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心有靈犀似的，李小慧偏過頭，看向外面，她怔了一下，就又轉(zhuǎn)過頭，盯著電視看。

    趙長城黯然一嘆，挪步繼續(xù)向前走，想到老街的那家面店去吃碗面，對付一下咕咕叫的肚子。

    老街的面店很有名，湯料很正，不知道用了什么特殊的配方，那味道比起山珍海味來都要令人難忘。

    趙長城不想在鎮(zhèn)食堂吃飯時，就會走到這家面店去，吃上一碗或者兩碗面。

    店老板夫婦是對很好的中年人，認(rèn)識趙長城是鎮(zhèn)委書記，每次給的份量都很足，料也配得夠味。

    趙長城想到那面的香味，肚子益發(fā)餓了。這種身體的饑餓，多少沖淡了他感情上的糾結(jié)之情。

    “喂過家門而不入，你真的打算放棄我了嗎。”李小慧不知何時追了出來，在身后喊了一聲。

    趙長城嚇了一跳，慌忙回身，還好，清冷的石板街上，只有小孩子們在嬉戲玩鬧，再有幾個晚歸的鄉(xiāng)下人，正行色匆匆的往回走。

    他走到她身前，沒有說話，只是定定的看著她。

    “既然來了，就進(jìn)來吃個晚飯吧?！崩钚』酆鋈徽过X一笑，就跟白素貞那素手一指，荒蕪破敗的舊院子，立馬盛開數(shù)不清的鮮花。

    趙長城嗯了一聲，跟著她來到李家。

    李自在悠閑的哼著小曲，坐著看電視等開飯，蔡幸娟在廚房里忙著炒菜，濃郁的辣椒炒肉的香味，在鍋鏟和鍋底的交響曲中，飄滿了小小的屋子。

    一切是那么的溫馨。

    “啊，哎，趙書記來了快快請坐。”李自在連忙搬了一把椅子過來，用衣袖子使勁的擦了擦，請趙長城坐下。

    趙長城微笑道：“我路過這里，小慧看到我了，就硬拉我進(jìn)來吃飯，呵呵，正好，我也想蔡姨做的好菜了。給你們添麻煩了。”

    李自在笑道：“哪有什么麻煩嘛，趙書記是貴客，我們想請還請不來呢。”

    蔡幸娟端了一個菜出來，放在桌面上，殷勤地笑道：“趙書記，等一下就好，你先看看電視，哎喲，這電視老好看了，我都看兩遍了，看一次哭一次我家小慧也是，剛才看著看著就哭了。”

    趙長城嘿嘿笑道：“的確感人的。”

    李小慧皺了皺眉頭，大聲喊道：“文杰，出來吃飯了一個大男孩子，成天就曉得呆在房間里，也不怕生銹了。”

    趙長城問道：“你弟在家？”

    李小慧道：“在家呢，高考不是考完了嗎？沒考上大學(xué)，成天沒事做，窩在家里不敢出來見人了，沒見過這么沒出息的男人。”

    文杰嘭的拉開門，吼道：“你說誰沒出息呢？小心我揍你。”

    李自在喝道：“鬼吼什么，快去洗手，吃飯。你姐講你兩句，還講錯了不成？瞧瞧你那熊樣，把腰給我直起來?！?br/>
    趙長城皺眉道：“你為什么不早跟我說？這都開學(xué)好久了啊?！?br/>
    李小慧賭氣道：“我犯得著跟你說嗎？你又不是我什么人?！?br/>
    趙長城道：“我有關(guān)系啊，可以介紹你弟進(jìn)大學(xué)?！?br/>
    “真的？”李小慧明顯心動了。

    “我?guī)讜r騙過你了……”話說到一半，趙長城頓感底氣不足。

    李自在聽了，喜道：“趙書記，你真有關(guān)系？你要是幫了文杰的忙，那就是我家的大恩人啊?！?br/>
    李小慧也說道：“趙書記，你要是真能幫忙，我一輩子都不會忘了你的。”

    李自在拍腿道：“趙書記，這事就拜托你了。文杰，快來謝過趙書記，趙書記答應(yīng)介紹你進(jìn)大學(xué)呢?！?br/>
    蔡幸娟端了菜出來，聞言大喜道：“趙書記，那就真要好好感謝你啊。文杰，快謝過趙書記?！?br/>
    文杰走過來，不可置信的看著趙長城：“你真能幫我進(jìn)大學(xué)？”

    趙長城點點頭，笑問：“你想上個什么樣的大學(xué)？”

