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之在紀(jì)念碑一側(cè)云雨紛飛時,文一平已餐后,躺在雪白的大床里,與相和簡短地通了個話,又接到郝貴言的電話,只一分來鐘,禮節(jié)性地問候了一下,詢問了空股處理的進(jìn)展,以便開展下一步的工作。放下電話,文一平剛想去按電視開關(guān),想起那蘭沱,又重新仰天躺倒在床,雙手枕在腦后,想,那蘭沱此時此刻正在做什么呢?
猜測顯得很蒼白,那種空洞、虛無的感覺在心里沖撞著。文一平自語,你永遠(yuǎn)不知道,在你以后的歲月里,會遇到什么人,會發(fā)生什么事,所謂命運無章,順乎天意,其實說穿了,不就是人們對以后生命軌跡難以把握的感慨嗎?什么是命運?文一平曾在自己的博文寫到:命是天意,從組成生命的第一要素脫糖核氧核酸,到細(xì)胞形成,再到細(xì)胞不斷分裂之后的漫長演化,無一不是驚心動魄,充滿了偶然性,令人感慨不已。這是一個奇妙的過程,誰也無法把握。那么命運呢?運就是人意。這個人,不是指特定的某個人,而是與你相遇的每一個人。這個人,有的只是與你擦肩而過,并沒有對你產(chǎn)生什么影響;有的在你心靈上撞擊一下就走了,讓你品嘗喜怒哀樂愁悲怨。以撞擊深度的不同,影響著你以后對人生的看法;有的與你一起活,呼吸著同一份空氣,可以和你一起死,也可以駕馭你逼迫你甚至打敗你把你踩在腳下,從而可以徹底改變你對這個世界的看法。這個人,還是人類文明進(jìn)程的綜合體,摻雜了人類千萬年來的探索,既有光明,也含邪惡。這個人既可以是體制,也可以是制度,是奉獻(xiàn),也是掠奪,是殺戮。也是孕育……這個人無所不能,無所不包,深邃如海。你只是滄海一粟,你能把握嗎?命是天意,運是人意,天人合一,這就是我們理解的命運。平心而論,要去把握命運,其實是癡心妄想。先賢曾說,先知死,后知生,一語破天機(jī)。都說貝多芬的是表達(dá)貝多芬扼住命運的咽喉,打敗了命運。我想,倒不如說,是貝多芬踏著命運的波浪,演奏著華彩的樂章,狂飆前行。命運的咽喉,大象無形啊,誰能扼得住。順乎天人合一的本意,如貝多芬一樣,踏在命運的滔滔巨浪上前進(jìn),那就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了。
文一平出神遐思,那蘭沱如梅花鹿一般,奔跳在文一平的思緒里。文一平不知道,自己與那蘭沱之間會發(fā)生什么,但已經(jīng)肯定,一定會與那蘭沱有些故事了。如箭,已經(jīng)出弦,定要到動力耗盡時才會落地。
“水芝,我浴后再床,想你了……”文一平短信那蘭沱。
“點一,事辦完了?”
那蘭沱似乎知道文一平要來信息了,馬上回復(fù)過來。
“明天辦事?,F(xiàn)一個人躺在床上,撫面如芝。芝在干嘛呢?”上閑逛。讀你的文字,點一才情畢現(xiàn),實誠難得?!?br/>
“芝乃性情中人,虛無紅塵中,芝舉真善美之旗,磊落昭昭,吾折服不已?!?br/>
“你我初識一月余,你怎么會那么快,走進(jìn)了我心里呢?”
“你不也是嗎?吾初飲思念之酒,醇厚濃郁,不醉已難。芝體之香,襲吾心扉。給予芝樂,吾之大愿?!?br/>
“盼著呢……你如光如電,激靈得我心底最柔軟的那一部分,從沉睡中蘇醒……”
“吾欲澆之、灌之、親之、吻之……心潮起伏兮,靈肉渴;體動如松兮,為芝聳;望眼欲穿兮,念佳人……”
“我愿意……”
文一平看到那蘭沱那條“你如光如電,激靈得我心底最柔軟的那一部分,從沉睡中蘇醒”的短信時,突然覺得自己底下那家伙,猛然**,挺拔如松。剎那間,文一平聽得自己怦怦的心跳,是那么孔武有力,一股激情油然而生。文一平不假思索,速速回復(fù)了短信。這一回,如掀開了紅頭巾,文一平順其自然地捅破了與那蘭沱之間的那層薄紙。文一平知道,在心里,兩顆心已無間隙;在肉體的感覺上,雖時有襲來,總以為不便道明才好。不防此時一時興起,一語道破。文一平發(fā)出的這條短信后,心里有些忐忑,生怕那蘭沱不高興。不曾想,那蘭沱及時回復(fù)了“我愿意”仨字。文一平便想,也許那蘭沱真的和自己一樣,從一個模子里出來的。正要繼續(xù)聊下去,房間里的電話鈴聲響起來。是方知之叫文一平到他的房間里去。
文一平心生懊惱,不得已,與那蘭沱說董事長叫我出去辦事了,便又在短信里飛快按下“閉上眼,吻你的額。晚安!”文一平邊走邊發(fā),出了自己的房間。
天有不測風(fēng)云,正當(dāng)文一平與那蘭沱短信飛傳時,外面大雨瓢潑,可文一平卻渾然不知。
方知之與諷圓圓激情未退,還在大石頭上樂此不疲之時,風(fēng)雨霎時就來了。方知之與諷圓圓來不及歇息,極不情愿地分開,清理了一下,整理了衣衫裙褲,欲速不能地,慢慢走著回賓館。中途方知之想要背著諷圓圓,諷圓圓又不肯,只好攙扶著,成了兩只落湯雞。兩人顧不得用晚餐,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關(guān)門拉上窗簾后,急著脫光了身上的所有,進(jìn)浴房沖洗。期間,諷圓圓哼哩哈噓地叫痛,脫下絲襪時,才見腳腕子處已成青紫一片,還有點腫。
文一平按了門鈴,方知之赤了膊開門,旋即關(guān)上。待文一平走進(jìn)房間,方知之又堵在過道里,對文一平說:“下大雨了,來不及躲開。晚飯也沒吃呢。你吃過了嗎?”
