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領(lǐng)散去后，王府正廳安靜下來，朱棣的神色看不出喜怒，顧懷也不好出聲打斷沉默，只能對著馬三寶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負手站在一邊。
“這番話確實是有些打擊士氣...但俺可不會像宋忠那般蠢，說些謊話最后被戳穿，然后一敗涂地，”朱棣微微側(cè)頭，“他還是不愿降？”
這個問題是有些多余的...自從北平城下中軍被朱棣帶著騎兵攔腰沖爛，走投無路的宋忠束手就擒已經(jīng)被關(guān)了半個多月，只是被抓住后，這個軍事才能算得上平庸的朝廷將領(lǐng)，愣是沒給朱棣一點好臉色看。
什么“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之類的話都算輕的了，罵得更難聽的話顧懷都沒敢讓秘諜司記下來，畢竟宋忠還是有用的，萬一朱棣惱羞成怒把他宰了怎么辦？
看到顧懷搖頭，朱棣長出了一口氣：“倒是對得起他名字里那個‘忠’字...不過俺可不能置氣，此人殺起來簡單，但以后的局面就不好收拾了?！?br/>
顧懷微微點頭，起兵第一戰(zhàn)，張昺謝貴必須死，但宋忠卻不能這樣殺，張信投誠會被外界以為是燕王府早有伏筆，但只要宋忠愿意投降...以后就能給朝廷的將領(lǐng)們樹立一個很好的例子。
到時候不僅要妥善安置盡棄前嫌，說不定還要許以高官厚祿，當(dāng)個牌坊供起來。
終究是帝王家事，打來打去也是叔侄，打了敗仗投降就成了，斷不至于要了性命，看看宋忠，不也是打輸了投降，如今混得風(fēng)生水起？
這就是朱棣和顧懷想讓朝廷將領(lǐng)看到的，因為人一旦有了退路，就不太容易去拼命了。
只可惜宋忠的確是個硬骨頭，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燕王府的態(tài)度，知道不會給自己上刑，最近是越發(fā)的囂張了，吃喝來者不拒，吃完抹嘴就開罵，秘諜司負責(zé)看守的諜子都被煩得不行。
顧懷嘆了口氣：“我一會兒再去看一看...不過燕王府現(xiàn)在確實沒什么好許諾的，要他棄朝廷投王府，不太可能，王爺還是做好心理準備。”
“俺知道，宋忠所想，不過是燕王府早晚覆滅，此次起兵必被鎮(zhèn)壓，就算是為了他在金陵的妻兒，也不會改口，”朱棣的神色有些疲憊，“但俺也沒什么太好的法子。”
終究是卸下了那副強勢自信的模樣，在那些需要他展現(xiàn)這種信心的將領(lǐng)走后，這種疲憊和不安才是他真實的情緒。
壓力實在太大了...想想看如今他面對的是怎樣一個對手--是一個幅員遼闊、物產(chǎn)豐富、人心所向的龐大帝國！
掌握權(quán)勢的士子階層不會認為他在奉天靖難，而是謀朝篡位；不識文字的百姓們會覺得他這個叔叔只是想搶侄子的皇位！
哪怕是在日夜宣傳的北平，也還是有不少的這種聲音，就算顧懷竭盡所能，也只能讓大部分人站在中立角度看戲，而這種嘲諷和奚落，根本壓不下去。
顧懷感嘆道：“王爺...實在辛苦?！?br/>
朱棣輕撫著沙盤：“俺現(xiàn)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只要棋差一著走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fù)的下場...王妃昨日還笑言，俺這些時日白頭發(fā)多了不少，都是愁的?！?br/>
氣氛越來越悲觀了...連顧懷都忍不住被帶入了這種情緒里，之前沒跟著朱棣造反的時候，看靖難之役就是一場從頭到尾由北向南的戰(zhàn)爭罷了，但現(xiàn)在身處其中，有些事情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
比如...建文帝朱允炆到底是怎么輸?shù)模?br/>
不當(dāng)家不知柴米貴，真在燕王府里爬到了高位，接觸到了一些核心的秘密，清楚了燕王府如今的體量，顧懷才知道朱棣面對的情況比自己當(dāng)初看熱鬧不嫌事大時候想象的還要嚴峻上千倍萬倍。
