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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今天第二個人來找自己救命了。難道是因為自己長得像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菩薩？
水靖雖然有些自戀，但還沒自戀到這個份兒上。再說了，往日也沒有一看到他就求救命的, 今兒確實奇了怪了。
他瞇了瞇眼睛, 盯著已經(jīng)停止了磕頭但還跪在地上的黑臉大漢, 半晌才道:“說說吧，你都遇到什么麻煩了？”
若黑臉大漢直接把自己的難處一五一十的說出來，那他的目的, 就主要是為了求救而不是算卦。
水靖有些納悶, 他雖然沒有刻意隱藏行蹤，但有心之人若想打探怕也是有些難度的。這黑臉大漢一看就是常年在莊稼地里勞作的窮苦人，按照常理來說應(yīng)該不會知曉他的身份才是。
但黑臉大漢為什么在不知道他真正身份的情況下向一個算命的尋求幫助, 水靖有兩個猜測, 要么是得了失心瘋，要么就是有人在背后說了什么他才會這么肯定。水靖比較傾向于第二種可能。
黑臉大漢顯然沒領(lǐng)會這其中的彎彎道道，老實交代道:“俺家?guī)状硕甲≡诮纪獾纳綔侠?，一大家子守著門外二十畝天地過日子。幾天前不知道從哪里來了一群地痞流氓, 拿著張紙非說俺已經(jīng)把田地屋子都賣給了他們。俺又不認(rèn)識字, 也不知道那紙上寫了是什么。但俺很確定，俺從來沒有把田地屋子賣給過任何人, 俺家里人更不可能。那些人根本不聽俺的解釋, 把家里打砸了一通, 還把俺爹給弄傷了?！彼Ｏ聛泶藥卓跉? 憤憤道，“俺一大家子都靠這地養(yǎng)活，搬出去了還不得全家餓死。那些人給了俺一個期限，若是明天還不搬走的話，就把俺一家人趕出去。”
強(qiáng)占侵奪田地！
水靖的眼神陡然犀利起來。
能這般做的人，一般都有權(quán)有勢。只要與官府互通一下，造個假文書，田地的主人便立時換了個人。尤其是像黑臉大漢這樣住在郊外山溝里的百姓，家家戶戶都離的遠(yuǎn)，一旦出了事也沒人知道。那些地痞流氓先象征性的告知一下，擺足姿態(tài)，若黑臉大漢不愿意屈從強(qiáng)權(quán)，執(zhí)意不肯搬家，便殺了他全家再把尸體往山里一丟，十年八年的都不一定有人發(fā)現(xiàn)他們已經(jīng)死了。便是以后有人問起來，也可說是留了搬家的時間給他們，他們也不知道搬去哪里了。再說官官相護(hù)，沒得為了幾個百姓，去得罪自己不能得罪的人。
果不其然，黑臉大漢又說道:“俺去報官，可俺連衙門的門都沒進(jìn)就被趕了出來。俺走投無路，只好……”他猛地閉上嘴巴，再不多說一個字。
“只好什么？”水靖瞧他那樣子就知道他下面要說的話和他來找自己有關(guān)，“你后來又做了什么？”
黑臉大漢聲音又小了下來，“俺、俺就來找您了?！?br/>
水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你告訴我實話，我保你田地屋子乃至一家平安，如何？”
黑臉大漢臉繃了起來，嘴巴仍閉的緊緊的。
水靖也很有耐心，把玩著大拇指上的扳指。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擔(dān)憂一家老小生計問題的黑臉大漢再沉不住氣，低聲道:“俺剛才去葛先生那算了一卦，他說除非有貴人相幫，否則俺一家老小都有危險。”黑臉大漢小心翼翼瞅了水靖一眼，“就是他讓俺找您的?！?br/>
“葛先生？”
“就是那位道長?！焙谀槾鬂h指了指斜對面。
是那個精瘦老道?。?br/>