    李自在道：“這還有得挑嗎？不要什么好的大學(xué)，能上個一般的就行?！?br/>
    文杰道：“我想上南方大學(xué)，你能幫我嗎?！?br/>
    李小慧罵道：“文杰，你要求還很高啊，大學(xué)是你想上就能上的嗎？能讀個三流大學(xué)也就不錯了?！?br/>
    趙長城笑道：“我回頭幫你問問，南方大學(xué)也是我的母校呢。”

    李小慧道：“趙書記，你別聽他胡說，一般的大學(xué)就行了?！?br/>
    趙長城笑道：“我盡力吧?！?br/>
    李家人對趙長城的態(tài)度又自不同了，以前只是對他職業(yè)的尊重，現(xiàn)在就是實打?qū)嵉母屑ち恕?br/>
    趙長城對這事上了心，為李家辦事，他不想動用李家的力量。他第二天就打電話給錢寧，好話磨盡，并答應(yīng)捐夠足額的建校費，這才給文杰弄了個收費委培生的名額。

    這天晚上，趙長城再次來到李家，跟李家人說了這個好消息，不料他一說出學(xué)費的數(shù)額，李家人熱情的笑臉馬上凍結(jié)了。

    李小慧道：“趙書記，要不找個差一點的大學(xué)吧，這南方大學(xué)的自費生，太貴了?！?br/>
    文杰道：“我就要上南大，不然我就不上大學(xué)。”

    李自在卻道：“上就上唄，我借錢也供你上?！?br/>
    趙長城道：“就上南大吧，本省也就南大好一點。學(xué)費的事情，我已經(jīng)想到了這一節(jié)。你們都是普通工人，要負(fù)擔(dān)他的學(xué)費和生活費，還要交一筆不菲的建校費，這七七八八加起來，也不是小數(shù)目。這樣吧，我這里還有點錢，先借給你們用著，啥時候有錢了再還給我就行?！?br/>
    說著，拿出一個報紙所裹的小包遞給李小慧：“這里有三萬塊錢，算我借你的，以后在你的工資里扣，一個月還一點，慢慢還我就行?！?br/>
    李小慧眼睛一酸，伸手接過錢來，遞給李自在：“爸，你收好?！?br/>
    李自在搖頭道：“這可不能要，我可以問工友們借?！?br/>
    李小慧道：“誰借不是借？再說了，趙書記又不是外人?！?br/>
    李自在還待再說，蔡幸娟似乎看出點什么苗頭，扯了扯李自在的衣袖：“就聽女兒的唄，謝謝趙書記啊?！?br/>
    文杰一聽真的能進(jìn)南方大學(xué)，高興得一蹦三尺高，馬上就跑出家門，找人分享他的喜悅?cè)チ恕?br/>
    李小慧看著不懂事的弟，輕輕一嘆：“少年不識愁滋味??！

    送趙長城回到宿舍，李小慧問道：“趙書記，我收了你的錢，你心里是不是就好過一些？就不會覺得你欠我什么了？到時候，你就可以瀟灑的走了?！?br/>
    趙長城看著她有些凄婉的俏臉，忍不住抱緊了她，罵了一句：“傻瓜，我能走多遠(yuǎn)？只要你不想離開我，我就養(yǎng)你一輩子?！?br/>
    李小慧撲到他懷里，哭得跟個淚人似的。

