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收任務(wù)初步告一段落。

    安德里安觀察著周圍的情況, 考慮到他們在這設(shè)施中觀察到的情況以及附近的通訊信號也許已被破解的可能性，他沒有使用配備的裝置，而是打開手機(jī)，撥出了那個不存在于世上任何一個電話本上的號碼。

    “報告狀況?！?br/>
    “安德里安·安德魯斯, ”他回答著電話那頭的聲音, “機(jī)動特遣隊omega-7，我們剛剛——”

    他的話音有點尷尬地卡了一下, 自己也覺得接下來用“抓獲”之類的字眼不太妥當(dāng)。

    人家明明是自己主動過來的，因此糾結(jié)片刻后重新?lián)Q了個說法。

    “我們已經(jīng)暫時‘控制’了那例未確認(rèn)的人型異常。布蘭登剛剛把登記好的報告發(fā)送過去了，之后我和貝特麗克絲會補(bǔ)上剩下的書面文件。現(xiàn)在我們將轉(zhuǎn)移到最近的站點, 請及時準(zhǔn)備好一個收容間。”

    “了解, 特工。scp-105呢？”

    安德里安沒說話。

    他無聲回頭, 看向正在和貝特麗克絲交談的鳶娓。他們這些朝夕相處的同僚最清楚她的情況——鳶娓最近看上去總是有點悶悶不樂, 他猜至少有一部分是出于工作的壓力。但她這會兒又和以前沒什么差別了，瞧著活潑了不少。

    “誤會，”他最后道, “只是個誤會。”

    “是鳶娓把她帶回來的——這一點之后我也會在報告上寫清楚, 沒其他的了, 等候你們的下一步指令。”

    他在向上級匯報這一切的時候沒有刻意避開什么, 林柚在不遠(yuǎn)處也就聽了個七七八八。

    她之前還瞄見了一點他口中的那名特工在登記檔案時所寫下的內(nèi)容，而當(dāng)看到自己被暫時標(biāo)注為“safe”的那一刻, 歡呼雀躍席卷而來, 林柚面上不露, 在心里比了個“v”字。

    ——計！劃！通！

    這就意味著他們在看管她時不會費太多的心思, 行動起來也自然而然的輕松和自由得多。

    她全程沒表現(xiàn)出一丁點反抗的意思，雖是身后跟了兩個持槍押送的特工，被槍指著的林柚還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

    比起前幾個小時里擔(dān)心被特工們發(fā)現(xiàn)的小心謹(jǐn)慎，坦白“承認(rèn)”自己是個未經(jīng)收容的新晉scp后，她也算是光明正大地背著雙手跟他們走。

    哪怕是搞丟了亞伯這個隊長，“潘多拉之盒”成員們的作戰(zhàn)能力也著實不容小覷，比起在不知何時就會跳出個怪物來的內(nèi)部，他們現(xiàn)在領(lǐng)她走的這條通道明顯是被清理完畢的。愈接近門口，幾名特工也愈發(fā)顯得放松了些。

    習(xí)慣過站點內(nèi)的昏暗光線，陽光甫一晃入眼中，林柚就像穿過兩棟樓房之間的那道走廊時一樣，因刺痛而條件反射地瞇起了眼睛。

    單是scp-682就把整個十九號站點毀了個七七八八，比方說那個貫穿整棟建筑的大洞，瞧著直讓人瞠目結(jié)舌。但這塊特遣隊暫時當(dāng)作周轉(zhuǎn)地的空地受的影響倒不算太大，還平整得可以當(dāng)停機(jī)坪來用。

    一架漆成黑色的直升機(jī)停在那里，和林柚見過的那幾架不同，機(jī)身上沒有任何標(biāo)記。畢竟大多數(shù)時候基金會總是避免暴露于公眾視野，把自己搞得越隱蔽越好。

    第一次坐直升機(jī)的林柚不怎么熟練，貝特麗克絲還算友好地推了她一把，又回身幫忙拉上了鳶娓。

    她們?nèi)藖淼胶蠓截浳飬^(qū)的座位上，最后一個爬進(jìn)機(jī)艙來的安德里安沒急著坐下，先吩咐了前面的駕駛員幾句。

    轉(zhuǎn)子開始轉(zhuǎn)動，駕駛員拉起總距桿。安德里安走過來后，鳶娓悄悄用余光瞄著林柚，問道。

    “咱們就這么走了？”

    安德里安“嗯”了聲。

    “你知道的，越快越好?！彼f，“也已經(jīng)有一部分scp轉(zhuǎn)移過去了……”

    豎起耳朵的林柚：“?。?！”

    她不動聲色地繼續(xù)往下聽。

    鳶娓這問題也是問給林柚聽的，她看著窗外，“有新命令嗎——這里一會兒怎么辦？”

