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全部?！惫饷鞲壑魅苏f了實話。“我應(yīng)該對少主人如實相告，此刻不能有隱瞞。我會告訴少主人，光明港還有相同數(shù)量的防衛(wèi)力量?！?br/>
    四萬。不如想象中多，但趙連城說的未必就是實話。他沒有表露出任何不快，沒有必要，現(xiàn)在任何質(zhì)疑和指責都會適得其反?！敖咏淙毡さ谋α??！?br/>
    “落日堡在這里只有一千人?！弊疃辔迩恕！熬退愣伍_誠把所有五千人都帶上，他也毫無威脅。”

    你有兩萬人，你才是威脅?！澳闶窍胍嬖V我，兵力多的才有話語權(quán)，才能控制大局?！?br/>
    “不?！壁w連城迅速否認?！吧僦魅耍蚁胍嬖V你的是：你才有話語權(quán)，你才能控制大局?！?br/>
    秦鳴轉(zhuǎn)過身來，看著鎮(zhèn)定自若的光明港城主，那不徐不疾，不高也不低的聲音繼續(xù)說道：“只要少主人愿意，兩萬人都是你的。”

    但有條件?！耙鯓硬潘阄以敢猓俊?br/>
    趙連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向前走了兩步，灰色黑的斗篷拖在地上，無聲無息?！安挥枚嗑茫腥穸紩?，已經(jīng)被車裂的于堅還活著，而你的妻子跟他在一起。段開誠至少這一點并沒有說錯。不管你怎么想，別人都會認為，流言就是事實，假如那真是流言的話?！?br/>
    那真的是流言，或者是事實？秦鳴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害怕這個問題，厭惡這個問題。但是趙連城沒有停止，還在繼續(xù)談?wù)撍?br/>
    “不管你怎么想，她肚子的孩子，都會被認為是于堅的野種，而不是你的。我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真相究竟是什么，你妻子懷著誰的孩子，都和我無關(guān)。但你的性命安全，卻和我有關(guān)?！壁w連城走到他身邊，和他并肩站著，眺望窗外，下午的天色有些灰暗，碎雪狂亂地飛舞著，像不知所措的飛蛾?！拔沂莻€敬重傳統(tǒng)的人，金駒省的傳統(tǒng)，就是秦家人才是金駒之王，而不是別人，我接受秦家的統(tǒng)治，但不想接受其他人的?！?br/>
    但秦家人不止我一個。

    趙連城打開窗子，北風吹拂進來，房內(nèi)立刻有了寒意?！鞍凑諅鹘y(tǒng)，你，才是第一順位的繼承人。我愿意尊重和保護這一傳統(tǒng)。這就是我到這里來的目的。”

    “我以為你是來讓我感受寒風的。”我早已了解寒冷的滋味?！斑@幾天我吹夠了風，從白原來的，從荒原來的，甚至是從南方來的。每一股冷風背后都有其含義，你呢？”

    “少主人，我?guī)淼氖菧嘏呛洹６渥屛覀儽３智逍?，以做出正確的選擇?！壁w連城和緩的語氣中傳遞著不容置疑的觀點?！吧僦魅?，你不缺少勇氣，不缺少智慧，也不缺少支持，你所缺少的，只是一個正確的選擇。當你明白自己的需要，做出合適的決定時，一切傳統(tǒng)都將被尊重，沒有人可以打破它?！?br/>
    你所要求的比我想象中還多?！澳阏J為兩萬人，或者四萬人，就足以決定一切？”

    “我有六萬人?！壁w連城轉(zhuǎn)過頭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出動八萬。整個明珠灣周邊的城鎮(zhèn)，愿意為我而戰(zhàn)的決心勝過為吾主，只要我說一句話，他們可以出動至少兩萬人。整個金駒，支持你的大有人在，而只要你做出正確的決定，站在你這邊的人會更多，那些搖擺不定的人會看清楚局勢。我相信你已經(jīng)知道了不少，篡位者在行動之前，做了很多很多的工作。他給所有他認為會動搖的金駒封臣派遣了說客，包括段開誠、劉錦、安泰、吉朗、康賢，很多很多人，還有我?！?br/>
    這在意料之中。他沒有打斷趙連城的話?！拔覀儽灰蟊３直匾莫毩⑿?，減少或者取消對吾主的支持，然后我們會得到足夠的封賞。篡位者告知我們，北方聯(lián)盟早就名存實亡，羅循實力不足，金駒省最終將落得孤家寡人四面皆敵的局面。他說得沒有錯，如果我們都依從他所要求的去做，那么這就會成為事實。你爹死在棕林城是一個意外，但就算沒有這個意外，篡位者也會安排其他的意外來對付你爹?！?br/>
    “你的要求是什么？”他忽然意識到，趙連城是來和他談判的。如果他不能滿足光明港的要求，趙連城就會變成段開誠，而且絕對比段開誠更危險。