    明水鎮(zhèn)今年最大的喜事，就是鳳凰山區(qū)的幾千個山里人，告別了土屋生活，也離開了世代為生的大山，搬進(jìn)了漂亮新式的紅磚瓦房。

    村民們感到最新鮮的變化，是用著跟城里人一樣的衛(wèi)生間，完事后還可以用自來水沖洗

    這兩樣改變，讓村民自己住的小區(qū)，真不愧“村中城”這個稱呼。

    大家喜慶的同時，也深深的記住了帶給他們這一切的鎮(zhèn)委書記趙長城的大名。這是他們這些農(nóng)村人，頭一次記住鎮(zhèn)委書記的名字。

    獼猴桃基地產(chǎn)生的效益，比趙長城預(yù)期還要好。

    農(nóng)合社的收入節(jié)節(jié)攀高，鎮(zhèn)財政的口袋一天比一天富裕。

    直到此時，王一冬才真正明白，自己跟趙長城的差距，不只一丁半點。從一個鎮(zhèn)長的角度來看，他是真心為趙長城的本事所折服。

    就在明水鎮(zhèn)上上下下大喝慶功酒的當(dāng)口，針對泗水官場的洗牌卻在悄然進(jìn)行。

    東州市常委會上的那些爭斗，外人無從得知，他們只知道，吳陳翔要離開了，薛楠楠將接任縣委書記的工作。而這個空出來的縣長人選，卻被市委書記的貼身秘書張列給占了。

    這一點讓所有泗水縣的副鎮(zhèn)長都大失所望，他們在聽到風(fēng)聲之時，就各展手段，四下活動，為仕途上更進(jìn)一步而使出了十八般武藝。

    然而，當(dāng)塵埃落定時，結(jié)局卻是如此的出人意表，卻又在情理之中。

    縣里一動，鄉(xiāng)鎮(zhèn)一級也隨著改變。

    張列上任不久，就對下面的各個鄉(xiāng)鎮(zhèn)主要領(lǐng)導(dǎo)進(jìn)行了幾輪調(diào)遷轍換。

    沈丹紅指示張列，頭一個要轍換的，就是明水鎮(zhèn)黨委書記趙長城。

    在向溫天厚的一次述職過程中，沈丹紅有意無意的點出一句：“溫書記，我們市現(xiàn)在的農(nóng)業(yè)發(fā)展喜人啊。尤其是楓林鎮(zhèn)，自從來了一個年輕的副鎮(zhèn)長之后，大力改革，勇敢創(chuàng)新，開創(chuàng)了一番新局面。”

    溫天厚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年輕人，就是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溫可嘉，反問了一句：“是嗎?！?br/>
    沈丹紅見溫天厚雖然表現(xiàn)得很平淡，但眉眼之間，還是隱有得色，知道這馬屁拍到正點上了，笑道：“可不是嘛，我們的隊伍里，就是缺少這種有想法有能力的年輕干部啊。對這種好同志，就應(yīng)該多壓壓擔(dān)子，給他們一片廣闊的天地去自由的發(fā)揮，做出更大的成績來。”

    溫天厚點頭道：“嗯，大力提拔年輕有為的同志，這一點我支持?！?br/>
    沈丹紅干脆把馬屁拍到家，繼續(xù)說道：“我準(zhǔn)備調(diào)他到明水鎮(zhèn)當(dāng)鎮(zhèn)委書記，讓他擔(dān)當(dāng)大任明水鎮(zhèn)在我市的地位比較特別……”

    “你等等，明水鎮(zhèn)，當(dāng)鎮(zhèn)委書記？”溫天厚伸手凌空點了點，攔下沈丹紅的話頭。

    沈丹紅還以為溫天厚是怕溫可嘉升得太快，招人非議，笑道：“這個年輕人，雖然只是副鎮(zhèn)長，但他能力出眾，我們用人才，就要不拘一格嘛有能力的同志，就應(yīng)該用到重要崗位上去我相信沒人敢說閑話。”

    溫天厚問道：“我沒記錯的話，你們明水鎮(zhèn)現(xiàn)任書記，是叫趙長城吧?！?br/>
    沈丹紅道：“是叫趙長城。溫書記對下面的情況真是了然啊，連一個小小的鎮(zhèn)委書記居然也記得名字。”

    溫天厚沉聲問道：“那你打算怎么安排趙長城同志？”

    沈丹紅道：“趙長城這個人，能力一般，卻又囂張傲慢，目無領(lǐng)導(dǎo)，不適合擔(dān)當(dāng)一鎮(zhèn)書記的重任，調(diào)他到縣里某個局任個局長，也就人盡其才了。”

    溫天厚平靜的道：“丹紅同志，按理說，你是東州市的黨委書記，治下的縣鎮(zhèn)兩級人事調(diào)動，不必向我匯報，可是，既然你跟我提到了剛才這兩個人，我卻不能不多兩句嘴了?！?br/>
    沈丹紅連忙道：“請首長示下。我洗耳恭聽?！?br/>
    溫天厚平靜的道：“你提到的楓林鎮(zhèn)的那位副鎮(zhèn)長，是我的兒子溫可嘉?！?br/>
    沈丹紅一臉驚訝，仿佛剛剛得知的樣子，做恍然大悟狀，笑道：“難怪，難怪，虎父無犬子啊?！?br/>
    溫天厚道：“你的話，和可嘉跟我說的，卻是大相徑庭啊。丹紅同志，你說我是信你好呢，還是信我兒子好？或許，我還是信這幾份報紙的好？”溫天厚從后面的文件柜里翻出幾張報紙來，扔給沈丹紅。

