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蔣箏花了將近三個月的時間,才自獸人領(lǐng)地趕到了克諾薩斯戰(zhàn)場前線。她越過一片荒蕪的沃多山脈，途徑早已徹底淪陷的埃格特,終于自克諾薩斯破敗的后方戰(zhàn)場趕來此處。
曾經(jīng)的埃格特早已不復(fù)存在，魔族曾承諾過那些“傀儡”的和平共處,最終并沒兌現(xiàn),大部分矮人死于那場戰(zhàn)爭,活下來的,也幾乎都成為了魔族的奴隸,被劃分成不同品質(zhì)，按高低不等的金價售賣。
而那些曾經(jīng)聽命于魔族高官貴族,如今只能在同族的憎恨之中,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尊嚴(yán)？那早已是被人踐入泥濘的過往了。
克諾薩斯的后方戰(zhàn)場也已沒有人類居住,魔族大軍攻下城池后燒殺搶掠了一番，便棄城繼續(xù)進(jìn)攻,只留下了一座座破敗不堪的空城。
這一路,她覺得自己就像個聾子、瞎子，根本得不到任何關(guān)于艾諾塔和克諾薩斯前線的消息,這讓她每個日夜都心緒不安，惶恐難眠。
此時此刻，她終于趕到了自己該來的地方,遠(yuǎn)遠(yuǎn)望見魔族大軍正在有序的往后撤兵,目光中滿是詫異。
她雖不知前方戰(zhàn)場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心底卻無比清楚,無論此時此刻戰(zhàn)況如何，她都不該去思考回頭之事，只因這一路，她深刻的感受到了魔族的殘暴。
人類的戰(zhàn)爭，是為了領(lǐng)土。惡魔的戰(zhàn)爭，是為了毀滅。
那些惡魔因厭惡地獄的一切而來到美好的人間，他們殺死了那些享用美好的人，掠奪著自己不曾擁有過的美好，如果無人阻止，那么遲早有一日，他們將搶掠至人間盡頭，那時再回首，怕是身后早已淪為了第二個地獄。
她不能讓自己所在乎的人，為了一場不公平的交易，永遠(yuǎn)生活在這樣的地獄之中。
779年的那個冬天，魔族自認(rèn)可隨意掌控的傀儡長笙忽然奮起反擊，親率舉國之力協(xié)戰(zhàn)克諾薩斯，魔軍一時不敵，只得向后撤軍。
艾格洛琳永遠(yuǎn)記得，那一日雪下得很大，一個瘦弱的人類女子站在三十萬魔兵撤退的方向，用并不算深厚地靈力大喊道：“黑龍，你可還記得你與千葉流砂的賭約？”
那個名叫蔣箏的人類女子，艾格洛琳分明認(rèn)得，卻從不記得，此人竟有這般勇氣。詫異中，艾格洛琳下意識看了一眼身側(cè)的莉莉絲，只見她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蔣箏，眼中滿是復(fù)雜的神色。
“你憐憫她？”
“不。”莉莉絲將視線從蔣箏身上移開，沉默地低下了頭。
***
蔣箏初見黑龍之時，內(nèi)心十分詫異。
當(dāng)時，她攔住了魔軍的路，向黑龍叫囂，黑龍雖未出面，卻是下令將她禮待，她便隨著魔軍退至后方一座城池。后來，黑龍將她安置在一處好吃好喝還有人伺候的住所已有七日，不管她怎么向下人追問，黑龍都不曾到來。
直到今日，她終于等到了黑龍的到來，卻發(fā)現(xiàn)這位令人聞風(fēng)喪膽的魔神并未以真身相見，他化身人形，看上去約莫三十來歲，模樣俊秀斯文，舉手投足間透露著一種與“魔神”二字格格不入的儒雅。若不是他出現(xiàn)時，旁側(cè)下人眼中的畏懼太過明顯，蔣箏簡直無法相信那么一個將毀滅之火帶來世間的惡龍，竟是眼前之人。
更讓她無法相信的是，那個讓她恨得咬牙切齒的魔神非但若無其事地與她一同品酒，還吩咐了下人為她做了一桌的好菜。
望著一桌人類的菜式，蔣箏不禁諷刺：“你們魔族模仿人類還模仿得有模有樣，可終究非我族類?！?br/>
“人類向來看不起異族，哪怕異族天生就比人類強(qiáng)大，千百年來也得不到人類一絲認(rèn)可。幾千年前，我用我的血，將一部分智力較高的魔族變成人類的模樣，并教會了它們?nèi)祟惖恼Z言，讓它們各方面都凌駕于人類之上，在我離去后，它們成為了魔族最強(qiáng)的一脈，并帶領(lǐng)著魔族與人類繼續(xù)斗爭?！?br/>
熾說著，不屑地笑了：“人類總覺得魔族失了我便不足為據(jù)，可幾千年過去了，魔族仍然立足于埃爾和大陸，時不時進(jìn)犯著艾諾塔的邊界。它們是不如昔日強(qiáng)大，可人類也從來沒能將它們趕回那個無名島。”
蔣箏不禁皺眉。
“我為龍時，人人懼我恨我?！睙霝槭Y箏斟了一杯酒，淡淡問道：“可你看我如今的模樣，可還會覺得面目可憎？”
“不過是一張面具。”蔣箏下意識反駁，卻不禁想起長笙與冥絡(luò)也是靠這么一張人類的“面具”，才能得以在人類的國度安然長大。