    “我的要求？就是你好好活下去。”趙連城從腰畔拿出一個木制的小雕像，一個生著魚尾的女子，“我被要求，盡全力保護你，讓你好好活下去。但你能不能延續(xù)秦家的榮耀，并不取決于我，而在你自己。你要是做出錯誤的判斷，下了錯誤的決定，我有更多的兵力也無濟于事?！?br/>
    秦鳴看著那個雕像，那是海神索梅洛的信物。“這是美人魚，海神的信徒?！?br/>
    “是的，但也是船長的保護者，她對海上真誠的祈禱，有求必應(yīng)，只要在她能力之內(nèi)。”

    荒謬的異端邪說?！爱惤掏降脑?，你也信？”

    “我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璃兒信。”趙連城凝視著他，眼中忽然露出一絲痛苦，“璃兒知道篡位者的圖謀和你妻子的流言后，日日夜夜為秦家祈禱，為你祈禱，希望你遠離背叛的傷害，在游牧潮中平平安安。她向吾神祈禱，甚至坐船出海，在海上向人魚祈禱。她向我要求：一定要讓你好好活著，不能讓你出半點意外?！?br/>
    趙璃，那顆光明港的珍珠，即將二十歲了，盡管求婚者踏破門檻，足以擠滿明珠灣，但她誰也沒有接受?！八盗恕！?br/>
    “是的，她太傻。她可以和任何人競爭，但不能和公主。她明明知道你已經(jīng)娶了龍黛嵐為妻……她是世上最傻的女兒，但也是我最愛的女兒。”趙連城的語氣中忽又充滿溫柔，“我們每個人都帶著面具，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身份要求不同的面具。就像我，在光明港，我是城市的主人，明珠灣的所有人，他們奉承我，討好我，希望從我這里得到好處，對他們，我要恩威并施，既寬厚又嚴厲。在金堡，我是你爹的封臣，對吾主，我要恭順服從，接受他每一個命令。在龍君陛下面前，我是臣屬，就算我對他派來的使者不屑一顧，我也得恭恭敬敬地招待他，滿足他提出來的大部分要求，對我永遠也做不到的事情許下承諾。但在家里，我是我妻子的丈夫，我孩子的父親，我有六個孩子，五個兒子和一個女兒，龍神對我恩寵有加，讓我如此幸運，能有這樣幸福的家庭。我經(jīng)常問我自己，我到底是什么？我有答案，我是一個父親。我首先是父親，然后才是其他身份。我的孩子，兒子和女兒們，是我擺在首位考慮的，其他統(tǒng)統(tǒng)都在后面。我為我孩子們而活。現(xiàn)在，我正帶著我女兒的哀求，站在你面前，我的少主人，我敦促你做出唯一正確的決定。為了我的女兒，也是為了你?！?br/>
    秦鳴覺得不安，他幾乎想說我猜到了。“什么才是正確的決定？”

    “向王廷、向篡位者、向所有人宣布，你解除和龍黛嵐的夫妻關(guān)系，然后娶我的女兒，讓她成為金堡新的少夫人。而不是接收龍黛嵐和于堅，然后向篡位者宣戰(zhàn)。”趙連城伸出手，用力地抓住他的胳膊。這個想做他岳父的人比他矮半個頭，但下午黯淡的光線在地板上為他投射出巨大的影子。

    這是瘋狂的提議。放棄妻子和孩子？他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每個人都能從這樣的神情里看出他只會拒絕。

    趙連城無視他的反應(yīng)，這個其貌不揚的男人有一種特殊的說服力，他會讓傾聽者明白：他總是掌握更多信息的那一個?！吧僦魅耍阏J為吾主之死只是一件意外么？”