    溫天厚的話并沒有說得很重，甚至還帶了幾分調(diào)侃的味道，可是沈丹紅聽了，卻是暗暗吃驚。他知道，溫書記這是生氣了，只是還在努力憋著沒發(fā)作出來。

    他接過那幾張報紙，仔細(xì)一看，更是心驚膽顫。原來，這幾張報紙，上面都有明水和趙長城的相關(guān)報道。

    明水和趙長城上了報紙，這不稀奇，稀奇的是，溫天厚居然單單把這幾張跟趙長城有關(guān)的報紙給留了下來，這個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溫書記對明水模式很感興趣？還是溫書記和趙長城有什么關(guān)系？想到那天去明水視察時，溫可嘉和趙長城的親密勁，頓時頭冒冷汗，今天的馬屁，只怕要拍在馬腳上了。

    “溫書記，這個，這個……”

    “你不必多說，你的心意，我明白?！睖靥旌竦溃骸按罅μ岚文贻p干部，這個方向是不錯的?！?br/>
    沈丹紅心眼馬上就活泛開來，心想溫書記這話什么意思？起碼一點，他沒有否定自己提拔溫可嘉，看來情況還不算很糟糕。父望子成龍，溫書記也是一個凡人，自然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能進(jìn)步能出息。

    既然提拔年輕干部的方向沒錯，那就是處置趙長城的方式不對，人家在明水開創(chuàng)出這么好的局面，立下這么大的功績，卻讓溫可嘉跑去摘了桃子。溫書記可能覺得對不起趙長城吧？

    “溫書記，臨沂縣還缺一個副縣長，我看趙長城同志過去比較合適。”

    溫天厚想了一會，問道：“臨沂縣？怎么這么耳熟啊。”

    沈丹紅道：“上次臨沂縣不是有個副縣長鬧得沸沸揚揚嗎就是那里?！?br/>
    溫天厚道：“哦，那里的縣委書記是叫陳子丹吧？我見過他一面?！?br/>
    沈丹紅笑道：“對，就是陳子丹。此人是唐省長任副省長時提拔起來的。這個人脾氣不好，不知怎么的把自家主子也給得罪了，唐省長都當(dāng)省長了，他還窩在那個小地方，難以升遷。他跟縣長孫子武也很不對付。孫子武是朱文朋以前的秘書，兩個人都很強(qiáng)勢，各不相讓。所以，我想調(diào)趙長城同志前去調(diào)和一下。首長，你意下如何？”

    溫天厚只身南下，到南方省上任，也有一段時間了。

    在這個本土勢力相對強(qiáng)大，而且出了名排外的南方省，他的權(quán)力之路，走得舉步維艱，到現(xiàn)在也只能說達(dá)到了一個平衡點。很多市縣，還是被本土勢力所占據(jù)。就拿東州市來說，現(xiàn)在除了沈丹紅跟他走得比較近之外，其它的市縣兩級領(lǐng)導(dǎo)，能跟他說表忠心的還沒有幾個。

    他安排溫可嘉和趙長城到西州，用意就是投入一個問路石，把西州這池子水給攪渾了，把沉在水底的大魚都給攪起來，他好渾水抓魚。

    事實證明，他這兩顆石子丟對了。趙長城在泗水縣的舉動，讓他從中得到了政治實惠。一個康寧，一個何剛，都是通過他的手段提拔起來的。在西州這片省中腹地，又多了兩支強(qiáng)兵。

    現(xiàn)在趙長城要被調(diào)到是非之地臨沂縣去，他心里隱有期待，不知道這個愣小子，還會給自己帶來怎樣的驚喜。

    他淡淡的回答道：“這是東州市的人事調(diào)動，你們自己拿主意就行?！?br/>
    這就表示同意了。

    沈丹紅終于放下心來，然而，他還是沒能搞清楚，趙長城跟溫家到底有什么關(guān)系？

    告辭出來后，沈丹紅笑著向黃書琪道：“黃處，向你打聽個事，趙長城這個人你認(rèn)識嗎。”

    黃書琪眼神一閃，回答道：“聽說過?！?br/>
    沈丹紅道：“他跟溫書記什么關(guān)系？”

    黃書琪道：“沒關(guān)系?！?br/>
    沈丹紅哦了一聲，拿出一臺手機(jī)來塞在黃書琪手里。

    這是一只最新款式的愛立信數(shù)字手機(jī)，比起大哥大來，更加的小巧玲瓏，模樣精致，售價上萬。

    沈丹紅道：“這是別人送我的，一下就送了好幾臺，我留著也沒用，黃處你們年輕人喜歡時髦，應(yīng)該喜歡，就拿去玩吧?！?br/>
    黃書琪略微推辭一下，也就不客氣的收入衣袋。

