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著育嬰堂還有不少路程的大街上,凌雅崢好整以暇地閉目養(yǎng)神。
“怎地這雁州城,不像聽說的那樣繁華阜盛?”
凌雅崢眼睫一顫,撩開簾子向外一看,果然如前面騎馬的關(guān)紹所說,大街上冷清了不少,只有些許幾人鼓足膽量沿街擺攤。
“大抵是大賢段先生沒了,紆國公府抓朝廷探子,百姓們不知情,聽見一些風(fēng)吹草動,便草木皆兵地躲在家里吧。過兩日便都出來了。”凌韶吾耐下心來解釋。
“原來如此,前頭要去拜訪府里的諸位門客先生,卻被宋止庵宋管家攔住,據(jù)說,謀害段先生的罪魁禍首還沒找到,不知侯府里,是否也要抓探子?”關(guān)紹又問。
“大抵是了?!绷枭匚嵩诖蠼稚铣蛞娨幻婧L(fēng)箏描畫得十分靈動,便丟給鄔音生一角銀子,“去買了吧,常見你偷偷做風(fēng)箏,不如去買一個吧?!?br/>
“哎?!编w音生忙接了銀子向攤子上去。
“尊府宋管家,瞧著與旁人家的管家十分不同,不知這宋管家是什么來歷?”關(guān)紹再問。
凌韶吾笑說道:“細說起來,我們宋管家也是個大賢,當年朝綱不正,宋管家滿腹才華屈尊降貴在古家做了管事,后頭隨著祖母進了凌家。如今大抵是上了歲數(shù)了,雖是近水樓臺,宋管家也不肯再問天下事——祖父常說,興許是常替祖母料理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消磨了意志,宋管家才安心留在我們家呢?!?br/>
“原來如此?!标P(guān)紹惋惜地一嘆。
凌雅崢靜靜地聽著前面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話聲,暗嘆這也算是歲月靜好。
不知不覺間出了城門,聽見一陣喧嘩的兒童笑罵聲,凌雅崢料到離著育嬰堂不遠了,便有心撩開簾子去看外面的草長鶯飛,誰知簾子剛剛撩起,一只竹竿做的碩大風(fēng)箏直直地向窗子搗了過來。
凌雅崢險險地避讓開,覷見那風(fēng)箏上還系著一截袖子,便撩開簾子去看。
“哎,你們這些混小子,快將我放下來!”風(fēng)箏底下有人罵了一聲。
凌雅崢將簾子大大地撩起,覷見一人被綁縛在風(fēng)箏上動彈不得,不禁失笑,“莫三哥好興致?”
風(fēng)箏骨架卡在轎窗上,莫三費力地抬頭,白生生的額頭上頂著三道抬頭紋,“原來是凌家妹子。”
“莫三哥打抱不平就罷了,怎地不去給我外祖父祝壽,留在這城郊玩風(fēng)箏?玩風(fēng)箏就罷了,怎不找個山頭飛下來?這一馬平川的地,怎么飛得起來?”凌雅崢撥開那竹竿,左右郊外閑人不多,便帶著梨夢、鄔簫語下了轎子。
“回小姐,莫三少爺是騎著馬飛起來的。”一把恍若風(fēng)吹細紗般綿柔的女音傳來。
凌雅崢回頭,便見轎子邊,一個荊釵布衣的少女著急得額頭沁出汗水地催促七個小兒將莫三從風(fēng)箏上解下來。
“先將轎子挪開了,才好將莫三少爺解下來?!绷柩艒槼蛑巧倥瑪喽ㄋ褪窃砬锪?,先納罕挨了毒打,怎地元晚秋粉面依舊?畢竟,以她淺薄的見識,若當真厭憎一個人,是無論如何也忍不住要去掌摑她的臉的。
“莫三,你這弄得是什么玩意?”凌韶吾笑嘻嘻地伸手一抓,趁著轎夫挪動轎子,抓著風(fēng)箏上的竹竿將莫三抓了起來。
“原來凌五哥也來了,方才沒瞧見?!蹦移ばδ樀卣竞?,挪動脖子向轎子邊一望,覷見有一面之緣的關(guān)紹也在,悻悻地琢磨著如何脫身——瞧著關(guān)紹已經(jīng)跟致遠侯府的少爺、小姐交好,可見他能耐大著呢,他可不能稀里糊涂也跟關(guān)紹好得一塌糊涂。心里盤算著,動了動被綁縛住的手腳,慚愧地說道:“關(guān)世叔,失禮了,曾大俠,失禮了?!?br/>
關(guān)紹饒有趣味地拍了拍莫三背后的風(fēng)箏,記起那一日人人迎接公侯他,唯獨這小子不捧場地“逃之夭夭”,忽然說道:“曾大俠馬術(shù)其精無比,不如,請曾大俠騎馬,帶著莫兄弟的風(fēng)箏飛一飛?”