那么問題來了，多少個夜里顧懷翻來覆去回憶歷史，即使知道結(jié)果，但愣是怎么也想不明白，朱允炆到底是怎么做到，把大好江山拱手相讓，讓朱棣成為歷史上第一個大一統(tǒng)王朝造反成功的藩王的。
太離譜了。
作為來自后世的唯物主義者，顧懷堅信個人的主觀能動性能反作用于客觀實在，但畢竟這作用也是有限的，顧懷覺得即使自己把手雷和青霉素帶到了現(xiàn)在，讓北平攻城戰(zhàn)變得無比輕松，讓與宋忠一戰(zhàn)后死亡的傷兵縮小到三位數(shù)，讓朱棣造反的本錢翻了番，也是沒辦法和朝廷正面對抗的。
那是一個朝廷，天下人才盡入其甕，各地稅賦全入國庫，更別提一聲令下就能組織起幾十萬的大軍，有出色的將領(lǐng)甘愿赴死，燕王府在其面前，就像是一個幼童面對成年人一般，還沒有致命的武器，勝算簡直渺茫到可以忽略。
自己沒親身進入這段歷史中時，朱棣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甚至顧懷還有種哭笑不得的想法，是不是自己改變了一些歷史進程，反而會導(dǎo)致靖難之役打著打著和原本的歷史背道而馳？
大廳里四個人，朱棣心情沉重，顧懷浮想聯(lián)翩，馬三寶沉默不語，眼看氣氛越來越不對勁，只有那個從頭到尾意志堅定的道衍站了出來，做佛門頓喝：“事已至此，多想何用？為今之計，不進則死而已！”
從靖難起兵開始，道衍這十幾年的佛門苦修算是付諸東流，整個燕王府中，情緒最為激烈，性子最為激進的不是那些將領(lǐng)，反而是這個黑衣和尚，此時做怒目金剛狀，倒是讓顧懷和朱棣都回過了神。
一想到剛才自己的失態(tài)，朱棣有些慚愧：“大師說得對，是俺著相了...燕王府誰都可以說那等話，俺是萬萬說不得的。”
道衍滿意頷首，看向顧懷，顧懷怔了怔，自己也要來？
他想了想：“大同宣府還打不打？”
既然是靖難，肯定是要一路打到金陵開出一條南下的路，但對于大同宣府遼東這些地方怎么處理，燕王府內(nèi)意見卻不統(tǒng)一。
準確的說...是朱棣想要一個穩(wěn)定的后方，道衍卻不贊成打，而顧懷則是還沒決定。
這個話題成功分走了道衍的注意力，重新看向朱棣：“王爺，兩地邊軍過十萬，依托堅城長城，就算有了手雷，短期內(nèi)也絕對攻之不下，若是被這些地方拖住腳步，想要南下...再無可能。”
朱棣皺了皺眉：“俺也不是沒想過這些，大同宣府這種重鎮(zhèn)，肯定是不好打的...可要是俺帶兵南下，那些邊軍奉了朝廷旨意，圍困北平怎么辦？到時候俺豈不是要成孤軍？”
道衍微微搖頭，那張兇戾的臉上再次浮現(xiàn)出瘆人的微笑來：“打下來之后呢？就一定有一個穩(wěn)定的后方么？”
朱棣和顧懷都愣住了。
“大師是說...蒙古人？”
“沒錯，”道衍點頭，“打下大同宣府，駐軍也不能輕易調(diào)動，更不能給王爺帶來任何助力，反而北平要不斷向大同宣府輸送給養(yǎng)士卒，防止蒙古犯境，若王爺不這般做，天下人必定口誅筆伐，到時候王爺如何自處？”
“與其如此，還不如放任其駐守邊塞，只派大軍守住南下必經(jīng)之路即可，大同宣府駐軍必不可能全部南下，而且若是韃靼瓦剌此時犯境...”
話說到這里就沒再說下去，朱棣若有所思，顧懷卻遍體生寒起來。
毒士...不愧是毒士。
為了造反，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把蒙古人也拉進戰(zhàn)爭的旋渦，讓他們分走一部分朝廷的壓力？
要是再襲擾朝廷往邊境的補給，給蒙古人提供些便利...
顧懷猛地看向朱棣，你可是大明的藩王！這種與虎謀皮的事情，你也做得？
萬幸朱棣并沒有點頭，而是重新看向了沙盤：“此事往后再議，眼下的緊要事情，還是耿炳文的三十萬大軍?！?br/>
顧懷松了口氣，朱棣...果然還是那個朱棣。
只是這個黑衣和尚...真的是出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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