    這不是他第一次收受別人的禮物，但卻是頭次接受這么貴重的東西。

    身為領(lǐng)導(dǎo)秘書，他深知這個職位來之不易，也就格外珍惜。一直以來都很愛惜自己的羽毛，從來不接受下面人的東西。最多也就拿條煙或者一盒茶葉什么的，不敢犯什么大錯誤?？墒?，這只手機(jī)卻打動了他的心，神使鬼差之下就接受了！

    沈丹紅走后，他手里拿著這個手機(jī)，卻像是拿了個燙手山芋，恨不得馬上追上去還給沈丹紅。但想想別的領(lǐng)導(dǎo)秘書，老板還不如自個官大呢，但個個都用上了這款新式手機(jī)，心想自己偶爾貪一次，也不算什么吧？何況沈丹紅那個人，兩人關(guān)系那么好，想必他也不會出賣自己。

    每個犯錯誤的人，都會千方百計為自己開脫，黃書琪也不例外。

    他正拿著手機(jī)把玩呢，門忽然開了，溫天厚走了出來，瞥了他一眼：“你在玩什么呢？”

    黃書琪嚇得連忙起身，右手往身后一藏，彎腰笑道：“沒什么?！毙哪钜晦D(zhuǎn)，干脆落落大方的伸出手，把那個手機(jī)拿給溫天厚看：“溫書記，是這樣的，我表哥買了臺新手機(jī)，他不會用，叫我教他，我也不會，正對著說明書學(xué)習(xí)呢?！?br/>
    溫天厚嗯了一聲，沒再追問此事，隨意的問道：“沈丹紅出來后，問你什么了嗎?！?br/>
    黃書琪心跳加速，但這么久的省委一秘當(dāng)下來，心理素質(zhì)也夠硬了，平靜的回答道：“他問我，趙長城跟書記有什么關(guān)系，我回答說沒關(guān)系，他就走了?！?br/>
    溫天厚點點頭，沒有再說什么，往外面走去。

    黃書琪飛快的把手機(jī)放入褲子口袋，提起公文包跟了上去。

    他在心里暗嘆僥幸，自以為躲過一劫。他不知道，這只小小的手機(jī)，看似影響不大，卻改變了他今后一生的命運，這也是黃書琪始料未及的。

    這是后話，容后再表。

    遠(yuǎn)在西州的趙長城，接到薛楠楠打來的祝賀電話時，這才明白，自己真的要走了，而且，將離開明水，離開泗水。

    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只是來得太過快了一點。

    明水致富的三步曲，這才走到第二步啊。

    再給一年半時間，哪怕只是一年時間也好啊。那么，自己的抱負(fù)和理想，就能更好的實現(xiàn)。

    王家村的大棚收成一直不高，問題還沒有解決。

    周家沖的生態(tài)種養(yǎng)也出現(xiàn)了一點小問題，等著他去尋找答案。

    村中城剛剛成立不久，太多的事情等著自己去處理……

    然而，今天一過，所有這一切，都將與他無關(guān)新的書記將來上任，每個官員的觀念和理想各不相同，至于他的政策措施今后還能不能被堅持下去，那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他問薛楠楠，是誰來接任，薛楠楠回答說是楓林鎮(zhèn)的副鎮(zhèn)長溫可嘉。

    趙長城笑著回答說，薛姐，可惜啊，不能到泗水縣去陪你了。

    薛楠楠說，距離才能產(chǎn)生美，你離我遠(yuǎn)了，才會偶爾的想想我，真在我身邊，你會煩我的。

    剛掛了電話，溫可嘉的電話就打進(jìn)來了。

    溫可嘉有些無顏面對的意思，一個勁的聲明，絕對不是他搞的鬼，他可不想來摘好兄弟的桃子。

    趙長城笑道，歡迎你來摘我的桃子，這桃子在你手里，可能還是一個桃子，若是到了另外一個人手里，可能就變成柑橘或者土豆了。

    兩人哈哈大笑，然后相約交接那天一起喝個痛快。

    再次徜徉在古老的青石板路上，跑過長長的老街，來到鎮(zhèn)中學(xué)的操場。

    幾個相熟的球友，熱情的招呼他一起打球。趙長城笑著跟他們玩了一會兒，就揮了揮手，說了聲再見?；貋碓谀羌覜]有掛牌子的夫妻面店里點了一碗辣椒面，辣的吃完，額頭后背，沁上了一層薄薄的汗水。