“好主意?!绷枭匚岬菚r擊掌贊同。
莫非,關(guān)紹看穿了他的心思,要治死他?莫三后背上留下一滴冷汗,嘴里哎呦哎呦地叫著,“快瞧瞧,我傷到臉面沒有?”
元晚秋站得近,手一抬露出一截青紅的手腕,拂開莫三額頭上掉下的發(fā)絲,善解人意地說:“雖臉上沒有傷,但剛才那么重地撞到轎子上,只怕身上……”
“男子漢,大丈夫,不拘小節(jié)?!绷枭匚崤闹蟊成系娘L(fēng)箏,連連贊嘆,“到底是莫三,這樣的玩意,都能想到。”
“莫三兄弟,莫非,是不信曾大俠的馬術(shù)?”關(guān)紹握拳咳嗽一聲,覷著一地的小兒,和藹地撫摸過一個流著鼻涕的小兒的額頭。
曾閱世眉毛一挑。
莫三忙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澄天、鳳城,仔細瞧一瞧,風(fēng)箏壞了沒了,待回頭,請曾大俠騎馬帶我飛一段?!毙睦锊唤锌嗖坏?,只覺若不是偷懶不去柳家應(yīng)承,便也沒有如今這檔子事;但再怎么想,關(guān)紹都應(yīng)當沒膽子害他才是。
“別飛了,仔細跌下來?!绷柩艒樐爻蛄岁P(guān)紹一眼,不知是回憶里將關(guān)紹想得太完美無瑕,還是因凌尤勝、謝莞顏的緣故,瞧見誰都要懷疑一番,總覺得,關(guān)紹看莫三時,帶了兩分敵意。
“放心,莫三不是禁不住摔打的人!”凌韶吾重重地拍了拍莫三的肩膀。
“罷了,不必試了——我與曾大俠算是初來乍到,莫三兄弟信不過我們,也是人之常情?!标P(guān)紹以退為進。
“您是,關(guān)宰輔之子?”元澄天、肖鳳城并其他雁州七君子立時將關(guān)紹團團圍住,“這位就是救了關(guān)少爺出來的曾大俠?”
“是?!标P(guān)紹含笑點頭。
“那再出不了差錯了,莫三少爺,你就試一試吧?!痹翁臁⑿P城等立時簇擁著莫三,拖著他的風(fēng)箏線,系在面容堅毅冷漠的曾閱世的馬上。
下馬威!莫三暗恨關(guān)宰輔、曾閱世名聲太響亮,這群黃毛小兒立時就以關(guān)紹馬首是瞻了。
“來,莫三,等曾大俠的馬動了,就趕緊地跟著跑!”凌韶吾眉開眼笑地說,總算遇上一樁趣事,叫他一展愁容了。
“不可,太過危險……”元晚秋忙擋在莫三跟前阻攔。
凌雅崢嘴唇微動,本要求情,此時見元晚秋先出口了,反倒不好勸阻。
“趙嫂子,你快回去,仔細你婆婆回頭又要了借口打你!”莫三后悔將小廝打發(fā)了,一咬牙,暗道:就不信關(guān)紹敢弄死他!
趙嫂子!這光風(fēng)霽月的稱呼登時叫凌雅崢大受鼓舞,忙護在元晚秋前面,“萬一飛起來,風(fēng)箏線斷了呢?”