    “再等等?！?br/>
    安德里安回答。

    “如果再沒有能轉(zhuǎn)移走的，”他同樣望了一眼在舷窗中越來越小的十九號站點，“就啟動站點內(nèi)的內(nèi)置核|彈?！?br/>
    ——為了切實地殺死失控的亞伯。

    不然任由他暴走下去，會沖去數(shù)十公里外的普通民眾那里大肆屠殺不說，基金會的存在也會被捅到明面上來。

    林柚是知道有這么一層目的在的。

    希望簡明佳他們來得及在引爆核彈前逃出來，她想。

    “咱們什么時候到？”林柚主動問。

    她一開口，還存著些警惕的安德里安就看過來。林柚也不惱，她現(xiàn)在可是努力把自己塑造成對基金會百依百順的人設(shè)。

    “就問問嘛，”她彎起眼，“也好有個心理準(zhǔn)備?！?br/>
    “不超過一個小時?！?br/>
    見她真是不含一點敵意，安德里安也就說道：“去的是最近的二十四號站點?！?br/>
    林柚笑著應(yīng)了一聲。

    ——事實上，她想做的是另一手準(zhǔn)備。

    她背在后面的那只手輕輕動了下，把一張卡塞進(jìn)了卡套。

    特工們在搜身時都不約而同地忽略了她的背包，她有理由猜測玩家的某些特殊道具在他們眼中是被隱藏的。

    果然，林柚特別留意了下那兩位特工的反應(yīng)，似乎都沒注意到她用卡牌做了些什么。

    安德里安口中的“不超過一個小時”，確切地來說，是四十分鐘剛出頭。

    穿過一座城市群的上空后，直升機(jī)放慢了速度。最終在比起那塊臨時劃出來的空地要正規(guī)得多的停機(jī)坪上降落時，林柚抬眼隔著舷窗看去。

    二十四號站點沒有十九號的規(guī)模那么大，但除開自己收容的那些，還容納得了臨時轉(zhuǎn)移的那部分scp，自然也小不到哪里去。

    安德里安和貝特麗克絲一前一后，鳶娓又一貫跟亞伯保持距離保持出了習(xí)慣，連這會兒都是自己走在最后面。林柚被夾在中間，在不引起他們倆疑慮的前提下開始悄咪咪地左顧右盼。

    基金會還是很低調(diào)的，如果不走進(jìn)這棟大樓，誰也想象不到這外表灰撲撲的建筑物里居然關(guān)押了那么多超自然的存在。下了直連停機(jī)坪的立式電梯，他們再度穿過一條兀長的走廊，直到被下扇門攔住了腳步。

    打頭的安德里安剛刷過自己的權(quán)限卡，閘門在眼前旋開的下一秒，看清門內(nèi)景象的林柚就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正巧跟他們打了個照面的是兩名身著基金會制服的員工，他們兩人合力抬著個又大又厚重的密封玻璃缸。這玩意兒的分量顯然不輕，豆大的汗水掛在倆人額角，就要從臉上滾落下來。

    而在那玻璃缸一樣的容器里，關(guān)著的是一只巨大的橘黃色黏膠狀生物。

    ——活像一只史萊姆。

    這只半透明的橘色史萊姆正興高采烈地蠕動著，間或地發(fā)出“咯咯”的笑聲和“咕咕”聲，哪怕隔著一層玻璃也想去用身體蹭搬運它的員工的臉。

    唔，林柚想，scp-999。

    格外粘人，拒絕食肉還勇于犧牲自己解救他人。最喜歡做的事是互相撓癢癢的戰(zhàn)斗，還更青睞于那些不開心或是悲傷的對象。據(jù)說不管是受到多大的傷害，跟它接觸后都會被治愈，還會變得十分樂觀。

    ……唯一的問題就是不怎么會把握分寸。如果被它包裹住開始強(qiáng)行撓癢，哪怕是笑到求饒也十有八九會被無視，活活笑死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那兩名員工正在把scp-999搬進(jìn)對面某扇開著的門，而他們剛收進(jìn)還在門外的那只腳，有什么快到看不清影子的東西就骨碌碌地擦著邊兒滾了過去。

    長在底下的小輪子滾得飛快，可那只淚滴狀的火紅生物壓根不懂得怎么剎車。

    “哐當(dāng)！”

    它一頭撞在了閘門邊上，身體正中間長著的唯一一只藍(lán)眼痛得眼淚汪汪，直到它被揪住腦袋頂上的凸起拎了起來。

    “看樣子它又迷路了，”貝特麗克絲輕輕松松地拎著這只不過半個胳膊長的眼豆，“找個地方送回去？”

    “成。”