    走過老橋，到新街那邊轉(zhuǎn)悠了一圈，在石板凳上坐了半個小時，吸了三支煙，這才起身，緩緩的走回鎮(zhèn)政府。

    經(jīng)過鎮(zhèn)醫(yī)院，他想到自己初來明水之時，曾站在這里，許下豪言壯語：“如果不將這里變成富饒的土壤，我就埋在這里充當(dāng)化肥?！?br/>
    此刻言猶在耳，可是，舉目四顧，觸目之處，明水鎮(zhèn)還是那個明水鎮(zhèn)，跟他來時并沒有多大的改變。

    唉趙長城重重的嘆息一聲。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短短時間內(nèi)，想要實現(xiàn)自己的政治抱負(fù)，何其難啊。

    “趙書記好啊”一個挑菜的老農(nóng)笑呵呵的經(jīng)過。

    趙長城不認(rèn)識他，但他卻認(rèn)識趙長城。

    “你好啊，大爺?shù)芥?zhèn)上來賣菜?。俊壁w長城笑著打招呼。

    “呵呵，是啊。趙書記，下次再來我們村，一定要到我家吃個便飯啊?！?br/>
    “好啊下，次一定去叨擾?！?br/>
    鎮(zhèn)委班子為趙長城舉行了隆重的歡送會，會上，幾個大老爺們摟著趙長城哭出了聲。

    周建林拉著趙長城的手，勸著酒：“趙書記，你以前總說工作忙，不敢多喝酒，現(xiàn)在你要走了，不忙工作了吧？今天你要是不喝醉了，明天我就拿槍堵在鎮(zhèn)政府大門口，不準(zhǔn)你走?！?br/>
    趙長城舉杯一飲而盡：“好，我今天就醉倒在明水這片深情的土地上?！?br/>
    王一冬端著酒杯，大聲道：“同志們聽到?jīng)]有？不把趙書記灌醉了，咱就不是明水的好漢。”

    趙長城跟王一冬碰了一杯，說道：“老鎮(zhèn)長啊，王東峰的事，我做得有些過分啊!對不起你了。”

    王一冬道：“那是他罪有應(yīng)該，不怨趙書記趙書記，我從來就沒服過人，但是我服你來，再喝一兩?！?br/>
    趙長城又是仰頭喝光。

    這個晚上，他徹底醉了，被人背回宿舍里時，還在揮舞著手臂，口齒不清的大喊大叫：“我沒醉，再喝一瓶。”

    ……

    第二天一大清早，趙長城就出了鎮(zhèn)政府大院，李多拎著簡單的行李跟在他身后。

    深秋的早晨，起了濃濃的大霧，把小鎮(zhèn)的空氣都給打濕了。

    往日喧囂的小鎮(zhèn)，今天顯得格外的清靜。

    趙長城回過頭，看了一眼尚在熟睡中的文河，還有那靜靜橫跨在河上的老橋，踏著堅定的步子，向汽車站走去，他將從那里踏上新的征途。

    明水鎮(zhèn)沒有直達(dá)臨沂縣的班車，必須到西州去轉(zhuǎn)車。

    開往西州的早班車上，沒有一個旅客。趙長城和李多上了車，在前排坐了，靜靜的等待發(fā)車時間。

    售票員拉攏車門，中巴車緩緩駛出汽車站。

    此時，一輪火紅的太陽升了起來，強(qiáng)烈的陽光射進(jìn)來，驅(qū)散了濃濃的迷霧。

    李多捅了捅趙長城的腰，輕聲道：“長城少，你看外面?！?br/>
    趙長城打眼一瞧，立時就怔住了。街道上擠滿了人，那一張張熟悉的臉，都帶著真誠的笑容，向著中巴車揮手。

    經(jīng)過新橋時，看到橋梁兩端掛了很多的畫布，布上畫著一幅幅畫。

    頭一幅畫著一張凳子，一個老人帶著一個小孩坐在上面。

    第二幅畫著一棵大白菜，長在一個薄膜蓋住的棚里。

    第三幅畫著一只大青蛙，正在捕捉黃瓜藤下的蚊子。

    第四幅畫著一株獼猴桃樹，上面結(jié)滿了累累碩果。

    第五幅畫著一只兇惡的猴子，用繩子捆了個結(jié)實。

    每幅畫，都代表著趙長城在明水這片土地上做過的事跡。

    多么樸實的人民啊，我不過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情而己，他們卻樁樁記在心里，還用這般熱烈的方式來表達(dá)內(nèi)心的敬意。