熾沒有漏看蔣箏眼底的遲疑，他不禁笑道：“每個種族都有屬于自己的驕傲，龍族的驕傲，是能翱翔于空的巨翼，遮天蔽日的龐大身軀，鋒利無比的爪牙，與能粉碎一切的尾錘?？扇祟惼莶坏眠@驕傲，所以他們?yōu)辇堊灏采夏氂械淖锩?，再教唆其他四族一起將龍族滅族。一個強(qiáng)大的種族，只因不愿不愿戴上比自己弱小的異族‘面具’，便遭到殘忍的對待，你說可笑不可笑？”
蔣箏翻了個白眼：“你和我說這些做什么？以為我像長笙一樣好騙嗎？”
“那我們說正事吧，你冒死前來找我，是為了什么？”
“你與千葉流砂之間的賭約?！笔Y箏道。
熾聽聞賭約之事，不禁挑了挑眉，而后從容笑道：“期限未到?！?br/>
“你是不是覺得這世間沒有人能殺得了你？”蔣箏揚(yáng)起嘴角，道：“從地獄歸來一次后，你是變強(qiáng)了許多，可是你應(yīng)該比誰都清楚，有欲望就會有弱點(diǎn)，再強(qiáng)大的人，都有可能被一處弱點(diǎn)徹底拖垮?！?br/>
“所以呢？”
“你因痛失摯愛而心懷仇恨，不惜修煉諸多魔族禁術(shù)讓自己墮入魔道，如果有機(jī)會改寫歷史，你最想做的事，就是救你的妻子吧？”
熾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而后回歸正常，笑著反問：“小姑娘，千葉流砂用不到兩千年的時間就忘記了愛一個人的感覺，你覺得我還能對當(dāng)年的人和事留下幾分眷戀？”
“我曾帶千葉流砂去兩千年前走了一遭，事實(shí)證明，烙印在心底的東西，雖會隨著被淡忘，卻永不會被抹去，一旦那塵塵積灰遭人抹去，舊傷再被觸及，該有多痛，便有多痛。”蔣箏說著，目光坦然與熾對視：“或許你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剛才你的眼神出賣了你，那僅存一瞬的遲疑告訴我，你從未放下。如果我說，我可以帶你回去，你信不信？”
“不信。”熾想也不想便有了答案，眼中卻多了一種名為欲望的神色。
蔣箏將其捕捉，笑道：“我找到你的弱點(diǎn)了，你現(xiàn)在好不好奇我打算怎么殺你？”
熾愣了愣，不禁大笑。
他曾與千葉流砂在沃多定下賭約，一年之期還有三月才至，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個一直跟在長笙身旁，被長笙萬分看中的女子，竟有膽量在長笙背叛他后來到他的面前，大聲說起了挑釁的話語。
“說說看，你要怎么殺我？”
“我能給你一個有可能回到過去的機(jī)會，同時，你也要給我一個有可能殺掉你的機(jī)會?！笔Y箏見熾沒有打斷自己的話，便認(rèn)真地繼續(xù)說道：“如今我已不是天魄之體，體內(nèi)雖有不死鳥之力，但畢竟修行時間太短，無法完全駕馭。進(jìn)入時空隧道，無論是走向從前，還是走向未來，都是一條荊棘之路，不夠強(qiáng)大之人，若要強(qiáng)行去往遙遠(yuǎn)之處，必會死在半途?！?br/>
“繼續(xù)說?！焙邶垖Υ撕苡信d致。
“我想與你賭大的，我為你開啟時空隧道，進(jìn)去后你自己往回走，而我將在外面，不惜性命，傾盡全力去摧毀這條隧道。能不能搶在我摧毀一切前回去，全看你本事。”
“我明白了，你想與我玉石俱焚?！?br/>
蔣箏笑了笑，并不否認(rèn)：“魔神大人，敢賭嗎？”
“你憑什么與我討價還價？”熾的目光忽然冰冷，一時間整個房間都被一股濃重的魔氣籠罩，而他，只望著蔣箏，冷冷說道：“我想要的東西，從不需要等價交換。”
蔣箏神色堅定道：“我心意已決，你只能選擇答應(yīng)或拒絕，否則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我都會寧死不屈。而且，我不打算你多少時間，我不怕死，我是來賭命的，如果此行毫無意義，我便會自我了斷?！?br/>
“你是不是忘記了，你也有弱點(diǎn)。”
魔神的聲音冰冷而諷刺，讓蔣箏感到一股惡寒之意，她不禁皺眉，還未及反駁，便見熾已轉(zhuǎn)身離去。
她在屋中坐著胡思亂想了好一會兒，忽見房門被人打開，幾個魔族侍衛(wèi)以不容抗拒地態(tài)度，將帶她離了那間臨時的住所。
很快，她被帶到了一座地牢，她隨著侍衛(wèi)走向地牢深處，最后進(jìn)入了一個巨大而又悶熱的牢房。
牢房正中用上百根拳頭一樣粗的鎖鏈懸空掛著一個被黑布遮擋的巨大囚籠，蔣箏站在護(hù)欄外朝下方望去，只見離囚籠數(shù)十米遠(yuǎn)的下方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熔爐，滾沸的熔漿在其中翻騰不息。
下一秒，蔣箏聽見有人拍了拍手，似是一個訊號，黑布自囚籠脫落，掉入地步熔爐焚燒成灰。
