個?！?br/>
    桃子捂著眼睛，點(diǎn)點(diǎn)頭。

    不靠譜的師父教出來的倆好徒兒，一個九歲，一個十二。

    小八的嘴唇?jīng)鰶鲕涇?，碰了會兒沒啥滋味，桃子一把推開小八，退了數(shù)步，才掏了絹?zhàn)觼聿磷欤骸班?，小八小八，這個不好玩。”

    小八點(diǎn)點(diǎn)頭，稱是?？墒怯终f：“但是你瞧，你分明被我嚇著了，這個能嚇人?！?br/>
    閑來無事，便也來嚇嚇不茍言笑的大師兄。

    桃子喚聲侯遇：“大師兄?！?br/>
    侯遇繃臉轉(zhuǎn)回頭，桃子一根食指勾了去：“師哥，咱嘴兒一個?！?br/>
    侯遇都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小桃子劈頭蓋臉就那么一嘴貼上去。

    這廝說話硬生生，不想一張唇軟軟糯糯，甚好吃，小桃子當(dāng)是吃糯米丸子，在他唇上死命嘬了口，這才撒了嘴。

    待桃子收工，侯遇一張俊臉，已然漲成了豬肝紅。

    桃子嬉皮笑臉，侯遇一張臭臉卻更甚，老氣橫秋怒道：“哪個教的你？”

    桃子見侯遇唇上掛了彩，思量著再來是不能了，探手撫了撫：“師哥痛不痛？”

    侯遇這個氣，將桃子往下一頓，頓在了道旁的草叢里：“別指望我再背你?！绷滔略拑?，跑了。

    桃子一人呆了一刻，瞅瞅自己腫鼓鼓的腳踝，又抬頭望望不早的天色，小八許是抄了哪條小路，好一會兒都不見人。

    山間烏鴉呱呱叫聲已起，遠(yuǎn)處仿佛有狼吠的聲音。桃子愈想愈怕，開始只小聲嗚咽，到后頭想著自己沒爹沒娘，想著如今得罪了師哥，往后還不知要多吃多少苦頭，心頭更涌起許多平日里練功的苦處，于是嚎啕大哭。

    正哭到酣暢處，忽覺面前杵了一影子，來人不說話。

    桃子腳不方便，又不敢抬頭，拖著身子連連后退，腳踝撞到了兩次石塊，痛到鉆心。

    無奈間，桃子臉上掛著淚，抬起頭，打算豁出小小的性命，索性與來人惡戰(zhàn)一場。

    迎上的，卻是侯遇那張說不分明的臉，不曉得里頭的意思，究竟是不耐煩多些，還是憂心多些。

    想人家是反悔來著，跑遠(yuǎn)了，又匆忙跑回來，氣都有些喘。

    桃子心頭石頭落了地，小心翼翼喚：“師哥……”

    侯遇不說話，蹲下來，伸個拇指給桃子抹淚，抹了一下，又抹一下，抹完眼睛，再抹臉頰。

    桃子沒出息，這么著就破涕為笑：“師哥，是我錯了。我剛那是同師父學(xué)的，師父沒讓我學(xué)，我偷學(xué)來著。我答應(yīng)您，以后再不偷學(xué)了。”

    侯遇接茬抹著，不覺臉上有了笑容：“在哪兒弄那么一臉灰，臉都哭花了?！?br/>
    桃子知道師兄不再怪責(zé)，自個撲了到人家背上去：“您再不馱我，我今晚就得喂了狼?！?br/>
    侯遇起了身走著，在前頭冷笑聲：“切，狼都嫌咱們桃子忒肥膩?！?br/>
    桃子捶打著侯遇肩頭：“哼，那也不及師哥一張唇膩，軟軟糯糯的甚好吃?！?br/>
    侯遇頓下來，轉(zhuǎn)回頭來瞧著她不走道了。

    天尚不曾全黑，桃子正好望見侯遇唇上的殷紅小點(diǎn)，這才想起前次教訓(xùn)，埋了腦袋起來，嘟囔：“說錯話了說錯話了?！?br/>
    蹭了侯遇一肩膀黑灰色的鼻涕眼淚。

    侯遇倒是接著走，再沒發(fā)火撂下桃子不管。

    **

    回去小八追過來問：“大師兄，路上遇著甚么事了么，這么晚?！?br/>
    侯遇搖搖頭，只說：“沒事，快尋了錢郎中來給桃子瞧瞧腳踝。”

    望眼桃子，自個兒跑進(jìn)去了。

    倆人都是只字不提，桃子本與小八無話不談，可這回卻瞞了他，甚么都不曾說。

    腳沒大礙，敷了藥，歇上個把月，便也無事了。

    桃子想到個把月不用練功，仿佛得了什么恩賜。不能動彈也甘心，反正外頭的事情全有小八跑來說道。

    過了兩天，小八告訴桃子：“你以為大師兄多靠譜？我前天夜半聽他出去了又回來，在屋外頭滴滴答答攪濕衣服。那么涼的天兒，他竟上山間游水去啦。哼，平日里管咱管得可嚴(yán)，自個兒恁貪玩呢?！?br/>
    小八說的那天，不正是桃子腳折那天。