“放心,斷不了,莫三自己弄的繩子,他還敢自己的小命兒戲?”凌韶吾不樂意地蹙眉,伸手將凌雅崢拉開,又不拘小節(jié)要去拉元晚秋。
鄔簫語搶在凌韶吾前頭將元晚秋拽開。
莫三額頭上沁出汗水來,苦笑道:“若是我出了事……”
“就叫關(guān)大哥賠,左右關(guān)大哥相貌堂堂、才學(xué)上又遠高你一籌,你老子得了關(guān)大哥,就是穩(wěn)賺不賠呢?!绷枭匚崂柩艒?,不叫她動彈。
“韶吾說得是?!标P(guān)紹調(diào)笑著看了一眼無意說中他心思的凌韶吾。
不是下馬威,莫非,當真要害他?將他取而代之?畢竟看在枉死的關(guān)宰輔份上,可沒人會以為關(guān)紹會有意謀害他!莫三后背冷汗涔涔,暗道自己跟關(guān)紹有什么仇怨,要這般對付他!瞪了凌韶吾一眼,疑心是凌家兄妹將關(guān)紹這災(zāi)星引到育嬰堂這邊來,只覺日后連著凌家兄妹都要遠著了,“元澄天,你去喊我的……”話尚未說完,忽然麻繩做的風(fēng)箏線被扯動起來,踉蹌兩步,忙跟隨著曾閱世的馬跑了起來。
“曾大俠好功夫!”元澄天等興高采烈地拍著手。
莫三迎著風(fēng),滿心咒罵,腳上卻不敢停下。
元澄天等小兒不知死活地拍著手歡呼雀躍。
不支會一聲,便縱馬?凌雅崢詫異地望著閃電般飛出去的駿馬,眨眼間,那根綁縛著莫三的風(fēng)箏線,便遙遠地分辨不清了,“哥哥、關(guān)大哥……”
“什么事?”關(guān)紹云淡風(fēng)輕地轉(zhuǎn)過臉來。
凌雅崢瞅著莫三不住挪動的步伐,勸道:“快叫曾大俠停下——這模樣,活像是京城里的昏君、太子對忠良之后用刑呢!”
關(guān)紹眼皮子一跳,“不想,竟能叫你想起那般情形?!?br/>
“飛起來了!”肖鳳城尖叫一聲,旋即,“又掉下去了!”
方才興高采烈等著瞧大俠曾閱世一展馬上英姿的雁州七君子個個臉色煞白,沒了聲音。
“姐姐——”元澄天忍不住叫一聲,卻是一直巴巴瞧著的元晚秋雙眼緊閉,被嚇得昏厥過去。
“別急,興許還能飛起來。”凌韶吾也不復(fù)方才模樣,望見莫三背上的風(fēng)箏起起伏伏之后,落在地上,莫三再也起不來追不上曾閱世的馬匹,忙翻身上馬,嘴里喊著“曾大俠停下!”,便馳騁著去追,奈何技不如人,始終追不上曾閱世的馬。
“關(guān)大哥……”凌雅崢思忖著曾閱世最聽關(guān)紹的話,轉(zhuǎn)頭向關(guān)紹看去,看見關(guān)紹臉上神色,卻不禁怔住,他,在笑?
“什么?”關(guān)紹轉(zhuǎn)過頭來。
凌雅崢心里泛起驚濤駭浪,凌古氏、凌尤勝、謝莞顏、凌雅嶸都是假的,難道上一世跟他們兄妹亦師亦友的關(guān)紹,也是假的?
“凌妹妹怎么了?”關(guān)紹又問了一句。
凌雅崢搖了搖頭,翻身上了關(guān)紹的馬也向曾閱世的馬匹追去,一路只聽風(fēng)聲陣陣,待追到一處山坡上,便見那麻繩終于斷了,莫三滾倒在地上。
凌韶吾飛身下馬將莫三抱住,凌雅崢也忙松開韁繩,翻身下馬,趕到莫三身邊,聽見一聲馬嘶,憤憤地瞪了一眼才勒住駿馬的曾閱世,低頭向凌韶吾懷中一瞧,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只見莫三一路滾在地上,一身水綠綢衫被磨得千瘡百孔,臉頰上血糊糊一片,卻是細嫩的白皮全被磨蹭得卷起。
“我……”莫三仰頭望著蒼天,他到底得罪誰了?瞇著眼瞅著帶領(lǐng)雁州七君子過來的關(guān)紹,暗暗咬牙,他受了傷,后頭定就是關(guān)紹悔恨交加去長安伯府登門賠不是然后認了他爹做義父的戲碼!竟然妄想將他取而代之……
“放心,這事終歸要算到我們致遠侯府頭上,若是你臉上不能好,我便……”饒是凌雅崢活了許多年,那以身相許四個字,到了嘴邊愣是說不出口,尤其是瞅著莫三的慘狀,一句話沒說完就忍不住咽口水。
“管你什么事?”莫三伸手向臉上摸了一把,寧死不肯叫關(guān)紹跟長安伯府扯上干系,硬撐著,扶著凌韶吾從地上站了起來。
凌雅崢一噎,沒那心思一廂情愿地暗自神傷,望著關(guān)紹匆匆走來的身影,也不禁疑惑起來:有什么深仇大恨,要眼睜睜地看著莫三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