而籠中之物，竟是一只傷痕累累的白龍。
蔣箏只覺自己的視線在那一瞬模糊，只傻傻隔著身前的護(hù)欄將它望著，張開的嘴似想要對它喊點(diǎn)什么，卻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顆心似被提到嗓子眼，仿佛要痛到失去所有聲音。
熾不知從何處出現(xiàn)，忽然就走至蔣箏身側(cè)，笑道：“別急，它不是長笙?！?br/>
蔣箏被一語驚醒，握緊的雙拳讓指尖潛入掌心皮肉，試圖以疼痛讓自己冷靜下來。
不是長笙，那是……
“冥絡(luò)！”蔣箏試探性地喊著這個名字，見白龍緩緩睜眼，在晃蕩地巨籠中微微挪動了一下身軀，一雙赤紅的眼望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目光中滿是疲憊與痛楚。
“你對他做了什么！”蔣箏忽覺頭痛欲裂，她咬牙瞪向熾，恨恨質(zhì)問道：“他是你的族人，他體內(nèi)還流著你的血……你怎么可以這么對待他！”
他……是長笙最后的親人，是長笙最最在乎的人啊……
“將他傷成這樣的，不是我，而是他拼了命都想守護(hù)的人類?！睙胧虏魂P(guān)己地淡淡說道，“我想收容他，他卻不愿接受，沒辦法，為了避免他再次受到人類的傷害，我只能將他關(guān)起來。你說可笑不可笑？”
“你說什么……”
“你知道我在說什么?！睙胝f，“只要你答應(yīng)與我一同進(jìn)入時空隧道，我立刻就能讓他以人類的身份回去。”
“如果我拒絕呢？”
“長笙很在乎他?！睙氲脑捳Z沒有一絲感情，淡淡的一句話，滿滿都是威脅之意。
蔣箏知道，自己絕不能妥協(xié)，黑龍要去的是幾千年前，他若真改變了那段歷史，世間將不回再有一個叫希爾達(dá)的龍族與人族相愛，長笙便會在這世上消失。
可以黑龍的心狠手辣，絕對會靠傷害冥絡(luò)來折磨長笙的方式逼她就范……
——長笙很在乎他。
黑龍向來喜歡操控人心，自然也深知每一個傀儡或是敵人的弱點(diǎn)。
蔣箏不禁氣得笑出聲來，她忽然很恨自己不如千葉流砂那般鐵石心腸，犧牲起自己來大義凜然，犧牲起他人竟變得如此優(yōu)柔寡斷。
“給我一點(diǎn)時間思考好嗎……”她的語氣近似乞求。
熾沒有拒絕，轉(zhuǎn)身離去后，連帶著一群守衛(wèi)都一同離開。
其實(shí)，千葉流砂騙了黑龍，黑龍所覬覦那股力量根本沒有什么特別的使用方法，需要的，無非兩個條件，一是黑龍?zhí)幱跁r空隧道之中，二是隧道外有足夠強(qiáng)大的外力在隧道中撕開一道裂縫，這樣便能讓黑龍迷失在千千萬萬個相似的時空之中，再也找不到離開的路。
當(dāng)初，黑龍尚未復(fù)生，并無反抗之力，只需將他龍骨扔進(jìn)其中，再由千葉流砂領(lǐng)著族中長老與靈女合力撕開時空裂縫，一切便能結(jié)束。
如今，她得到了千葉流砂遺留的力量，并發(fā)現(xiàn)這股力量漸漸與不死鳥之力相融，兩股殘破之力竟是如獲新生般再次強(qiáng)大起來，加之黑焰之石在她身上，她想，只要黑龍自愿進(jìn)入時空隧道之中，她便有能力賭上性命與他同歸于盡……
只是她那點(diǎn)小聰明，哪里能騙得到一個從地獄中爬出來的黑龍？黑龍那么不可一世，與其和他耍心機(jī)，倒不如實(shí)話實(shí)說，讓他心甘情愿與她賭上一回。
只是，她沒有想到，冥絡(luò)竟已落入黑龍手中……
蔣箏望著囚籠中的白龍，眼中滿滿都是猶豫，也不知過了多久，才鼓起勇氣，再次輕聲喚起它的名字。
“冥絡(luò)……”她輕聲問，“你還認(rèn)得出我嗎？”
白龍沉默了許久，應(yīng)道：“黑龍沒有控制我的神識?！?br/>
分明是熟悉的聲音，卻已不再有昔日的生氣。
“你……還好嗎？”
冥絡(luò)沒有說話，蔣箏便靜靜等著。
長久的沉默壓抑得人心很沉，蔣箏也不知究竟過了多久，冥絡(luò)才終于開口，輕聲喃喃道：“幼龍在人類的國度長大，當(dāng)人遇到危險時……他撤去了偽裝，化龍展翼，只為將他們守護(hù)……可當(dāng)他將敵人趕跑，再回頭時，卻見他們……對他舉起了手中的武器，目光中，滿是恐懼與憎恨……”
他的語氣很平靜，蔣箏卻忍不住淚濕了雙眼。
這曾是她說過的話，如今從冥絡(luò)口中再度聽到，更添了幾分世事無常之感。
“我忽然能理解姐姐為什么會變成那樣了……可我不想也變成那樣……那些傷害我的人，并不是真正的恨我，厭惡我……他們只是……只是，認(rèn)不出我了……”
“我找到了殺掉黑龍的方法?！笔Y箏哽咽著打斷了冥絡(luò)的話，“你剛才也聽見他說的話了?！?br/>
冥絡(luò)聽后，閉上了眼，道：“那就不要管我?！?br/>
他的回應(yīng)，沒有一絲猶豫，自己的性命說棄便棄，反倒將蔣箏壓得難以呼吸。