    桃子問小八：“你咋知道師兄游水去了？說不定洗澡呢。”回來都那么晚，他發(fā)了瘋顛，那么累，都回了房，又跑去玩水去。

    小八辯道：“不能有錯，我早起見他屋外臟的濕衣裳不及洗，還沾著湖里的青苔。”

    小八說大師兄也是個貪玩的，桃子卻老覺得，大師兄倒比往常更嚴(yán)厲些了。

    侯遇永遠(yuǎn)波瀾不驚，就同沒發(fā)生過這事兒似的，依舊當(dāng)他那個比師父更嚴(yán)厲的大師兄。

    桃子的腳踝漸漸消了腫，他的嘴唇好起來更快，那個小紅點(diǎn)再也不見。

    她老偷眼瞧大師兄那張紅唇，琢磨那天的滋味，越瞧越偷偷惦記著，總想再尋個機(jī)會偷偷嘗一嘗。

    可因?yàn)榈胗涍@個，平日里同大師兄說話，倒格外不好意思一些，得手也就變得更難了。

    小孩子就是這樣，愈難得的，偏偏愈發(fā)惦記著。

    師父是個花叢高手，桃子偷聽他教導(dǎo)師叔他那些泡妞秘笈：“你死纏爛打可以，可這霸王硬上弓的把戲，痛快一時有什么，就算教妞兒嘗了你的厲害，過得了身你過不了心，這是下道；若能過心又過身，即便幾時不在一處了，還教人死活惦記著你，那才是上上道?！?br/>
    師叔如醍醐灌頂般點(diǎn)著頭接茬泡妞去了。

    桃子也摸著下巴思量：噢，原來還不能來硬的，得過了人家的心，讓師哥也同我一般惦記著，才能時時有的吃，時時舒坦。

    真是門學(xué)問。

    山上的時間溜得飛快，一轉(zhuǎn)眼，桃子快十歲了。

    小喵同小八一般大，都才十三歲。

    小八師兄還在陪著她沒心沒肺招貓逗狗漫山瘋玩，小喵師姐卻在繡一只荷包，她指著那圖案羞澀道，這個叫做花好月圓。

    桃子好奇問：“花好月圓，有什么用處？”

    原來小喵瞧上了山下的那個朱秀才，秀才文縐縐的，小喵買繡片時，便特特尋了些配得起秀才的文縐圖案來繡與她，故而自己對這“花好月圓”，亦說不分明。

    橫豎她對那朱秀才，總是臉紅心跳就是了。

    桃子笑道：“那不是要死了么？”

    小喵嗤笑：“你不懂，就是要死了，卻又死不了的那樣子，掛著心。”

    見桃子有些疑惑，小喵便湊過嘴去同她耳語：“桃子，姐姐這么說，可有這樣一個小后生，教你總惦記著？”

    桃子搖搖頭，卻想起了大師兄的紅唇，復(fù)又點(diǎn)了點(diǎn)。

    可那廝老氣橫秋那樣，哪里是什么小后生。

    就又搖了搖。

    小喵八卦探問：“搖頭點(diǎn)頭搖頭的，那就是有了。”

    桃子想了想，也算罷。

    那樣子惦記法兒，怎么能不算吶。

    可桃子又不愿認(rèn)這慫，師父教導(dǎo)她和月鉤師姐說：“情愛這東西你們女娃娃頂好別沾，沾了就是一輩子，為那個人牽腸為那個人掛肚。沒準(zhǔn)那人同為師似的，但圖一個風(fēng)流自在。你們搭了一輩子去等個浪子，還不如自個兒也逍遙過日子來得強(qiáng)?！?br/>
    師祖有時也罵師父：“娃娃們那么小，同他們說這些做甚?！?br/>
    師父卻振振有詞：“難不成等女娃娃們把自個兒連人帶心搭進(jìn)去了再說??？徒兒我糟踐了別人的心也就罷了，我可由不得別的小子，跑來糟踐我的徒兒。”

    師祖拈著胡須笑：“說的也算半句人話。”

    桃子那么小就受了那么些熏陶，于是對了小喵搖頭道：“沒有沒有。”

    小喵笑道：“那就是你還沒想明白。姐姐且問你，你想著他的時候，心里頭可歡喜？”

    桃子頓了頓，點(diǎn)點(diǎn)頭。

    自然是歡喜的，那糯糯的唇，幾時再得一嘗，這簡直成了一樁她的心病。

    教師兄迫著練功時格外刻苦些，頭都不敢抬，生怕泄露了心事。

    立時又這么遐想聯(lián)翩起來，小喵湊來乍一問：“想什么吶！”

    小桃子被一唬之下，竟招了：“想……嗯，想同他嘴兒一個?！?br/>
    小喵捶桌笑：“你這死丫頭還說不惦記誰，這么個小不點(diǎn)兒，流氓都耍到這份兒上了。”

    桃子臉能滴血：“也就……也就是想想?！彼刹桓艺J(rèn)，她去年就做過了，她怕侯遇知道了殺人滅口。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