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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梅頓時笑僵在臉上：“淮安, 就算挑遍整個渭河縣，錦棠也算是最漂亮的女子了, 休了她，再從那兒給你找嬌女子去？”
陳淮安愣了愣，未說話。
錦棠確實(shí)漂亮, 她的面相，說難聽點(diǎn)兒, 生的就跟只狐貍一樣, 瓜子臉兒水杏眼, 不說面相, 就說在床上, 那身?xiàng)l兒不瘦不胖, 軟和的像一團(tuán)面一樣, 陳淮安記得自己年青的時候, 只要好說歹說能把她哄壓到床上，一夜不來個三回五回都不知足。
可經(jīng)過上輩子他算是明白了, 過日子不止床上那點(diǎn)子事兒, 倆個人要是脾氣不投, 一個深恨著一個, 那日子就沒法過下去。
因他上輩子三天兩頭子的也在吵和離, 齊氏倒也不放在心上, 轉(zhuǎn)身從掖下的銀袋里掏巴掏巴, 再多掏了一角兒銀子出來丟給了兒子。
“出去找人吃吃酒，聊上幾句再敞一敞，回來就什么氣兒都沒了，快去吧?！闭f著，齊梅埋頭，又去做自己的繡活兒了。
陳淮安接過那角銀子，忽而心頭一動：“娘，這銀子打哪兒來的？”
齊梅略有些不自然的挑了挑眉：“哪來的，你外婆給的唄，她就希疼你生的俊，回回給了銀角子，只叫我拿給你用?！?br/>
陳淮安接過銀角子，轉(zhuǎn)身出了門。
其實(shí)不然。
上輩子到京城認(rèn)了親爹后，陳淮安跟生母聊過，記得生母陸寶娟說自己因故不能養(yǎng)他，心中有愧，就每隔半年就會從京城寄銀票到秦州，算是給他的貼補(bǔ)體已。
所以，齊梅給他的錢，其實(shí)是他生母陸寶娟給的。
以上輩子十年權(quán)臣，五年內(nèi)閣輔臣的辣眼，陳淮安當(dāng)然早就明白了齊氏為何刻意隱瞞銀子的來歷，又為何非得勸著他出去吃酒了。
但畢竟從小到大齊梅都對他格外的疼愛，婦人的那點(diǎn)小心思而已，鬧不起什么風(fēng)浪來，陳淮安也不說什么，接過銀子便轉(zhuǎn)身出了門。
他沒有像平常一樣出門吃酒，反而是進(jìn)了書房，重新?lián)破鹉潜尽墩撜Z》便翻了起來。
他自幼聰穎，但考試卻回回落第，便那個秀才，還是陳杭跟考官是同年，最后放水讓他過的，漸漸的他也就對讀書生了反感，這些考科舉八股文的書，只要多看上一眼就頭疼。
吟風(fēng)作對也不過閑過時間而已。生身為男子，就都有一顆干一番大事業(yè)的心，所以在知道生父位居高位以后，陳淮安立刻投身官場，開始了他長達(dá)十二年的舞權(quán)弄柄生涯。
重新睜開眼睛，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重來一次，對于自己的人生也還沒有規(guī)劃，翻開一本論語來：
十五而致學(xué)，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他死在三十二歲，正當(dāng)而立之年。從京城到幽州，從大權(quán)在握高高在上，到那間悶熱的打鐵屋，至死時，他看透了太多人，太多事，重活一世，才發(fā)現(xiàn)《論語》中所講的，果真才是真理。
將本《論語》輕輕擱在桌上，陳淮安又撿起了本《中庸》，重活一回，才發(fā)現(xiàn)這上輩子他所厭棄的，反感的，這些書本里的每一字每一句，才真真是警言良語。
