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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心里想著，開弓沒有回頭箭，自己都把自己給賣了，將來她也不圖什么高不高潔了，她就學(xué)那些如魚得水的人吧。只要有業(yè)績，只要能三年跳一級，就比什么都強(qiáng)。左右她心里沒有愛人，談不到什么痛不欲生。雖然這場交易來得莫名其妙，但是她抬頭望著中行那棟高樓時(shí)，又覺人生其實(shí)就是跑圈。她從流浪兒跑到女學(xué)生，然后一朝又跑到了情婦。如果沒有中間的一切，流浪的女孩不正是這樣的宿命嗎？也許再努力些，她的下一個(gè)半圈，可以跑到那個(gè)高點(diǎn)，擁有決定他人命運(yùn)的能力。果然，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瀟灑才是人生最該有的樣子。

    想通了這一點(diǎn)，仿佛就沒那么悲傷了。

    銀行門口，冷秋月正和一位穿著體面的新派青年說著什么。

    冷秋月訕訕地低著頭：“談先生，我一直不知道是您送的……”

    談三爺手拿一頂灰色禮帽，欠了欠身，道：“我做這一切，惟愿冷小姐每天都有一個(gè)好心情，只要你高興，知與不知什么要緊。”

    冷秋月連連擺手：“怎么能這樣說，這樣的好心情是您拿錢換的。”

    “家父曾說過的，掙錢雖然辛苦，但若不花也是白忙一場，把錢花在點(diǎn)上也是一門大學(xué)問，而我找了揭秘這門學(xué)問的鑰匙——”談三爺?shù)氖稚煸诹税肟?，想了想又放下，只是舉著那頂禮帽指向了冷秋月，“就是你的笑。錢在你的笑容面前，毫無價(jià)值。如果我守著滿屋子的錢，卻不能見你的笑，那就是一堆廢紙而已?！?br/>
    冷秋月羞紅了一張臉，緊張地搓起手來：“無論如何，請不要再送了?！?br/>
    談三爺追問道：“為什么？除非……你已有了愛人，否則我是不會放棄的?！?br/>
    “我……不，我……請?jiān)徫覍δ悴皇煜?，我認(rèn)為……”冷秋月心里很亂，她分不清自己是羞于談及感情，還是不愿談起。

    見她這樣為難，談三爺?shù)故禽p笑了一聲：“我的名片上有我的地址和電話，你隨時(shí)都可以找到我。我的每分每秒，都會用來等待，等待你走近我、了解我?！闭f完，便告辭了。

    冷秋月聽得呆了，心跳不自主地加快，手里捏著的一張名片驟然變得燙手了。她望著上頭“談頌?zāi)稀比齻€(gè)字，久久地挪不開眼睛。

    而談頌?zāi)献詈蟮囊痪湓?，恰被悄悄走來的沈蘭聽去了。

    這個(gè)人看著文質(zhì)彬彬的，口才卻很好。雖然也有那種天生會說話的，但依照傳統(tǒng)文化烙在中國人心里的那股內(nèi)斂來判斷，有關(guān)愛情的甜言蜜語說得這樣順嘴，多半是勤于練習(xí)的結(jié)果。

    沈蘭在后頭站了好一會兒，看冷秋月一副不能思考的樣子，便上前笑著提醒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這樣優(yōu)秀的人，身邊不乏追求者，我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這位先生，看起來……”

    冷秋月先是嚇了一跳，隨后又想，聽都聽去了，還遮掩什么呢。便苦笑著接言道：“我知道，我們不般配，我知道……”她的語氣很低沉，仿佛帶著某種遺憾。

    沈蘭臉上的笑意凝了一下，想了想才道：“你若是在說家世，那我不敢茍同。我只是隱隱感到，你們不是同一個(gè)精神世界的人?！?br/>
    冷秋月原想說些什么，終究是搖著頭翹了翹唇角便罷。

    沈蘭上前一步，試探道：“你這表情很值得探究，難道你也認(rèn)為一個(gè)人精神世界的高低會受家庭的影響嗎？”

    “難道不嗎？”冷秋月嘆了一聲，隨即轉(zhuǎn)身向里，“沒法上學(xué)的人，始終不懂什么是文明，而有錢人，哪怕是去學(xué)校鍍層金，總也能沾染些新氣息?！?br/>
    沈蘭跟著道：“那也有勤工儉學(xué)的，難道就因?yàn)樗麄兏F，你就斷言人家都不文明了？”

    冷秋月抬頭望著稽核室的方向無力地笑了一下：“沈蘭姐，你這是挑刺兒呢。勤工儉學(xué)里有個(gè)‘學(xué)’字，我的這篇議論不正是在針對學(xué)與不學(xué)的人區(qū)別有多大嘛。”

    順著她的眼神，沈蘭也不由地嘆了一聲。

    其實(shí)這男男女女的糾葛，說深奧也深奧，說簡單也簡單。譬如關(guān)于愛意，凡人是很難隱藏的，但這深奧也在于無法隱藏。冷秋月也好，崔萬華也罷，他們不會感受不到彼此之間存在著跨不過去的問題。但中國人總是躲不過“情分”二字的糾纏，他很好，更何況過去的感情都是真的，要怎樣才能開口說不愛呢？

    正是這樣的猶豫，把這個(gè)情分又給延長了，于是又更加地割舍不斷。最后，總要有些什么事，弄成了僵局才算徹底地結(jié)束。

    “我就說你會回來的?！备翟佡獾囊魂囆?，打亂了沈蘭的思緒。

    沈蘭很害怕被追問起處分的事來，先一步把皮球踢開：“別談我的事了，我……我家里會想辦法的。倒是你們，惹了佟慧怡可怎么好？”