蔣箏不得不去漠視這個孩子的生死，哪怕心中有千般不忍……她忽然覺得，自認(rèn)能言善辯，可此時此刻，面對眼前這幾近顛倒的一切，卻是覺得任何的話語都那么的蒼白無力。
“對不起……”她閉上雙眼，用幾不可聞地聲音，不住地重復(fù)著這三個字。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能救你。
“姐姐清醒后，你幫我勸勸她吧?！壁そj(luò)說著，遲疑了一會兒，又道：“也幫我勸勸諾拉?！?br/>
蔣箏一時無言，沉默片刻后，轉(zhuǎn)身逃似的離去。
她沒有繼續(xù)留在那里的勇氣，哪怕多陪那個孩子一會兒，都覺得心如刀割。只因她的力量是那么的渺小，渺小到連那個孩子最后的請求，她都答應(yīng)不了。
她不能給黑龍更多時間了。
在離開地牢后，她四處詢問黑龍在哪兒，卻沒有一人告知。
心急中，轉(zhuǎn)身竟見一個眼熟之人，背負(fù)兩柄長刀，靜靜站在她的身后，長發(fā)如墨，散在肩頭。
“夜……莉莉絲？”
“你要說什么，我可以為你轉(zhuǎn)達(dá)?！崩蚶蚪z語氣淡漠得仿佛是個沒有感情的傀儡。
可是，蔣箏發(fā)現(xiàn)，她的目光并非無情：“為什么要幫我？”
“你來這里，是抱著必死的心吧。我很好奇，是什么給了你不惜一切的勇氣，是什么讓你奮不顧身？死在你心里，一點(diǎn)都不可怕嗎？”
“人如果一無所有，生死就都不再重要了?！笔Y箏道，“我不過是用一個不重要的東西去換點(diǎn)什么。替死去的人報仇，為活著的人鋪路，怎么算都不虧?！彼f著，與莉莉絲相視一眼，堅定道：“麻煩你告訴黑龍，他的提議我不接受，而之前所談之事，我只給他七天時間考慮，七日過后，再無機(jī)會?！?br/>
莉莉絲望著蔣箏離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她生來便是一個暗奴，被迫簽下了魂之血契的她，生死都在主人的一念之間。從小到大，她聽主人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想活下去，就永遠(yuǎn)別忘記，你只是個兵器，指哪打哪就好，不需要擁有任何感情與思想?！?br/>
這個世上，所有人都把她當(dāng)做“利刃”，沒有人會同她交流，只有艾格洛琳一人會與她說話，會時不時詢問她內(nèi)心的想法。
可她不敢有任何想法，從來不敢……
——你憐憫她？
——不。
是羨慕。羨慕有的人能鼓起勇氣，為一個人或一件事不惜一切。這樣的人，往往嘴上說著自己一無所有，心里卻擁有萬千美好的希望。
不然，又是什么支撐著她前行呢？
***
蔣箏給了黑龍三天時間，她不知黑龍會如何抉擇，只知自己成了搏命的賭/徒，將勝敗壓在了敵人的一念之間。
第一天，黑龍沒有任何回應(yīng)。
第二天，黑龍依舊沒有任何回應(yīng)。
第三天，第四天，蔣箏聽聞，黑龍于那座地牢中待了很久，似是在那只白龍身上做了點(diǎn)實(shí)驗(yàn)。
第五天的夜晚，一陣巨響過后，蔣箏抬眼望見一只白龍朝著人類的方向遠(yuǎn)去，不由感到一陣心寒。
那一日，曾經(jīng)幫助過人類的白龍再次回到了費(fèi)柏斯，刺耳的龍吟喚來了風(fēng)雷，鋒利的爪刺撕碎了所能觸及的一切生人，巨大的尾錘擊碎了曾經(jīng)堅韌的城墻。
這一切來得太過突然，值夜的守城士兵點(diǎn)燃烽火、吹響號角，人們自夢中驚醒，慌忙應(yīng)戰(zhàn)。
長笙甚至來不及穿上盔甲，便匆匆趕出營帳，全力奔向城樓。
她紅著眼，奔跑在混亂的戰(zhàn)場中，聲嘶力竭地大喊著停手，卻終被淹沒于無聲，直至那惡龍力竭，從空中墜落，無數(shù)刀□□入它的身軀，而它的四周，早已尸橫遍地。
鮮血染紅了那早已被踐踏成泥的雪，骯臟而又驚人的刺目。
長笙用力推開將它重重包圍的人群，終于擠近它的身旁，在幾秒的失神后，猶豫著緩步向前靠去，繞著那巨大的身軀繞了半圈，最后跌坐在龍首邊，伸出雙手，將那至死未閉的雙眼闔上。
她將臉貼上那被鱗片覆蓋的冰冷身軀，用啞到幾乎不成聲的嗓，溫柔地責(zé)怪著自己最愛的弟弟。
“上一次，你還……還叫我別哭……怎么這一次，你連一句安慰我的話，都不對我說了呢？”她說著，緊緊咬牙，恨恨道：“冥絡(luò)……我會為你報仇，我會，我會讓他……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相應(yīng)代價！”
“冥絡(luò)殿下？”
“怎么可能……那是龍??！”
“冥絡(luò)殿下失蹤的那一日，這只龍正好出現(xiàn)……”
“不……不可能吧！”
長笙的話，引起了一陣惶恐，可她眼中早已沒了旁側(cè)的一切，只剩下無邊的哀痛。