一巴掌拍在臉上，陳淮安心說，上輩子死的實(shí)在不冤。只是羅錦棠死的也太冤了些，還有她腳上那雙破了洞的鞋，可以清晰分明看見里面腳趾上的凍瘡。
就在他們合離的時候，在她寄宿的客棧里，他去求她回家，她光著兩只腳踢他的臉時，他除了生氣惱怒，恨不能跳起來揍她兩拳，也恨不能咬一口她那雙潔白玉嫩的足兒，概因那雙足兒著實(shí)生的惹人愛。
那雙足是怎么會生的凍瘡，又為何會穿著那樣一雙爛鞋去幽州找他，在他離開京城之后，到底把日子過成了什么樣子？
最可怕的莫過于彼此厭棄，還深知對方的底細(xì)。剛剛發(fā)現(xiàn)羅錦棠也回來的時候，陳淮安還妄圖蒙混過關(guān)，假裝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再往前推一步的，豈不知倆人對彼此恨的太深也太熟悉，不過一眼她就看穿了他。
遙想上輩子他從一個小生意人到最后入閣拜相，錦棠一路不離不棄，若非最后看到他養(yǎng)外室，孩子都五六歲了，是不會跟他和離的。
再想想臨死之時，錦棠穿著件薄衣服，背著個小包裹兒，鞋上那一層層的補(bǔ)丁，雖說她曾當(dāng)著皇帝的面差點(diǎn)扯掉他的耳朵，踩著他的臉讓他抬不起頭來，讓整個京城的人都在茶余飯后笑話他，可最后她終究還是去看他了。
窮的身上打滿補(bǔ)丁，腳上滿是凍瘡，終歸還是應(yīng)他一諾，去看他，給他收尸了。
陳淮安閉上眼睛默了片刻，便打算再勸勸錦棠，畢竟她那娘家也不是個好地方，回去還得吃苦受罪，倒不如先呆在齊家，二人慢慢計議謀出路的好。
正要出門，便聽正房里齊氏一聲喚：“錦棠?！?br/>
錦棠摔著簾子就從臥室里出來了：“啥事兒？”
齊梅道：“跟翠娥去廟里拜拜菩薩吧，她都嫁進(jìn)來五年了，到如今肚子還是空的，正好今兒寒衣節(jié)，拜拜菩薩，不定就能懷上了?！?br/>
說著，她在窗子里掃了錦棠一眼，格外有些吃驚：“你怎的穿的這樣素靜？快換件鮮艷色的衣服來，咱們是好人家，你又是新媳婦兒，不興這般素靜的，光光亮亮的穿件紅衣裳到竹山寺去。”
錦棠方才起來的時候，因床邊掛著一件大紅羽紗面，內(nèi)里鑲著灰鼠毛的夾襖兒，也就穿上了，方才只等陳淮安一走，翻出箱子里的衣服來，發(fā)現(xiàn)除了大紅，翠綠和粉紅之外，竟就只有一件青蓮色的布面夾襖兒，遂立刻脫了大紅面的，將那青蓮面的布面襖兒給換上了。
她身量高瘦，該鼓的地方著實(shí)鼓，可該細(xì)的地方也是著實(shí)的瘦，穿上衣服身姿纖纖，脫了衣服，那綿乎乎的細(xì)肉兒，一把掐不到骨頭。
用陳淮安的話說，恨不能時時揉著捏著弄著，成親七八年他沒覺得膩過，只覺得餓，上了床就餓，回回都想生吃了她。
齊梅的心思上輩子錦棠也不甚懂，于是整日的桃紅柳綠，偏她又生了一張勾人的臉兒，每每出門，無時不惹些浮蜂浪蝶在后面指指點(diǎn)點(diǎn)，而偏偏陳淮安又是跟那些人鬼混的，回來就愛學(xué)些那等浮男子的酸語說，將她壓在床上就是一通折騰。
直到和離的那日，陳淮安指著她的鼻子大罵：“成日仗著張狐媚子的臉勾三搭四，連自家公公小叔子都為你而死，老子忍你到今日，若是高僧，都已坐地成佛，若是棵樹，滿頭的綠菌菇，你還有什么不滿？”
那時候，錦棠才回味過來，打一成親開始，婆婆就故意給她銀錢，故意夸她穿著花紅柳綠的好看，其實(shí)就是想惹陳淮安的眼，讓陳淮安惡心她，厭惡她。