水靖猛的一驚，立即站起來，大步流星的朝精瘦老道的攤子走去，只是此時，除了攤子，哪還有精瘦老道的蹤影。
黑臉大漢也一路跟了過來，見水靖臉色陰晴不定，惴惴不安道:“是、是不是有什么問題？”
水靖深吸一口氣，“沒事，你先回去吧?！?br/>
黑臉大漢瞅了瞅水靖，欲言又止。
水靖又道:“回吧，我答應(yīng)過你的事不會忘記的?！?br/>
黑臉大漢終于露出來一絲笑容，又跪下磕了個頭，方才離開。
“您就這樣放他回去了？”文東延詫異道。
“不然呢？”水靖喝著茶，懶懶的說道，“看他那面相，就知道是沒什么心機(jī)的人，知道的應(yīng)該都已經(jīng)說出來了，再留下他也沒用，反正爺已經(jīng)派人跟著他了?！?br/>
“爺已經(jīng)決定管這件事了？”
“為了區(qū)區(qū)二十畝田地就要逼死人全家，爺自然要瞧瞧是哪個膽大的家伙?！彼阜畔虏璞K，看向一直在屋子里候命的暗衛(wèi)，道，“那葛先生是怎么回事，查出來了嗎？”
“回主子的話，葛先生是三個月前才來揚(yáng)州的，堪輿、卜筮、相術(shù)皆通，短短時間便在揚(yáng)州小有名氣。而且他價格便宜，有時候遇到窮苦人家，更是一文錢都不收，自己花錢去幫他們消災(zāi)解難。只是他行蹤不明，不知道什么時候在什么地方擺攤。凡人問起，便道有緣自會相遇?！?br/>
水靖總算明白自己冤枉了暗衛(wèi)，估計暗衛(wèi)也不知道這葛先生今日會在南坊街?jǐn)[攤算命，等發(fā)現(xiàn)的時候也不能阻攔了。
“看來是個奇才，能看出主子身份尊貴倒也不足為奇?！蔽臇|延笑道，“說起來，主子也就在相術(shù)上小有成就，比不得人家全才?！?br/>
水靖翻了個白眼，沒接這碴，又問道:“還有呢？”
“那找主子測字的老者是巡鹽御史林如海大人府上的總管，人稱林伯。這林伯也是先去葛先生那里算了卦，然后才去主子那的。先前屬下們倒沒懷疑，只那農(nóng)家漢子也來尋主子的時候才留意起來，可惜那時候葛先生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br/>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這葛先生對主子似乎沒有惡意，無需在他身上放太多的精力?！蔽臇|延沉思道，“倒是如海那邊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林伯竟然會把希望寄托在算命轉(zhuǎn)運(yùn)上?！?br/>
黑臉大漢看著滿院子的狼藉，淘號大哭的妻兒，昏厥過去不知是生是死的爹娘，氣的渾身發(fā)抖，“你、你們不是明天才來的嗎？”
“跟我們講信用，你是傻了吧。我家老爺已經(jīng)等不及了，你們今兒個就全部滾蛋?！?br/>
“你、你們，俺要去官府告你們?！?br/>
“告啊！有本事就去告，看看誰敢管巡鹽御史林大人的閑事！”
古有云“街垂千步柳，霞映兩重城。天碧臺閣麗，風(fēng)涼歌管清”，說的就是揚(yáng)州繁華富庶，又因為便利的水陸交通，為商品交易轉(zhuǎn)運(yùn)的集散地，因此各類行業(yè)齊全，紅樓畫閣，茶坊酒肆，店鋪林立，盡陳奇貨異物。
水靖的算命攤在南坊大街上，相比最為繁華的東西大街，這里來往的多是本地人，風(fēng)土人情味要更濃厚一些。
這條大街原就有一位算命先生，是個精瘦的老頭，長須灰白，穿著一件洗的有些發(fā)白的道袍，身前桌子上擺著一本破爛的書籍，一個龜背，幾枚銅錢和一個裝滿竹簽的竹筒，打眼一看就比水靖的算命攤子要可信的多。
自打那件事以后，水靖最厭和尚道士之流，見自己的攤子竟然在這老道士斜對面不到百米的地方，不由黑了臉，打算回去后好好訓(xùn)斥給他選這個位置的暗衛(wèi)一番。