直到……刺骨的寒風(fēng)將那份哀痛吹作了復(fù)仇的怒火——絕望，粉碎了她最后的假面。
那一瞬，所有心中存疑之人都被嚇得失了神。
艾諾塔的一國之君，竟是化龍而去！
有人憤恨地咒罵，有人驚慌地哭喊，而在那無數(shù)高低不一吵雜聲中，一人抱著殘破的西南軍軍旗爬至死去的巨龍身上，一下又一下，用力將其揮了起來。
終于，越來越多的目光從那遠(yuǎn)去的白龍，轉(zhuǎn)向了那站在高處的瘦弱身影。
“莫妮將軍！”
有人將她認(rèn)出，她只紅著雙眼，大聲喊道：“冥絡(luò)殿下從來都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我們的事！不管是人是龍，他都曾與我們并肩作戰(zhàn)！三個月前，是他，不顧一切趕走了黑龍與魔軍，給了我們休整喘息的時間，可我們呢？我們把他當(dāng)做怪物，用利箭和巨石將他驅(qū)逐，他無處可歸，才會落到魔族手中，淪為一個真正的怪物！如今，這遍地的尸首，就是我們不辨是非黑白理應(yīng)付出的代價！”
莫妮指向遠(yuǎn)方龍影，悲痛地質(zhì)問著眼前所有人：“就在剛才，你們親手殺了她在這世上最后的親人，她都沒有遷怒你們……事到如今，你們卻還叫囂咒罵著要將他們趕盡殺絕，難道身而為龍，無論善惡，都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嗎！”
所有人不禁沉默，他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尼科爾望著龍背上那個分明早已悲痛欲絕，目光卻依舊倔強(qiáng)的女將，心中不由燃起一團(tuán)烈火：“是人是龍又如何？他們兄妹二人十幾年來一直過著與人無異的生活！曾經(jīng)冥絡(luò)與我對立之時，從不曾使用過龍的力量，如今，他們成為了我們的戰(zhàn)友，卻為幫助我們不惜露出那必定令人嫌惡的真身……我們已經(jīng)錯殺了冥絡(luò)，不能再讓長笙一人孤身作戰(zhàn)！”
他騎在馬上將話說罷，忽舉起手中之劍，高聲喊道：“你們可愿與我一同殺入魔族腹地，支援長笙！”
那一瞬，他的話一呼百應(yīng)。
莫妮在這士氣震天的吼聲中，顫抖著身子跪在那逐漸失去體溫的龐大軀體之上，捂著雙眼痛哭起來。
但很快，她擦干了眼淚，咬牙起身躍至地面，對著昔日誓死效忠的小殿下磕了三個響頭，握刀上馬，轉(zhuǎn)身隨著大軍一同沖向遠(yuǎn)方的戰(zhàn)場。
***
自冥絡(luò)離去的那一刻起，蔣箏的雙眼便死死望著遠(yuǎn)方，其實(shí)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想要看到什么，只是那一顆不安的心讓她久久無法釋然。
忽然，她見遠(yuǎn)方電閃雷鳴，一只白龍破云歸來，帶著怒火與仇恨，氣勢洶洶，怒不可遏。
這種熟悉的感覺，不是冥絡(luò)……
“長笙！”蔣箏不禁皺眉，下一秒便見黑龍已經(jīng)騰空而起，向長笙的方向飛去，趕忙翻身躍出窗戶，向前追趕。
忽然，十?dāng)?shù)個魔族侍衛(wèi)將她攔下。
“魔神大人吩咐過，不準(zhǔn)你離開此處?！?br/>
蔣箏正欲出手，便見一陣亂眼的刀光閃過，眼前侍衛(wèi)紛紛倒地，她回身，只見莉莉絲將刀歸鞘，未置一言，已轉(zhuǎn)身離去。
她顧不上詢問緣由，頭也不回地追著黑龍遠(yuǎn)去的方向趕赴。
“為什么違背魔神？”艾格洛琳攔住了莉莉絲的去路。
莉莉絲抬眼望向艾格洛琳：“你都看到了，為什么不阻止我？”
“你并不是只會服從，你有自己的思想?！卑衤辶丈锨皟刹?，皺眉逼問道：“你還說你是沒有感情的兵器？”
“……”
莉莉絲凝視著艾格洛琳的雙眼，恍惚中，似從中看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東西。
這樣的目光，讓她沒有勇氣直視，只能躲避。
艾格洛琳看見莉莉絲的目光朝著遠(yuǎn)處雙龍交戰(zhàn)的方向望去，她的眼中竟有一絲期待，像是被命運(yùn)綁縛已久的弱者，渴望著遠(yuǎn)方微弱的星芒。
“你想過反抗，就像她們一樣，明明弱小，偏要全力與命運(yùn)搏上一搏？”
莉莉絲沉默片刻，低聲應(yīng)道：“我不會反抗主人，也不會背叛你……只此一次，我想看看，在強(qiáng)大魔神面前，螻蟻一般的她們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就當(dāng)是，自己也曾奮力反抗過命運(yùn)的不公，勝敗皆值得稱頌。
***
白龍從費(fèi)柏斯的方向而來，盤旋于空中哀鳴不止，天為之色變，地為之顫抖。
人類的大軍幾乎是在同時趕至，對魔族發(fā)起強(qiáng)猛的進(jìn)攻。