    宋玉芳向她攤了攤手，道：“開除是不可能的，無論開我們還是開她都不可能，以后唯有繞著這對兄妹走了?！?br/>
    傅詠兮接言：“實(shí)在欺人太甚，我也不是省油的燈。她再要不記我們不追究的恩，我早晚是要翻出這樁丑聞的，也鬧她個(gè)雞犬不寧。”

    這時(shí)，有人領(lǐng)了冷秋月柜臺上的號牌，她只得先離開。

    宋玉芳趁機(jī)把沈蘭拉到角落里，死死地盯著她問道：“沈蘭姐，你真的沒事？”

    這個(gè)畫面很容易讓人恍惚，孽緣未開始時(shí)，也是宋玉芳走過來，擔(dān)憂地問著她：“有事嗎？”如果那時(shí)的沈蘭能掐會算，應(yīng)該完全相信宋玉芳，同時(shí)也相信何舜清?？墒?，這張人生的拼圖，錯(cuò)了一塊好像就再也沒法拼回去了。

    “沒事……”沈蘭笑了笑，感到眼里一陣陣地發(fā)熱，唯有迅速轉(zhuǎn)身走開，才不讓自己的眼淚被人發(fā)現(xiàn)。她沖回自己的辦公室，關(guān)上門的一刻，腦袋無力地抵在門板上，這才簌簌落淚，“有事也晚了。”

    宋玉芳總覺得哪里不對勁，但她同時(shí)認(rèn)為，不能因?yàn)樽约河惺裁搭A(yù)感，就非要逼沈蘭承認(rèn)有事吧。因此，也就沒再追問下去了。

    當(dāng)夜，宋玉芳一回到家就聽見宋子銘夫妻兩個(gè)拍桌摔凳地大鬧。

    王嬸帶著宋津方躲在門外，宋玉芳便上前問道：“又為的什么事兒呀？”

    “老爺?shù)膶W(xué)校又不發(fā)薪水了，這次來說是要到教育部門口去坐著?！蓖鯆鸢阉谓蚍酵砗蟛亓瞬?，偷摸著走開了。

    宋玉芳跟在后頭，搖著頭低聲抱怨：“教員討薪是月月都有的事兒，到了咱們家怎么就鬧得這樣？”

    宋津方小手被王嬸牽著，轉(zhuǎn)過臉，吸了吸鼻子，眨著淚汪汪的眼睛道：“爸說家和才萬事興，可你跟媽盡找他的茬，難怪弄得他事事不順。”

    “小少爺！”王嬸急出一臉土色來，趕緊捂住他的嘴，又向宋玉芳陪笑，“大小姐，老爺是氣糊涂了，您別放在心里?！?br/>
    宋玉芳捶了捶發(fā)悶的胸口，心里想著，過去是窮得沒米下鍋，貧賤夫妻無事不哀?，F(xiàn)如今日子好了，還是這樣地吵，真不成個(gè)家樣子。

    只聽這時(shí)王嬸忽然又著急起來：“怎么哭了？”她趕緊一把抱起宋津方，直抹淚珠子，“是王嬸兒不好，對你大聲了是不是？王嬸兒給你賠不是，你別嚷，嚷得老爺太太聽見了，咱們都不落好啊?！?br/>
    “把孩子給我吧?！彼斡穹忌焓纸舆^弟弟，笑著柔聲問道：“咱們?nèi)ヮ櫪蠋熂依锒愣悖檬遣缓茫俊?br/>
    宋津方點(diǎn)了幾下頭，便被抱回屋里換衣裳了。

    外衣還沒套上，一陣瓷碎聲像子彈一樣穿破了墻壁，真快把耳膜給射穿了。

    宋玉芳趕緊捂住他的耳朵，把人圈在懷里小聲地安慰著。

    吵鬧聲稍平復(fù)之后，宋津方抽抽噎噎地顫聲說道：“姐姐，爸媽為什么總這樣吵？媽有時(shí)候還偷著跟我說，都怪姐姐你不肯嫁人，要是你嫁了人，爸也不至于每次回來有那么多抱怨了?？墒?，姐姐念書的時(shí)候，他們吵的還少嗎，為什么總把錯(cuò)處推在我們小孩兒身上？”

    突如其來的真話，猛地把宋玉芳給驚著了，心底的那股寒意直竄到手心里?？伤堑荒鼙砺冻鰜?，還得反過來安慰賭氣的弟弟：“那都是些氣話，我都不放在心上，你又何苦記著呢。”

    宋津方略有所思，并不曾回答，只是走到了街門外才把指頭放在嘴邊，昂著腦袋懵懵懂懂地問道：“姐姐，結(jié)婚不是好事吧？要是好事，媽就不會總哭，爸也不會總摔東西了?！?br/>
    都說是童言無忌，可有時(shí)候偏就數(shù)這童言最難回答。

    宋玉芳佯裝沒聽見的樣子，只顧說自己的話：“一會兒到了顧老師家，你要好好溫習(xí)功課。”

    宋津方卻是我行我素地接著向下說開去：“姐姐，你不知道吧，大毛二毛家里也不安生呢。顧師母跟媽一樣，什么都不懂。就是不知道，顧老師有沒有爸爸這么兇?！?br/>
    宋玉芳只得嘆著氣，糾正道：“小小年紀(jì)不要總這樣評論長輩，她們不是不懂，是有人不想讓她們懂?！?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