她一輩子都沒想二房人口安寧過。
這不，羅錦棠是想通了，素素凈凈，清清爽爽，才是她的真實(shí)模樣兒，又何必整日穿的花紅柳綠招搖過使，白白惹些登徒子的眼熱？
她道：“我穿這身兒就很好，沒覺得有啥不喜慶的，況且，我此刻要回趟娘家，竹山寺就讓大嫂一個人去?！?br/>
一說錦棠想回娘家，齊梅立刻就生氣了。
“錦棠，要我說，你那個娘家媽還是少招惹的好，她在這渭河縣城名聲可不大好聽，你是她閨女，當(dāng)著你的面兒我也就不說了。說白了，要不是當(dāng)初淮安看上了你的好容樣兒，哭著喊著要娶你，就憑他的相貌，咱們齊家的家境，多少地主員外家的姑娘我都看不上，斷然不可能娶你的。
你要回娘家，這我不能準(zhǔn)。”
錦棠的娘名叫葛牙妹，生在離渭河縣不遠(yuǎn)的葛家莊。在渭河縣確實(shí)算個名人，無它，因?yàn)樗透\棠一樣生的媚艷，天生一幅勾人的嬌美皮囊，年青的時候因像貌出挑，頭一回進(jìn)渭河縣城趕集販山貨便惹來屁股后面一群浮蜂浪蝶圍觀，指指點(diǎn)點(diǎn)的。
她是個鄉(xiāng)下姑娘，因?yàn)樯拿钠G，心氣兒也有些高，。
年青的時候在縣城里販山貨，一直到十八歲上，才嫁給了錦棠的爹羅根旺?；楹?，倆人雖說也時有入拌嘴，但天下間的夫妻，哪一對不是這樣？
后來，生了錦棠和弟弟念堂兩個，一家四口，曾經(jīng)是個格外和美的小家庭。
前兩年羅根旺幫大哥家修房子的時候，從墻上掉下來摔斷了腰，家里一點(diǎn)小賣買，全靠葛牙妹一個人操持，婦人當(dāng)街拋頭露面，又還生的美貌，關(guān)于她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就沒有停過。
葛牙妹雖說相貌生的浮浪，但是個實(shí)在人兒，要不，當(dāng)初那么多的男子圍著，不可能挑個最老實(shí)的羅根旺不是？
雖說人人傳的有鼻子有眼，但錦堂深知母親的為人，知道她絕非勾三搭四之人，叫婆婆這樣說，臉上當(dāng)然受不下來，立刻就道：“我的娘是啥人我知道，總有一天我也要叫全渭河縣的人都知道她是個老實(shí)本分的婦人。兒媳婦要回娘家，這你有啥準(zhǔn)不準(zhǔn)的，難道說我嫁到你家就連娘家都不能回了？”
說著，她轉(zhuǎn)身便走。
齊梅一看怒了：“你要敢回去，我此刻就代淮安休了你，永遠(yuǎn)回你那貧家去?！?br/>
“隨你的便。”錦棠甩門而出，還真就走了。
上輩子陳淮安天天吵和離，都是齊梅在勸和，錦棠畢竟喜歡他的容樣兒，也喜歡聽他歡喜時說些情話兒，多少回，只要齊梅一說自己從此不會替她做主，錦棠就服軟了，不過今天她可不打算再跟這老太太多搬纏，反正都要和離的人了，管她作甚。
其實(shí)按錦棠的躁脾氣，此刻就該拍著屁股走人，與陳家斷個一干二凈的。
但是，她在屋子里坐了片刻，掐著日子回憶上輩子，忽而就發(fā)現(xiàn)，上輩子的今天自己和陳淮安吵的不可開交差點(diǎn)和離的那件事兒，它還沒發(fā)生了。
也正是因?yàn)槟羌聝海锔鹧烂蒙砩显镜娘L(fēng)言風(fēng)語才會坐實(shí)，人人都相信她在外勾三搭四，后來非但葛牙妹叫人一殺豬刀捅死了，她也在縣城里徹底成了婊/子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