熾望著長笙，淡淡道：“你不該背叛我，否則我也不至于這么絕情。”
長笙沒有回應(yīng)，只朝著黑龍撲去，像是最原始的猛獸，一心只想將敵人撕得粉碎。
是他逼死了希爾達(dá)，讓她與冥絡(luò)自幼失去生母！
是他將大哥誘入黑暗，是他逼死了包子與盲，是他導(dǎo)致了父王的死去，是他二哥身不由己！
是他，讓蔣箏再也無法將她原諒！是他，讓冥絡(luò)最終死于自己守護(hù)的人類之手！
為什么，直到此刻，他還能說出“不該背叛”這樣的話？若非曾相信于他，她又落得這般一無所有，生不如死的境地？
也許，當(dāng)初她真該允許那場祭祀發(fā)生，然后，她再隨蔣箏一同離開這個世界。
那樣，克諾薩斯就不會有發(fā)生戰(zhàn)爭，冥絡(luò)不會死去，他會順理成章的繼承王位，將艾諾塔的光明延續(xù)……
她拼盡了全身力氣，在比自己強(qiáng)大太多的黑龍面前做著最后的困獸之斗。
就像是回到前生，絕望與不甘交織著痛苦，讓她恨不得將生命的每一分每一寸都消耗殆盡，哪怕遍體鱗傷，都要拼得眼前血仇者也同自己一般體無完膚。
熾完全沒有想到，那個被自己玩弄于鼓掌之間的小輩，竟能在垂死之際做出如此可怕的反擊，那完全釋放的獸性，渾身都是破綻的進(jìn)攻，反而讓他更加無措。
將一切的一切，甚至生死都徹底置之度外的猛獸，不存在任何弱點(diǎn)。甚至連疼痛，都會讓她意志更加強(qiáng)大，仿佛不流盡最后一滴鮮血，便絕不輕易倒下。
高空之中，同族相殘，本該一強(qiáng)一弱，卻是落得兩敗俱傷。
忽然之間，城中燃起烈火，一只金色飛鳥浴火而生，扶搖直上，沖向已遭重創(chuàng)的黑龍。
下一秒，一道刺目的光芒照亮了整個夜空，黑龍憤怒地吼聲響徹天地，震耳欲聾。
長笙于強(qiáng)光中睜眼，只見白茫茫的一片，沒有黑龍，沒有魔族，四周空無一物。
她低頭看見自己人類般的雙手雙腳，不由得詫異。茫然中，她再抬頭，竟見前方有一道扭曲的裂縫。
“長笙?！庇惺煜さ穆曇?，呼喚著她的名字，一只手自那裂縫中伸出，似在向她告別。
長笙忽覺一顆心似被什么狠狠抓住，疼痛促使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跑去。
“長笙，沒有誰離了誰活不下去的，這個世界很美很好，只要你足夠堅強(qiáng)，什么都會過去的?！?br/>
“過不去了，過不去了……”她伸手想去觸及，卻在將其抓住的那一瞬被狠狠推開，讓她險些崩潰：“你不要走，我求求你……原諒我！”
“我從沒怨過你啊?！笔Y箏說著，發(fā)現(xiàn)自己所有的力量正在飛速消逝……果然，留不住了呢：“答應(yīng)我，今后好好照顧自己?！?br/>
“蔣箏！你說的這輩子都不離開，休想欠我分毫！”她想要再次靠近，卻發(fā)現(xiàn)身體不由自主向下墜去，伸出的手，終是只抓住了一片虛無……
光芒散去的那一瞬，人們仰頭便能看見的那片天，竟已是空空如也。
帝國歷779年冬，艾諾塔史上第一任女王長笙于戰(zhàn)中化龍，同魔神拼死一戰(zhàn)。戰(zhàn)后，魔神死，魔族士氣大衰，節(jié)節(jié)敗退，終被趕出了克諾薩斯的領(lǐng)土。
只是，人與魔之間的戰(zhàn)爭遠(yuǎn)未結(jié)束。
鄰國的硝煙暫時散去，莫妮隨著長笙一同，將冥絡(luò)的骨灰?guī)Щ亓怂m，卻不料聽聞一個噩耗。
——在她們歸來的路上，諾拉得知冥絡(luò)死訊，傷痛欲絕、大病不起，本就無比虛弱的身子竟在這時迎來早產(chǎn)，最后母子雙亡。
長笙望著諾拉的靈位沉默了整個下午，泛紅的眼眶終是滑落一滴沉重而又無言的淚滴，最后，淡淡說道：“這樣也好，我死后，世間便再無龍族，人們也可安心了……只是，家族的姓氏，終是要斷在我手上了?！?br/>
艾諾塔建/國七百多年來，從未有異族成為過一國之君，但在克諾薩斯之主的全力支持，與多數(shù)人的投票贊成下，在抗魔一戰(zhàn)中做出極大貢獻(xiàn)的長笙終是以龍的身份，堂堂正正重回艾諾塔至高之位。
而那之后的歲月里，無論群臣如何進(jìn)諫勸說，這位女王都不曾與人結(jié)親。
時間一晃十三年，十三年間，女王命人塔蘭建起了一座高度僅次入云的無名白塔。相傳，那是女王為悼念故人所建，而這個故人，是她一生摯愛，是她寧死都不會負(fù)了的人。
就當(dāng)所有人都以為，艾諾塔的王權(quán)終在長笙死去后落入旁姓時，一位曾經(jīng)的西南將領(lǐng)，帶回了流落他鄉(xiāng)的王族血脈——那便是瑞伊夫人為塔斐勒親王生下的獨(dú)子。
莫妮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還能見到弗蘭格，他說他一個人找了很久很久，終于找到了早已隱姓埋名的瑞伊夫人，找到了二殿下唯一的后人。