    前面?zhèn)鱽硪魂囪尮穆?，卻是柳鋼的職工組成了鑼鼓隊，來為趙長城壯行。

    康寧擋在中巴車前，揮手大喊：“趙長城，你不能走啊?！?br/>
    司機(jī)停了車，回頭看趙長城。

    趙長城道：“不好意思，請稍等一下，可以嗎?！?br/>
    司機(jī)道：“趙書記，沒事，等你一天都行?！?br/>
    趙長城下了車，康寧走上來，喊道：“趙長城，你欠我的東西都還沒有還呢，你就打算這么開溜了？”

    趙長城道：“康總，你不至于這般小氣吧？雖說我占了你一點小便宜，可是我也沒白拿你的東西啊，你想想看，你給你們柳鋼的技術(shù)支持，隨便都能抵你給我的那點東西了?！?br/>
    “啊哎，趙長城，我不是舍不得那點東西啊，我是舍不得你走啊。要不這樣好了，你來我們廠，我把總經(jīng)理讓給你來做都行。你這一走，我們柳鋼到哪里請這么好的技術(shù)顧問去啊？”

    趙長城笑道：“康總，你這話我中聽我也沒走遠(yuǎn)，就在臨沂縣呢，你有空上那找我喝酒吧。”

    康寧道：“那是肯定的啊，你走了也不跟我說一聲，不然，我要大擺三席，跟你不醉無歸啊?！?br/>
    趙長城微微一笑：“以后有的是機(jī)會。”轉(zhuǎn)身對站在他身后的金銘笑道：“金秘書，也歡迎你上臨沂做客啊?！?br/>
    金銘笑著同他握手，俏皮的笑道：“趙縣長，我一定會去的。不過，不許再坑我了哦。”

    趙長城哈哈一笑，忽然看到李小慧一直跟在不遠(yuǎn)處，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正望著自己發(fā)呆呢。

    趙長城朝她用力的揮揮手，大聲喊道：“小慧，再見。”

    “趙書記，再見”前來送行的人們大聲的喊道。

    趙長城在心里默默的說：“小慧，我們一定會再見的?！?br/>
    中巴車緩緩駛過長街，街兩邊擠滿了各村趕來的農(nóng)民，他們不知道從哪里得知了趙長城要離開的消息，都自發(fā)的趕了來。街上的人越聚越多，中巴車越開越慢。

    趙長城頻頻向車窗外揮手，看著那一張張撲素而真誠的笑臉，趙長城的眼眶漸漸的濕了！

    對官員而言，緋聞是一味毒藥。

    它的第一毒害，就是不管你有沒有，反正別人是信了。

    它的第二毒害，在于蜚短流長，像蒲公英的種子四處散播。

    緋聞經(jīng)過語言的包裝，加以藝術(shù)夸張，最后的版本，幾近傳奇。

    趙長城走馬上任的前任，臨沂原縣委常委、常務(wù)副縣長朱同軍，就被緋聞毒倒在大好官途上。

    無風(fēng)不起浪，空穴不來風(fēng)。

    朱同軍覺得很冤，他振振有詞的對調(diào)查組的同志說，不獨他一人有，為什么只查他一個人？他雖然有一個，但那是有感情的，是雙方自愿的，比起那些強(qiáng)迫少女的人來，他算是道德的楷模了。

    調(diào)查組的人反問他，都有誰強(qiáng)迫少女了？你有證據(jù)嗎？

    朱同軍馬上就閉口不言了，打死他都不開這個口。

    比起緋聞來，更令機(jī)關(guān)人員感興趣的，是職位的更替，由此引發(fā)出很多的謠言。

    朱同軍落馬了，來接任他的人會是誰？

    另外還有五個副縣長，似乎誰都有機(jī)會，誰都有可能。而當(dāng)所有的謠言自動終結(jié)時，趙長城的名字也就傳遍了縣府機(jī)關(guān)大院。

    沈丹紅原本只想安排趙長城一個普通的副縣長，但不知怎么的，省委組織部忽然發(fā)文，直接任命趙長城為臨沂縣縣委常委、常務(wù)副縣長。這令沈丹紅對趙長城再度刮目相看，明白這個年輕人雖然低調(diào)，但背景絕不簡單。