“還沒吃啊!要不我出去弄點吃的來?”
“就是這個意思,可能門店快打烊了,隨便弄點吧?!?br/>
“好的,那我出去看看,弄點回來。”
“噢,等等。你再去買兩條t恤衫,一大一小。出來一天,都沒帶換洗衣褲?!?br/>
“好吧。那我去了?!蔽囊黄揭晦D(zhuǎn)身,突然想到t恤衫買什么好呢?又回頭對方知之說:“t恤衫……要不就戶外運動的那一類吧?”
“你看著辦吧。反正是應(yīng)急的。”
方知之關(guān)上門,突然想到,明天上山,可不能讓諷圓圓去了。方知之就是覺得,這種事體,需要清心寡欲,心誠則靈。古時還有齋戒數(shù)日,不也是心靜靜、心清清,去去塵,以求一個心誠。今天在她身上破了戒,明天無論如何也不能破戒了。
五點鐘,天已微明。文一平手機(jī)鬧鐘響起,醒來。躺在床上想起昨夜方知之約好早起燒香的話,就起床了。
文一平起床時,方知之剛醒。睜開眼,見枕邊諷圓圓,還沉睡著,霎時覺得自己也很疲乏。想起昨夜后來洗澡后,兩人只穿著賓館里的內(nèi)褲和文一平買來的淺潢色t恤衫,面對面坐在小桌邊,喝著啤酒,就著文一平夜里弄來的鹵味,一包南京板鴨、一撮無骨鳳爪、鴨盹、闊邊海帶、兩疊切片牛肉,兩個人喝著喝著,興致越來越高??上【浦毁I了五瓶,遠(yuǎn)未盡興。方知之本想出去再弄幾瓶回來,被諷圓圓勸住,又想叫文一平再去買。諷圓圓媚媚地說算了,都晚了。我想看著你,和你呆在一起。方知之說好的,聽你的。我們來個滿杯。諷圓圓說我多了,這一瓶都你喝吧。方知之說不行,我們有福同享啊……沒多久,酒瓶空了,便也收場了。諷圓圓躺到床上去,憂淡地說腳疼走不了了。方知之便湊過去看她的腳腕子。諷圓圓就勾了方知之的脖頸,迷迷地看著他……那事又來了……
方知之怕她醒來,又要跟著上山,就速速地,躡手躡腳地起了床,小聲地洗漱后,出了門。此時,文一平已在大廳里等了。
沿著上山的柏油公路,文一平緩速前行。公路不寬,只容兩輛車交匯而過。周邊很靜,有些霧氣,在樹梢間,在公路的前方漂移著,散了,又聚起。黝黑的路面兩旁,都是賞心悅目的綠色,其間也有點點條條塊塊的棕紅土黃墨綠,諧和在一起,渾然一體。文一平按下車窗,清涼的晨風(fēng)撲面而來,涌進(jìn)車?yán)?,呼呼地響著,像是千萬次手指潤濕而歡快的撫摸。文一平倍感舒適。
方知之坐在副駕駛室,不說話,眼睛定定地看著窗外的景致。晨風(fēng)襲來,沉沉的心境才舒展開來,疲乏的身體漸起精神。他想為了女兒這次中考,開了那么多的小灶,是否有效果。離菰洲市的省重點中學(xué)差距太大,考進(jìn)這所中學(xué),自己在都不敢想。自己所求的,或者說期望的最好結(jié)果,就是市重點中學(xué)。從女兒的這次模擬考的成績來看,進(jìn)市重點中學(xué)是蠻有希望的,但這是女兒唯一的一次考得出奇的好。所以從縱向來看,這次成績更多體現(xiàn)的是運氣。
方知之是相信運氣的。他認(rèn)為運氣這個東西,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肯定存在。就說自己,怎么能在國企改制中一舉成了瑞祥醫(yī)藥的掌門人呢?當(dāng)時有好幾個比自己條件更成熟的人選,可最終還是花落自家。當(dāng)然,這其中也有其他的因素,比如年齡、學(xué)歷以及平時為人等等,可最重要的還是運氣。方知之相信,就像瑞祥醫(yī)藥的上市,能否成功,人為努力只占三成,七成因素,便是運氣,也就是天意。當(dāng)然方知之的這種想法從不示人,然而類似這種想法,或者支持這種想法的官場或民間的案例,隨便一擼,就能說出一二,且深深獲得傾聽人的同感。他對運氣敬如神明,且常以低調(diào)處之。他想以自己的謙卑,贏得運氣的青睞,以誠心誠意求得好運再次光顧自己。
