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城外,一處僻靜的林子間。
朱清把江明帶到了這里,這里距離魔教諸門聚集的大批人馬有一段很遠的距離,是根本發(fā)覺不到的。但是她停了下來,并沒有再帶著江明往那邊靠近,仿佛并不想讓江明牽扯到其中。
清晨的林間,帶著些許的寒意。
江明神情頹然的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一言不發(fā),林間昨晚殘留的水露隨著陽光的升起而逐漸消逝,也有水露順著葉子寸寸滑落,散在了他的發(fā)絲上。
朱清站在他的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慢慢打量,似乎是有好幾個月沒見,要好好看看他的變化,只不過卻仿佛并不盡人意,當看到他旁邊的那只黑鳥之時,她的清麗面容也不易察覺的皺了皺眉。
“這是什么東西,你帶著這個做什么?”
她言中的嫌棄之意盡顯無疑,也的確如此,這只黑鳥顏色烏漆漆的,丑陋無比,眼神尖銳卻又空洞,不由的令人心生異樣。
朱清不管身份如何,也是一個女子,自然打心底不喜歡這種鳥,關鍵還是世人傳言中將會帶來不詳與厄運的烏鴉!
江明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放在了渡鴉的身上,此時渡鴉在林間好似頗為興奮,也多了許多的活力,在地上蹦來蹦去,不停用爪子翻著地上的層層枯敗落葉。
“這只鳥一直跟著我,它翅膀受傷了,我不顧它,它會死的?!?br/>
江明目光仍舊在渡鴉身上,眼中隱約帶著一些別樣的感情,輕輕說道。
朱清看到他的神色,皺了皺眉,但心中卻也勉強接受了下來,轉過話題道:“我們這么久不見,怎么一見面你就擺出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血月宗那么多人之中,與江明關系最為親密的可謂就是朱清了,自小到大,便是朱清的照顧關心、陪伴最多。
自從江明上次回到烏棲山,與她見過了一面,至今已經又過了好幾個月了,若是平常相見,江明心中定是歡喜的很,好比剛才路邊初遇一般,可是接下來卻因為一句話,讓他喜悅的心情完全墮入了谷底。
他一點也不想回烏棲山。
雖然自小在那里長大, 但是大多只有獨自一人,就連關心他的人也是極少的,沒有真摯的朋友,更沒有活潑可愛的師姐。
再加上江明心中還有更重要的事,自然一口回絕了朱清的要求,但是沒想到的是,一向很關照自己,極好說話的清姨,這次竟是這么的嚴肅強硬,不容得一絲商量。
江明縱然心中有百萬個不愿意,但是卻不太敢忤逆這個對自己有著特殊感情的女子,勉強跟著她退到了這里,但自始至終都是苦著臉,滿是愁容。
朱清見他這副閉口不言的樣子,皺眉問道:“你為什么不想回去?在這外面有什么好的,看你穿的都快成要飯的了!”
江明盯著地面,手中無意識的揉搓著一片葉子,沉默了半晌,忽道:“我不回去,我還有事!”
“什么事?”朱清疑惑的望著他,但是他卻低著頭,沉默不語,也沒有開口的樣子。
朱清略微思索了一下,隨即仿佛想起了什么,道:“你是要進梧桐城么?”
“嗯?!苯鼽c了點頭。
朱清眉頭皺的更緊了,道:“你去哪里做什么,你不知道哪里很危險么,到處都是些假仁假義、妄稱正道的人,若是你暴露身份,恐怕只有死路一條!”
江明聽到這嚴肅的說教語氣,心中大是不以為意,暗道:那些正道中人也不見得是如此,凈空等人的品格又哪里是假仁假義了?
同時他也抬頭,望著臉上滿是肅然之色的朱清,忽地一陣莫名啞然:若是我告訴你我不僅進去了梧桐城,更踏進了天香殿,與梧桐城城主云孤鴻面對面聊天,不知道你會不會覺得不可思議.......
朱清當然不會知道他在這個瞬間的心路變化歷程,只是看著他忽然抬起了頭,心中微微舒了口氣,語氣也平和了許多,道:“你去梧桐城有什么事,這么重要,連家也不愿意回?”
江明感受到她的語氣變化,心中莫名生出了一絲希望,遲疑的道:“我......我要去見一個人!”
“見一個人?”朱清略顯愕然,之后表情忽然怪異了起來,盯著他道:“女孩子么?”
“啊......”江明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在這一刻在他的腦海中,卻是真切的閃過了師姐李夢茹,還有一張冷清美麗的面容,猶豫了半晌,才心一橫,囁嚅的道:“是.......是??!”
