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從來沒想到過會見到自己的孩子,那個沾著滿身粘液和血跡的小生命,“哇哇”大哭著被顧春風托在手掌上,等著他剪斷那根臍帶。
臍帶,他沒見過,他不記得自己出生的時候臍帶是什么樣子,這時候被這條腸子一樣的東西嚇住了,顧春風旁邊的助手塞給他一把剪刀,催促著趕快剪斷臍帶。
這個時候,當爸爸的不能退縮啊,周遠咬咬牙,裝作沒事一樣握著剪刀把手伸了過去,然而還是不敢看,于是扭過臉迅速伸手一剪。
“呼——”周遠長長出了口氣,結(jié)束了。
“沒剪斷!”
周遠聽見顧春風悶在口罩里的聲音,連忙回頭一看,臍帶剪了一點點,大部分還是連接著,只好又把剪刀拿了起來。
助手有點不耐煩了,伸手把他的剪刀接了過去,干脆利落地剪斷。
周遠用手抹了把臉,重重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醫(yī)生護士們忙碌著給孩子扎緊臍帶、擦身、稱重,他心里有點失落,以前想了很久要自己剪臍帶的,怎么臨陣就手軟了呢?
下一次,下一次他一定要親手剪斷自己兒子的臍帶!周遠在心里給自己打氣。
“1635克!周先生,恭喜啊,小家伙真壯實,8斤多呢?!鳖櫞猴L把包好的孩子遞過來讓周遠看。
周遠連忙把孩子放到還在床上躺著的那個人臉旁,和宋小琛兩個人一起看這個紅通通皺巴巴,又肥嘟嘟的小老頭一樣的初生嬰兒。
孩子剛剛大哭了一場,累了,這個時候閉上眼睛睡著了,兩只小手蜷縮著,拳頭那么小,還塞不下周遠的一根手指。
周遠親了親孩子的小手,趁人不注意,又親了親宋小琛的額頭,低聲說:“我愛你……”
宋小琛眨眨眼,聲音有點虛地回答:“肉麻!愛我就拿點實在的來!”
周遠問:“你說什么實在?”
宋小琛咂咂嘴說:“紅燒肉!”
“人家都說要吃雞蛋的……”周遠把床下面放著的一盒子雞蛋拿出來,想剝開讓他吃一個。那是張媽媽提前煮好的紅蛋。
宋小琛搖頭:“紅燒肉、水煮魚、四喜丸子、油炸大蝦!雞蛋免談!”
周遠只好把雞蛋放回去。
這邊顧春風催促:“好了,都處理完了,要出去了!外面還有人等著呢!”
兩個人這才停下,但是宋小琛迅速閉上了眼睛裝睡,周遠不知道為什么,也沒多想,就抱著孩子跟著出了手術(shù)室。
外面的人果然都等急了,一見手術(shù)室的門開了,呼啦一下就圍了過來,顧春風拉下口罩對周老爺子說:“恭喜恭喜,母子平安。”
大家圍著看宋小琛和孩子,跟著推車回到病房。
宋小琛閉著眼睛偷偷把頭縮到被子底下,嘴角一個勁地抽。
媽的,這個人丟的,這輩子可都丟不完了。
周遠把孩子交出去,騰出手把他從被子里面挖出來。
宋小琛看大家都先圍著孩子,還顧得上他,就瞪了周遠一眼:“干嘛?”
周遠輕輕說:“別蒙頭,你想嚇誰啊?”
宋小琛想了想,可也是,醫(yī)院里蒙著頭會嚇到人的,可是這樣光天化日讓他在一群人的圍觀下接受恭喜,他真想找個洞鉆進去。
一家人都圍著孩子,宋小琛和周遠說著悄悄話,卻不時地向外看。
這時候有一個人走了過來。
宋小琛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他。
來人五十歲出頭的樣子,頭發(fā)兩鬢有點斑白,高大的身材很魁梧,但是背有點坨,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很復雜。
宋小琛似乎有點失望,皺著眉沒說話。
周遠連忙對他說:“這位,這位就是你父親?!?br/>
宋小琛“啊”了一聲,奇怪地問:“真的嗎?你肯定?”
周遠也奇怪:“不是給你看了照片了嗎?我都沒看就給你看了,難不成照片和人相差太大?”
黃安庭止住周遠說:“不用急,小琛,你叫小琛是吧?你先休息,養(yǎng)好身體,回頭我再來看你。對了,周先生,幫我拍個照片?!?br/>
黃安庭拿出自己的手機,讓周遠幫他跟宋小琛拍個合影。周遠連忙接過去拍了張黃安庭站在宋小琛身邊的照片。
正好老太爺和周群瑞也過來看宋小琛,黃安庭就走了。
宋小琛一臉迷茫地看著他的背影慢慢走出病房門口。
一家人都很激動,因為那個孩子,但是宋小琛基本沒什么感覺,他催著周遠趕快弄吃的,他都快餓死了。然后他著急的是什么時候能出院。
宋小琛知道謝錚的表哥在這個醫(yī)院里上班,萬一讓他看見,不知道會不會泄露給姜白他們知道,姜白,是他最后一個能保密的人了,他真的想留下最后一點顏面。
本來是要住院一周的,可是有一天護士走進來給他換藥,門沒關,宋小琛忽然看見姜白抱著孩子走過去。
老天!