    有什么卡在喉嚨里了。秦鳴發(fā)現(xiàn)他所有的話都說不出口。

    “我不認為吾主是一個莽撞的人，如果他是，他不會活這么久。我也不認為陳少勇是一個疏忽大意不稱職的護衛(wèi)隊長，恰好相反，他是我所見過最謹慎細心的一位隊長。為什么蠻人得到了射殺吾主的機會？為什么陳少勇會愚蠢到去和蠻人拼命？戰(zhàn)爭結(jié)束，吾主暴死，班師西歸，而你必然急于追隨靈柩返回金堡，不可能帶著大軍同行，只有這少數(shù)人跟著你。而這里面有落日堡的一千士兵，你認為他們是來保護你的么？”

    秦鳴忽然感到白原正在眼前急速擴大，大地像一堵墻一樣豎立起來，泥土和碎石紛飛，向五星堡狂野地席卷過來，所有的雪沫和寒風都被吞噬，所有的光線都在消失，黑暗劈頭蓋臉，一如為他料理后事的斂尸布。

    “你有證據(jù)？”

    “證據(jù)只能給絕望者提供少之又少的安慰。我也沒有篡位者奪取王位的證據(jù)，因為我不需要?！壁w連城把人魚雕像塞到他手里，那木制品上還殘留著余溫。“因此我讓飛兒騎著最好的馬，頂著寒風，來到你身邊。他未令我失望，從來沒有。搖擺者從飛兒那里知道了我的立場和打算，他們選擇了繼續(xù)觀望，而非鋌而走險。段開誠沒有絕對把握，也不敢冒險行事。他沒有行動，你便不能定他的罪?，F(xiàn)在金駒危機四伏，諸侯們各懷鬼胎，你沒有和篡位者開戰(zhàn)的能力，任何含有敵意的舉動都可能讓秦家滅亡。你不能冒這樣的風險。”

    秦鳴緊握著那尊木雕，那魚尾上的紋路繁復(fù)而精致，就像他所踏入的圈套?！八晕覒?yīng)該相信黛嵐肚子里的孩子非我所生？”

    “你認為有多少人相信那是你的孩子？就算有人相信，但更多的人會懷疑。即使遠在光明港，你知道人們怎么說的么？沒有幾個人相信會發(fā)生那么巧的事，龍黛嵐一直不育，偏偏在于堅造訪金堡后，就懷上了孩子?，F(xiàn)在軍中議論紛紛，少主人沒有生育能力，給人戴了綠帽子還束手無策。你讓我的女兒懷上孩子，就證明了有關(guān)你的一切傳聞都是謠言。你不能失去軍心，同時再失去民心。”趙連城指著窗外，“白原的土地永遠不會豐饒，它永遠都是白原。但金色平原有可能不再肥沃。你一旦做出了錯誤的抉擇，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少主人，我也希望你有更多選擇，但你沒有?！?br/>
    一切只是為了要我娶你的女兒。你首先是一個父親?！澳阋覓伷迼壸?，要我向仇人低頭，還告訴我，我沒有選擇。我既無情無義，又懦弱怕死，你認為我的子民會支持我，而不是唾棄我？”

    “拋棄一個背叛你的人并非錯誤。贏得跪靈和休整的時間，你才有反擊的機會。仇恨不是夏天的魚肉，放上幾天就會**變質(zhì)，它是冬天的蜜酒，貯存起來更有風味。復(fù)仇是要讓仇人血債血償，而不是拿自己的命去白白犧牲。要告慰吾主、夫人和三公子的在天之靈，你必須首先成為金駒之王?！蹦请p不大也不小的眼睛里精光閃閃，帶著強烈的渴望，“篡位者不會蠢到相信你接受了他有關(guān)于堅殺死夫人的謊言，但只要你宣布解除和龍黛嵐的婚姻，你就會在他發(fā)動進攻之前贏得準備時間。我重審，我是個尊重傳統(tǒng)的人，篡位者的王位是非法獲取的，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我不認為一個失去龍神恩寵的龍君會長治久安。當你成為金駒之王，背叛者就會受到懲罰，反攻和復(fù)仇的那一天就會到來?！?br/>
    背叛我的人遠遠不止一個。而那些噩夢，那些纏繞在耳邊揮之不去的話語……讓我來，我來送你一個你想要的孩子……

    趙連城屈下一只膝蓋，跪在他的面前，謙卑地用上了敬語：“少主人，我為您帶來的不止是軍隊和忠誠，不止是我的女兒，還有一頂王冠。接受它，您即吾主。光明港將任您差遣，您最終會贏得的，將遠比復(fù)仇要多得多?！?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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