說完,他直直的望向朱清,截然道:“清姨,你就讓我去見吧!”
朱清臉上仍有怪異神色,過了片刻,忽然咯咯一笑,戲謔的道:“我說剛才在路邊的時候,你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原來是為情所困!”
江明登時大感窘迫,臉上都隱約紅了起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朱清則依然帶著盈盈的笑意,道:“我家小江明長大了啊!”
隨后她頓了一下,也收起了笑意,臉顯正色,托腮沉吟道:“嗯.......既然是這樣的話,可以去見!”
“真的?”
江明登時雙眼亮了起來,臉上充滿了驚喜神色。
朱清看著他,也笑了笑,道:“既然是去見心上人,我當然不能攔著啦,你清姨我又不是那種不通情達理的人!”
江明:“.......”
驚喜之余一陣啞然,朱清則忽然又道:“不過呢,要有一個條件,你要先答應!”
“什么?”江明皺起了眉。
“首先為了你的安全,我要和你一起,并且一切都要聽從我的安排,你完成心愿之后呢,就跟我一起安安穩(wěn)穩(wěn)的回烏棲山!”朱清很是嚴肅,盯著他,道:“你答不答應?”
“???”江明面露為難之色,心中起起伏伏,卻不知該如何是好,過了半晌,才勉為其難的點了點頭,心中卻暗自打定注意,等到進城時候,城中人多雜亂,清姨總不能時刻都盯著自己,然后趁機跑到梧心院,把萬圣堂要圍攻梧桐城的消息托出,讓云孤鴻早做準備才是。其次,再見師姐他們一面,也好讓他們知道自己沒有死,使他們放下心來。
然后呢,完成這一切心愿,就先回烏棲山,過一段時日,再偷偷溜出來!
正當江明為自己心中的小計謀暗自得意之時,卻是耳邊傳來了好奇的疑問:
“你笑什么?”
“啊,有么?”江明頓時回過神來,收起了臉上的異樣。
朱清不懷好意的望著他,竟然全當作了將要與心上人見面之時的憧憬喜悅,她臉上笑意更重,道:“看得出,那個女孩子對你真的很重要,到時我可要好好瞧瞧!”
“誒呀,清姨,你怎么老是這樣!”
江明大感納悶,為什么清姨老是在這里過不去了,仿佛很喜歡做這種保媒拉纖這種事,上次也是,只要一提到自己的感情,就有一種很是熱心關注的感覺。
朱清微微一笑,之后像是憶起了什么,神色變得略微黯然,輕輕道:“這可是你娘交代給我的事情,叮囑我將來一定要給你找個好女子,不求什么好看還是富貴,只要你真心,她也同樣真心待你,那樣便好。”
江明聞言,喉嚨一時間竟是有些干澀的感覺,說不出了話。
那個從未謀面的娘親,不知什么原因,成為了血月宗的禁忌話題,這么多年,沒有人與江明提過,江明主動去問,卻也無人回應,甚至江平生也從不提起。
他只從朱清的口中,得到過只言片語,模糊的知道了自己的娘親很好看,很溫柔。
可是他卻從不知道,娘親叫什么名字。
但是想必,娘親一定很愛自己吧,也放不下自己吧,畢竟連自己的婚姻大事都考慮到了,托付給了清姨。
只是將來與自己共度一生的那個女子,無論是誰,娘親卻是看不到了。
可是若人死后,當真有靈,那個女子不知道會不會合她的心意,但是想必只要是自己真心喜歡的,她一定會在玄冥中,露出欣慰的笑容吧!
林間靜默,有微風拂來,似那記憶中不曾觸碰過的手,帶著幾許溫柔,撫過了臉龐。
江明微微垂下了頭。
朱清見他如此,也從往事的傷懷中走了出來,仿佛默默嘆了口氣,然后重新露出一抹笑容,道:“不過,看來你現在已經找到了那個人,你娘也該放心了。”
說著,她伸出白皙的手,從她的秀發(fā)中拔出了一支玉簪,藍中泛白,隱隱流轉著幽藍色的光芒,面鑲著兩粒小指頭般大的明珠,瑩然生光,出塵脫俗,一看就是珍貴之物。
朱清把它拿在手中,默默看了一會,道:“這是你娘留下來的東西,讓我以后把它交給你,作為她給未來兒媳婦的聘禮?!?br/>
江明慢慢抬頭,眼中帶著莫名的彷徨與神傷,伸出手接了過來。
“等到我陪你進梧桐城的時候,你要見的那個女子她若是真心待你,愿意放下一切跟你一起回烏棲山,你就把這個親自給她戴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