    臨沂位于西州的東部，緊臨泗水縣的東端。

    臨沂是一座風(fēng)景優(yōu)美的小縣城，工業(yè)基礎(chǔ)較好，農(nóng)業(yè)特色突出，是南方省糧油商品生產(chǎn)基地。

    住處還沒有安排，趙長城暫時住在縣政府招待所里。

    縣政府招待所后邊有幾座小樓，很隱蔽，位于大門后面一個幽閉的小院中，平常幾乎不見走動的人影。每座小樓都是兩層，每層只有幾個大套間。這里平常并不住人，只用來接待上級領(lǐng)導(dǎo)，本縣領(lǐng)導(dǎo)初來之時，還沒有安排住處的，也會被安排住進(jìn)這里。雖然不常住人，但每天都會有專人來打掃衛(wèi)生，這里的環(huán)境和服務(wù)，是前面大樓的客房所不能比擬的。

    上任第一天，自然是縣政府設(shè)宴接風(fēng)。臨沂縣的頭面人物，悉數(shù)到場。

    縣委書記陳子丹，長相魁梧高大，梳著大背頭，露出光亮的額頭。此公不茍言笑，黑臉方鼻，聲如響雷，天生幾分威嚴(yán)。跟趙長城握手時，握得很緊，那寬厚的手掌比趙長城的手要大上一碼，他一手抓住趙長城的右手，一手拍了拍趙長城的肩膀，說了兩句歡迎致詞。給人的感覺就是，他才是臨沂縣的一把手，無人可以替代。

    皮波對下面各個區(qū)縣的領(lǐng)導(dǎo)都十分熟悉，當(dāng)即一一為趙長城做了介紹。

    本次宴會，說是為趙長城接風(fēng)，但酒桌上的核心卻是皮波。趙長城初到任上，惜詞如金，每說一句話之前，都會過一下腦子，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行差踏錯。

    他酒量在明水時已經(jīng)鍛煉出來了，但是今天卻沒有完全顯露實力，他不想給人留下一個酒鬼的感覺。臨沂的干部因他是新來，也都很隨意，勸酒也就講究個場面，走走過場，并沒有認(rèn)真。

    酒品看出人品，一只酒杯、一個眼神、一個微笑就什么都在里面了。

    熱鬧的酒會一過，眾人看似個個都喝高了，走路都是打彎彎的，趁著酒勁，個個都捧著皮波，說了很多恭維話。把個皮波也吹得暈暈乎乎的。

    宴會時間不長，該走的過場走完了，該說的客套話說完了，大家便相視著，會意一笑，起身離席。

    離席的次序也是有講究的，趙長城自覺的走在一眾常委的后面，卻又走在幾個副縣長的前面。

    皮波被眾星拱月似的出了餐廳，大家都說要送他回房間，他揮手說：“你們都回去吧不用送了?！?br/>
    大家推拉一番，后面的人都過來跟皮波握手離開，只剩下陳子丹和孫子武一左一右的陪著他。陳子丹扶住了皮波，大聲道：“皮部長，我送你回房?！?br/>
    趙長城往自己的住處走去，一個男人快步走過來，彎腰笑道：“趙縣長，這邊請?！?br/>
    招待所里路燈并不太亮，趙長城只來過一次，走錯路了。

    趙長城偏頭看了那個男人一眼，認(rèn)出來了，此人名叫吳得利，是縣政府接待處副主任兼縣政府招待所所長，來的時候見過一面。

    吳得利伸手扶住趙長城，笑道：“趙縣長，這邊走。這后院里只有兩條路，一條是通往小樓的，一條是通往縣政府大院后街的，方便得緊?！?br/>
    趙長城道：“我沒醉呢吳所長，你去忙吧。”

    吳得利嘿嘿笑道：“我不忙。我的工作就是為領(lǐng)導(dǎo)服務(wù)?，F(xiàn)在趙縣長住在我們這里，就是所里最大的領(lǐng)導(dǎo)，服務(wù)好您，就是我的工作?！?br/>
    趙長城不能拂了他一片好心，干脆裝成三分醉樣，由他扶著走路。趙長城圖方便，就選了一樓的左手那間房，房前栽種著幾竿修竹，此時斜月疏照，竹子婆娑起舞，發(fā)出沙沙的響聲。

    這幢孤寂的院子里，忽然多了幾許莫名的涼意。

    趙長城在門口站定，抬頭看了看灰蒙蒙不甚清明的天空，再望望昏暗的四周，問道：“整個后院，就住我一個人？”

    吳得利道：“暫時就住趙縣長一個領(lǐng)導(dǎo)。不過，我們會給您分配兩個服務(wù)員，分日班和夜班照顧您的起居。正要請問您，是安排住在您的套間里呢，還是另外住在旁邊的服務(wù)員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