宋小琛嚇壞了,說什么都要出院,他寧愿換一家小醫(yī)院去輸液,或者干脆去小區(qū)里的社區(qū)醫(yī)院輸液好了。周遠沒辦法只好帶他回去,顧春風就一天一趟去給他輸液。
周家有后了,老太爺高興的簡直不想回自己住的別墅,就在周遠家住下了,和兒子周群瑞一起住在周遠旁邊那個別墅,因為老太爺和大哥都在這邊,周家人就都聚集到周遠這邊來了,大家為孩子的名字開始大討論。
事實上宋小琛被煩的不得了,他不想見人啊,肚子還是那么大,路也走不了,還總是要接受別人的圍觀和祝賀。
雖然宋小琛不知道他們是真心還是假意,但是臉上掛著笑他總不能打出去,只好也帶著笑回應幾句,幾天下來,他的臉都僵了。
煩死了!
周遠就跑去跟祖父說這件事,周老爺子善解人意地大手一揮,在孩子的名字還沒定下來的時候,就強行帶著浩浩蕩蕩的隊伍離開了,給他們讓出私人空間和時間。
家里總算空了,宋小琛才騰出時間去看看孩子,每天晚上他都把孩子放張媽媽那邊,他和周遠實在是弄不了,現(xiàn)在人都走了才讓張媽媽抱過來試著照顧一下。
這孩子也怪,不愛哭,只有實在是餓了拉了尿了才哭,別的時候不是睡覺就是睜著大眼睛看人,也不笑,很嚴肅的感覺。
宋小琛趁著周遠不在就偷偷戳他的臉蛋兒,小嬰兒皺巴巴的臉還沒完全長開,轉(zhuǎn)過頭來眉眼嚴肅地看著他,宋小琛說:“沒個小孩子樣,你怎么不笑??!”然后戳啊戳的戳他的臉,不過癮,就用手捏了捏他的小嫩臉蛋兒。
孩子愣愣地看著宋小琛,看了幾秒,忽然眉眼一擠,張開沒牙的小嘴,“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宋小琛趕緊手忙腳亂地把他抱起來哄。
周遠聞聲走進來問:“怎么了怎么了?剛才還好好的,哭什么?”
宋小琛一邊抖著孩子一邊回答:“沒事沒事,大概是練練嗓子。你看他嗓子真不錯,像我!”
周遠湊過來扒開襁褓看,一邊說:“我覺得你肯定又捏他了,不然怎么臉有點紅?”
宋小琛狡辯:“誰捏他了?他就是愛哭,不然你去問問你爸爸,你小時候是不是這樣?沒養(yǎng)過孩子就別瞎插嘴!”
周遠默默閉嘴,出去燉湯。
宋小琛放下孩子,拿過手機,翻出相冊,又去看那張照片。
周遠把照片給他發(fā)到他手機上了,方便他隨時在自己手機上看。他們每天研究那張照片都看熟了,宋小琛覺得就是不看照片,他也能認出里面的人。
黃安庭走了之后,打過一個電話回來,說他正在安排,大概過幾天就能到。宋小琛和周遠都很高興,宋小琛就說,我也是有家人有父母的人了呢,雖然有點奇怪吧,不過我不在乎啦。
周遠就笑他燒包。
第三天中午,周遠親自去飛機場接人。
宋小琛心急如焚地在家里等著。
時間已經(jīng)到了10點,11點,12點,1點……
宋小琛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大門外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宋小琛趕忙按了開門的按鈕。
大門敞開,周遠的汽車慢慢開了進來。
宋小琛連忙把門打開出去看。
汽車門打開,周遠先出來,然后打開后座,黃安庭下車。
黃安庭下車之后就彎腰站在車邊伸出手。
一只手伸出來握住黃安庭的手,里面的人借力從里面出來站起。
宋小琛拼命睜大眼睛,看著那個人慢慢走了過來。
他有點瘦,穿著灰色繡暗花短袖襯衣,黑色褲子,很瘦,四十多歲的樣子,左手拄著一根金屬拐杖,腳看上去有點跛。
歲月讓人沾染了風霜,那人鬢角已經(jīng)有了零星的白發(fā),眼角有了皺紋,眉間有了川字。
如果拋去這些,他和宋小琛幾乎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哦,不,這么說也許有點不客觀,這個人輪廓更深,眉毛更濃,眼睛更深邃,氣質(zhì)更冷冽。嘴角緊緊抿著,眼睛太深,似乎盛滿了外人看不清的情緒。
根本用不著什么科學檢驗,宋小琛立刻斷定,這個人就是自己的父親。
看照片是一回事,看到真人又是一回事,那種奇異的感覺是沒法用語言描繪的。
但是他并沒有像自己先前預測的那樣覺得心情激動。
他想象了二十多年,幾天天天都在想,如果他能找到家人,他會怎么樣??墒侨缃裾娴囊姷搅?,在最初的激動過后,他反而迅速地平靜下來。就連見到生身父親是個男人都沒怎么驚訝。
他甚至有點憤恨,他本來可以幸福地生活,可是命運讓他受了zhem或者他們可以不把他生出來,或者在他出生的時候就把他掐死,或者丟到河里淹死,總比好幾十年這么辛辛苦苦過來的好。
他不是嫌棄生活辛苦,他是覺得像飄萍一樣無處安身。
人家都有家,有根,他卻沒有,就連宋喜他們都可以隨時罵他,有娘生沒娘養(yǎng)的小畜生。
那個男人走到宋小琛面前,艱澀地開口:“你還好嗎?我的孩子?”聲音有點抖,口音有點怪,但是令人驚奇的是,嗓音出奇的好,就像中音提琴被人輕輕撥動了琴弦,低沉清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