    安德里安沒怎么在意這個，他仍在收聽耳麥中傳來的下一步指示。

    林柚走了神。

    不看到scp-999和眼豆還沒有真正的感觸，這會兒見到了，她忽然切身地意識到，身在滿滿的卡池之中是一種怎樣的幸福啊。

    要不是卡槽有限，她現(xiàn)在就想說那句“小孩子才做選擇，成年人當(dāng)然選全都要”。

    忍住。

    這才都是“safe”，也只有處于這個安全等級的生物才能被允許相對自由地行動。她還得再等等，知道這個站點的高危險級scp都在哪里再考慮一下怎么行動。

    “就是這扇門?！?br/>
    安德里安的一句話驚醒了林柚，她回過神，瞧他指著的方向，“好像是有事要讓你做，進(jìn)去吧?！?br/>
    雖然直覺不會是什么好事，但林柚倒不在乎這個。她在門前側(cè)首，看向正擔(dān)心地望著她的鳶娓，幾不可見地笑笑，在那兩名特工看不見的角度做了個“待會兒見”的口型。

    一進(jìn)去，這扇不知是什么金屬材質(zhì)的門就在身后落上。林柚打量著這個過于狹小的房間，白墻白地板，白得有點刺目了。

    “d-18987?！?br/>
    有個被機(jī)械處理過的男聲無端響起。

    林柚愣了下，才想起這估計是自己在d級人員的編號。

    她環(huán)顧一圈，在正對面的那扇似乎是同樣材質(zhì)的金屬門旁邊看見了個蜂窩狀的擴(kuò)音器。

    “嗯……”林柚應(yīng)道，“怎么？”

    “我們已經(jīng)收到了關(guān)于你的那份報告?，F(xiàn)在，為了進(jìn)一步地確認(rèn)你的異常性，請在這扇門打開后，走進(jìn)去與這位收容物接觸。”

    換句話說，林柚想，就是讓她和另一位scp來做雙向測試——這天才點子誰想出來的，簡直是瞌睡了就有人給送枕頭。

    呃，但還得看她瞧不瞧得上那位。

    她不排斥配合基金會進(jìn)行他們的實驗，只要讓他們越覺得她配合就越好，為此透露一點自己的能力似乎也不算什么。反正只要操作得好，再往有益于基金會的方向引導(dǎo)一下，估計到時候也還會是個“safe”，哪怕是萬一他們在看到后對她有所警惕……

    那大不了最后來點硬的唄。

    伴隨著一聲嗡鳴，金屬門打開了。

    “哦，”與此同時，里面那個同樣聽到這開合聲的家伙停止了哼歌，轉(zhuǎn)過身來，“我是聽說會有個新客人來的。”

    正中擺著的桌椅被他的體型襯得都有點嫌小了，他的身高絕對超過了兩米四，全身肌肉虬結(jié)。他頭頂略禿，下顎大而圓，粗硬的頭發(fā)跟胡子支棱著，揮舞著那兩條尤為粗壯的胳膊。

    “這可真是太好了。”

    那男人張開雙臂，友好地迎上前來，嘴里說著話，那兩排巨大的牙齒卻是緊咬著的，“有段時間沒人來見我了?！?br/>
    他熱情至此，林柚卻沒有放松一絲警惕。

    ——這特征這行為，無疑是食人者“費爾南德”。

    “費爾南德”是他自稱的名字，這家伙不知來歷，對吞食人肉有一種近乎饑渴的渴望。他舉止風(fēng)度友善，卻也有可能隨時暴起把你連皮帶肉地吞掉。這會兒走過來，站在林柚身后為她合上了那扇門。

    “為什么不讓我來為你倒一杯茶，”他說，“這樣我們就可以坐下來一起聊聊天……”

    “——通常我是會這么做的。”

    費爾南德的話鋒一轉(zhuǎn)。

    “但很抱歉，我今天沒什么招待客人的興——”

    不等話說完，費爾南德張開了他那張大口。

    他向前一口咬了下去！

    出于對顱骨的喜愛，他有時是會這么做，以吞下對方的頭的方式來中斷他們的對話——這次也毫不例外，他緊緊地咬住牙齒，聽見骨頭在牙齒下斷裂的聲音。鮮血涌進(jìn)喉嚨，可費爾南德幾乎是立時松了口，一扭頭就往邊上“呸呸”地吐了兩下。

    “味道可真不怎么樣，”他說，“真難吃?！?br/>
    為這意想不到的味道扼腕的下一秒，費爾南德抬頭，卻意料之外地對上了本以為已經(jīng)被他咬斷腦袋的人的視線。

    林柚：“嗨?！?br/>
    費爾南德：“……”

    費爾南德：“………………”

    等等……這人站在這兒……

    ——那他剛剛吃的是什么？！

    這么一說，好像形狀不太對。

    看著對方震驚到甚至有幾分驚恐的表情，林柚饒有興致地開了口：“你聽說過替身攻擊嗎？”

    費爾南德極其緩慢地低下頭。

    經(jīng)歷了重重磨難還被安上個“味道不怎么樣”評價的scp-682，不滅孽蜥，正用看死人一樣的目光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