十三年，物是人非，他卻從未放棄過那一絲渺小的希望。
談話間，他忽然問起莫妮的婚嫁之事，卻見莫妮搖了搖頭，不禁陷入沉思。
“莫妮，小殿下曾和我說……他心里有你。”
“現(xiàn)在說，不覺得晚了嗎？”
“是啊，晚了，本來這輩子都不該說的，可十三年了，你還是一個人……我忽然覺得，你有權(quán)利知道他的心到底屬于誰?！?br/>
莫妮不禁紅了眼眶，低頭喝了一大口悶酒，咬牙道：“我不想知道。”
——我不想知道，你我究竟因何錯過。這會讓我記起，你我錯過之后，又以最疏遠(yuǎn)的距離，從此陰陽兩隔。
***
龍族的壽命遠(yuǎn)遠(yuǎn)長于人類，長笙早早禪位后便離開了塔蘭，離去前，她將黑焰之石交給了下一任新王，并告訴他，這不是塔蘭之物，需得好好保管，有一天，一個名叫莫格的前輩會來取回。
其實(shí)這些年來她有派人去埃格特打聽當(dāng)年莫格死后尸身葬于何處，得到的消息卻是艾格洛琳將其丟入了地獄熔爐……
塔蘭，他不會來了，遠(yuǎn)方的家鄉(xiāng)，他也終是回不去了。來時風(fēng)光，去時無聲，唯留下一份旁人予他的承諾——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一次沒能盼到的踐行。
安排好一切的她，獨(dú)自一人踏上了漫長的旅程，伴著回憶，再次行過那些有人相伴時曾行過的那些路，最后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還是來到了沃多。
三十年，被焚毀的沃多仍未恢復(fù)原貌，曾經(jīng)茂密的森林，如今已變成了片片沼澤與雜亂的荒草坡，曾經(jīng)高山之巔的生命巨樹，如今也只剩下巨大的枯枝，再不見一片新葉。
恍惚間，枯樹下似有一個孤寂千年的背影，可一眨眼，便又消失不見。
她在那枯枝邊坐下，輕笑著自嘲起來：“千葉流砂，我曾怪你怨你，恨你心狠手辣不擇手段……可現(xiàn)在看來，我當(dāng)初要能有你半分決絕該有多好？”
若熾從未復(fù)生，沃多不會焚毀，克諾薩斯不會陷入爭戰(zhàn)，冥絡(luò)便也不會死。他有一個不在乎他是人是龍的妻子愛他一生，他會為了自己孩子成為一個真正的大人，他會替她擔(dān)起整個艾諾塔……
可惜，上天只給了她一次重新來過的機(jī)會，她卻自私而懦弱的將其辜負(fù)了。
穿過荒蕪的沃多，她在北方的荒原之中遇到了曾經(jīng)熟識的人，她們不似人類會漸漸衰老，那依舊年輕的面孔，竟是讓長笙有些恍惚，仿佛三十多年前發(fā)生的一切，才過去短短一瞬……
她選擇了與精靈和獸人們居住在一起，因?yàn)檫@樣，才不用親眼看見物是人非。
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
時間過得好像很慢，又好像很快，曾經(jīng)的故人一一沒了音訊，最后一個斷了聯(lián)系的，是那個名字長到她這輩子都沒記全的矮人。
想想也是，她活得實(shí)在太久了。
“風(fēng)鈴，你說……兩千年，究竟有多長？”
“不知道，這個問題，你該問祭司。”
“我上哪兒去問她？”
“不知道……”
“你還記得，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嗎？”
“忘了?！憋L(fēng)鈴說著，笑了笑，道：“可我知道，我喜歡過那么一個人，自他去后，天地再大，都不再有第二人能入我心。如果能回到初遇的那一年，我仍會喜歡他，哪怕明知沒有結(jié)果，也愿飛蛾撲火?！?br/>
長笙聽罷，笑了：“你還未同我說過你和二哥的故事?！?br/>
風(fēng)鈴愣了愣，搖頭道：“哪有什么故事，我不過是替你向他送了一封信?！?br/>
“是我那封信誤了你?！?br/>
“我不后悔啊。若沃多未滅，以我的身份本就該一生無愛，是他給予我短暫的情動，又還我一生平靜?！憋L(fēng)鈴說著，思緒似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只無奈，心中想要思念的音容都早已忘卻，只余一個輪廓，越想描摹，越是模糊。
那一夜，長笙在屋中沉思了很久，她將手放于心口，化作利爪刺入心房，觸碰了那顆鮮活的心臟，不禁落下三百年來的第一滴淚。
阿箏，自你去后，天地再大，都不再有第二人能入我心……
你說得沒錯，沒有誰離了誰活不下去，這個世界很美很好，我都替你一一看遍了。
如今，我在這沒有你的世界活膩了，可以去找你了嗎？
她閉眼等待著彌留意識的徹底消散，卻忽然聽見一個熟悉卻又有幾分陌生的聲音輕喚著自己，哽咽中滿是痛苦。
那一瞬的揪心，讓她睜開雙眼，在一片虛無中瘋狂奔跑。
在哪里？在哪里！