這次來茅山,本想只與文一平同來。一來示意自己對文一平的信任和親密;二來,想以自己的清靜誠心求得一份心愿。不想被諷圓圓跟上了,又不好強行推卻,且在諷圓圓語音的暗示下,自己內(nèi)心的欲望又被勾了起來。如果僅僅來茅山游玩的,有她更好??蛇@次,真的只是來祈拜燒香求神的。結(jié)果,諷圓圓跟著,昨夜黃昏和晚上,便連破兩次色戒。所以在自己的潛意識中,對這次燒香的效果,便有了一些疑慮。伴著這樣的念想,心緒就有些低落。他又想,清早醒來,自己巧妙留下諷圓圓,獨自上山,也算是渾然天成的厭樣。心又竊喜,嘴角一提,有笑意滲出臉龐。
文一平只顧開車,不知道方知之臉部細(xì)微的變化。又過了一個彎,便到了九霄萬福宮。
停車場已有好幾輛轎車了,看來燒香的人真不少。方知之這樣想著,下了車,跨步朝前走去。九霄萬福宮門前大道,已成黃紙佛龕旅游紀(jì)念品商鋪一條街。雖是清晨。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人,稀疏地移動在商鋪的過道里。方知之隨意看著,走到一個商鋪前。文一平見他擇一柱一米五左右的高香。高香頂端及上面部分金黃燦燦的,被黃紙神符包裹著,末端的香座呈棕潢色的。文一平怎么看,覺得就像孫悟空的金箍棒。方知之付了二百八十元錢,徑直穿過過道,朝前走,跨入宮門。
費了好些時辰,方知之才點燃高香,閉眼默念,幾乎每個字間隔數(shù)秒,一停一頓地從嘴里蹦出:“祈求弘景道仙,保佑我女兒,中考考進(jìn)市重點中學(xué)。”
方知之繼續(xù)念了九遍,方啟眼,見高香的頂端,已彎斜了一截,灰白的香灰在晨光中發(fā)出些微弱的光。
文一平在方知之燒香祈禱時,信步隨處觀瞻。忽見有一門廳里,三二人圍在一玄色方帽灰衣靸鞋的道長身邊,訴說著什么。道長也不說話,只在一塊小紙片上,寫了點什么,遞給那人。文一平湊過去,見那人如獲至寶,迅疾揣入懷中,在道長身邊,猶豫片刻,才慢騰騰地走了。
道長抬頭,與文一平目光相撞。文一平見道長道長慈眉冷目,嘴唇下巴精光滴滑,泛著青青的光,并無長髯,與文一平腦中有關(guān)道長捋須而談的情景相差甚遠(yuǎn)。文一平便想影視作品人物造型格式化的后遺癥,就是見了真相,倒一時惘然了。
道長招手,示意文一平坐下,面對面,直直看著自己。文一平心里發(fā)怵,毛乎乎地不安起來。文一平想要說點什么,竟一下子失語,臉漲鼓鼓地,如做了錯事,猛然間被人撞見一般。道長只是看著,還是不說話,良久,在一塊紙片上,對角寫上兩行字,遞給文一平。文一平雙手去接,如接圣旨,心咚咚跳個不停,像要蹦出來。文一平覺得自己的天靈蓋被道長打了一下,又覺得自己的軟肋被道長公布,自己無地自容,尷尬萬千。誠惶誠恐地把小塊紙片艱澀地移到眼皮底下,見藍(lán)黑墨水寫的那兩行鋼筆字:點子+膽子=路子。第二行是,溫言上口。且在膽子二字下面各點了一點。文一平第一反應(yīng)是丈二摸不著頭腦,點子?膽子?路子?普世之道啊!溫言上口?難道我厲言出口得罪人了嗎?文一平不解,抬頭要問,道長揮揮手說:“去吧。天機(jī)不泄,時來運轉(zhuǎn)。”
文一平不言語,怔怔地拿著小紙片,藏之皮夾子里,若有所思地跨出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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