水靖沒注意到的是，當(dāng)他從老道士算命攤前經(jīng)過的時候，那原本半合著眼睛的老道士抬起了眼皮，目光精爍的盯著他的背影，直到他入座，才重新合上雙眼。
每卦十兩，即便揚(yáng)州多富戶，也沒多少人愿意把這錢花在虛無縹緲不知是真是假的算命上，更何況不遠(yuǎn)處還有一位看起來更靠譜的算命大師，一卦也就十個銅板而已。
水靖也不在意對面客似云來他卻無人光顧的慘淡，反而樂得清閑，拿本游記看了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正看的津津有味時，面前的陽光突然被擋住，他抬起頭，見攤子前此時站著個五、六十歲的老者，衣著樸素卻不失體面、氣度從容又帶著幾分體面。憑他閱人無數(shù)的眼力來看，此人不是家中小有資產(chǎn)，就是大戶人家的管事。不過此人眉間距短且有深印，只怕很長時間心事重重不得解決，可觀其面相，近日無病無災(zāi)，看來有事的應(yīng)該是身邊人。
“算卦？”水靖首先開口道。
老者遲疑了一下，打量水靖好幾眼，方才坐在椅子上說道:“我有一朋友，近來家中發(fā)生許多事，我想替他求個卦，問問家里何時才能轉(zhuǎn)憂為喜？”
水靖挑了一下眉毛，“他本人呢，為何不自己親來？”
“我朋友身份有些特殊，而且……也不太信這個?！崩险哂行┚狡?，“我這也是瞞著他來的。”
水靖想了想，“既然如此，那就測字吧?！彼噶酥讣埡凸P，“隨便寫一個。”
老者執(zhí)起筆在紙上寫下一個“林”，然后期待著的看著水靖。
水靖望著紙上的字，微皺眉頭，直言道:“‘林’這個字不錯，雙木抱團(tuán)，沒有任何困難能難得倒他?？墒恰?br/>
老者神色剛喜了一下，又緊張起來，“可是什么？”
水靖點了點‘林’右側(cè)的‘木’，道:“此‘木’較左側(cè)大，在‘林’中尤為顯眼。所謂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以你朋友的現(xiàn)狀，只怕……”他說著搖了搖頭。
老者的臉?biāo)⒁幌伦兊膽K白，“你、你是說……先、先生，可有什么破解之法？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家老爺。”
老爺？
水靖不動聲色的看了老者一眼，絲毫不體貼老人驚懼焦急的心情，直說道:“沒有?！?br/>
老者沒想到水靖回的這么干脆，愣了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從袖子里掏出兩個銀錠子，道：“這是十兩銀子，剛才測字的錢?！彼f完又從懷里掏出一張銀票，“先生，老頭子我身上就這么多了，但我家老爺很有錢，只要您愿意幫他破解如今的困局，您要多少錢都沒有問題。這張銀票就當(dāng)是給您的定金。求您行行好，救救我家老爺。我家老爺一輩子沒做過壞事，年年還會贈藥施粥，給寺廟的香油錢也從來沒有落下過。這樣一個好人，先生難道真的忍心袖手旁觀嗎？”
袖手旁觀？他怎么就認(rèn)定自己一定能幫到他家老爺？
想到這，水靖開始瞇起眼睛仔細(xì)打量對方。剛才沒注意到，這老者雖然穿的樸素，但布料精貴，這可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起的，更何況是給一個下人穿。這說明他的主人家，必定非富即貴。江南多鹽商，不僅富得流油，還暗地里操控了江南的經(jīng)濟(jì)命脈甚至官場。而官員里面，有權(quán)有錢又和‘林’字沾邊的，他倒是想起一個人來——蘭臺寺大夫，巡鹽御史，林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