進(jìn)入了時空裂縫的蔣箏，漂泊在哪一個無人問津的時空？她怎么可以這樣放棄對她的找尋，她怎么可以就這樣坦然消逝，留蔣箏在另一個時空一人痛苦？
在哪里，究竟在哪里！
這一次，我要找到你，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你！
***
蔣箏好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夢中她走過了一條漫長的旅程，然后最后，全都消失不見。
她疲憊地睜開雙眼，茫然地望著四周。
空缺無人的病床，播著動畫片的電視機(jī)，手背上的吊針……
她望著眼前的一切，那么的熟悉，卻又那么的陌生。
而那些關(guān)于埃爾和大陸一切的一切，都已消失不見，她已與常人無異，除了那最為真實(shí)的記憶外，什么都沒能留下。
結(jié)束了，那段刻骨銘心的過往。
“蔣箏，沒什么大不了的……就當(dāng)是個夢，一切還要重新開始啊?！彼晕野参恐?，卻又從幾近淡然的冷靜，變?yōu)闈u漸的哽咽失聲。
怎么能就這么結(jié)束了？就是因?yàn)橐磺卸枷Я?，就能?dāng)做完全沒有發(fā)生過嗎？
她把長笙丟下了，永遠(yuǎn)留在那個世界了，她本該死去，卻又偏偏還活著，甚至回到了這個與長笙相隔異世的從前，試圖假裝一切從未發(fā)生的活下去。
那么殘忍，殘忍得十惡不赦。
曾經(jīng)說好的不離不棄，最后卻還是由她做了那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她止不住情緒地抱緊雙膝，最后終是失聲痛哭，仿佛不痛到嘔出肺腑，就贖不得那段感情中犯下的罪。
忽有人輕輕靠近，伸手想要撫摸她的頭發(fā)，卻又在將要觸及的瞬間猶豫著縮回，只輕聲道：“小騙子，別哭了。”
那聲音，穿越億萬光年，自另一個世界飄然而來，如暖風(fēng)輕拂過蔣箏千瘡百孔的心，熟悉，而又溫暖。
蔣箏愣愣抬眼，身畔之人揚(yáng)眉一笑，附身貼近她的耳畔，笑道：“真以為躲到奇奇怪怪的地方，我就找不到你了嗎？”
她能感受到長笙的存在，明明那么真切，卻又偏偏感受不到長笙的呼吸。
可盡管如此，她還是像個傻子一樣，止不住地又哭又笑。
——我在這里，可是一無所有，你會離開嗎？
——永遠(yuǎn)不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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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時寫結(jié)局的時候哭得稀里嘩啦，漏掉了一些東西，這次修改后補(bǔ)上了，約莫八百來字，不影響實(shí)際內(nèi)容。
順便求個預(yù)收，新坑《小狐貍孵蛋記》需要支持：
小狐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會撿到一只受傷的大鳥，并莫名其妙地“被”大鳥以身相許了。
她對天發(fā)誓，自己不圖回報，大鳥不聽，偏要壓她。
在一場壓與反壓的較量后，大鳥一臉懵逼地生下了一個蛋。
從那一天起，孵蛋成為了她為彼此定制的共同目標(biāo)。
總結(jié)：這是一個低情商腹黑鳥用一顆假蛋騙養(yǎng)低智商萌狐貍的故事。
之前完結(jié)時的話：
兩年時間，覺醒終于完結(jié)了。這是我第一篇認(rèn)真寫了大綱的文，卻也是我斷更最嚴(yán)重，寫得最慢的一篇文，原因是第一次寫這種類型的文，怕崩怕沒人看，就特別束手束腳。那時候在乎的東西多，寫得也就往往連自己都不太滿意，一不滿意，就很煩躁，一煩躁就開始了瘋狂斷更之旅。再后來，讀者漸漸流失，我反而覺得自由了好多，整個人都開始放飛，雖然漸漸得不到讀者的反饋?zhàn)屛沂チ藙恿蜔崆?，不過還好，我終于還是把很多以前想寫不敢寫的一點(diǎn)點(diǎn)都磨了出來。
其實(shí)，我對這個故事是有特殊感情的，這和我以往的文不太一樣，只因?yàn)槲也粏螁沃皇窍雽憙蓚€主角的故事，而是想寫一個世界，在這個世界里，每一個人或多或少都擁有屬于自己的故事，而長笙與蔣箏則牽起了一條線，將他們彼此串聯(lián)了起來。
這無疑是讓我非常有感情的一篇文，我本來打算在完結(jié)時嘰嘰咕咕分析一大堆東西的，但最后想了想還是算了，文寫完就完了，所有糾結(jié)的，想發(fā)泄的、傾訴的，都已經(jīng)寫在里面了，讀者看到的是什么就是什么，我沒必要把自己的上帝視角強(qiáng)加給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