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這位小兄弟,你家的那個哥哥對你可真是好,每天都讓我們用好酒好菜地來祭拜你。你要是泉下有知,可要好好地保佑他,這世上啊,最難得的就是有人會記掛著你。”負責(zé)巡視墓園的那個老頭又在我墳前念叨了,沒想到做了鬼以后還要被活人叮囑,這感覺有些微妙。
不知道其他人做鬼的時候是怎么樣的,我從死后有意識以來,都一直是飄在自己的尸體旁邊,而現(xiàn)在根本就無法離開這一塊小小的墓地。不過,還好姿勢沒有什么限定,我可以坐著,蹲著,躺著,趴著,甚至懸浮在墓碑中間,無聊的時候會縮進那個不足一平方米的墓穴里,閉上眼,再睜開的時候,就已經(jīng)是幾天或者幾月后了……
雖然有些對不起又在向我絮叨著的老頭,他說的哥哥,我實在記不起來是誰——如果不是能夠隨時在墓碑上瞅瞅我的姓名,我恐怕就只知道自己是一個正在走向消亡的鬼魂了?上,老頭說的那個哥哥,都沒有空偶爾來這看看我,雖然不知道是不是他來了,只是來的時間不湊巧。
也不知,這一次是不是徹底的解脫了?每一次鉆回墓穴的時候,我總會這么想,然后下一次發(fā)覺這個奢望又落空了。作為一個新生的鬼魂,想醒的時候醒不來,想睡的時候睡不著,這樣的感覺太折騰了——每次努力的回憶或者思考,下一秒,卻會忘了究竟我是在想著什么,又或是純粹地在發(fā)呆;等我再次糾結(jié)同一個問題的時候,又會恍然驚醒,上次醒過來的時候,我不就已經(jīng)開始在尋找答案了嗎,那答案呢……
意識又回來了……我習(xí)慣地踢踢腿,伸了一個懶腰,沒有感受到阻礙感?!靈魂具有伸縮的本能,但是每次在穿透實物的時候,會需要努力地集中精神多嘗試幾次——這是墓穴擴建了么?我還真的需要好好感謝一下老頭所說的哥哥,掛在墓碑上的大白花頒給他好了!
抬起雙手,捏住嘴角,往上提了提,這是歡迎老頭過來嘮嗑的友好表示!這老頭看上去日子也近了,說不定有一天忽然就能看見我,還是先固定著微笑的表情吧。
指尖是冰涼的,嘴角因為拉扯而感到了疼痛,溫?zé)岬捏w溫和木板床發(fā)出來的吱呀聲?!我猛地睜開了雙眼,明明只能看到灰暗的世界,那一縷微弱的燈光,為何會亮的如此刺眼?!伸出手,和記憶中一樣,光暈盈滿了指尖,隱約能感覺到一絲溫暖。
橙色的光暈?刺眼?溫暖?還有記憶?!心中忽然冒出了莫名的倒數(shù):三,二,一!“你個挨千刀的!鬧鐘都響了幾遍了你還在床上躺著!快給我起來!”頭頂傳來一道怒罵聲,不知為何,我卻是知道,那是一個視錢如命的妻子,正在催促著她那如同牛一般活著的丈夫去工廠上工。
伸出右手,在床頭拿過皺巴巴的衣服套上,我在恍惚中跟著記憶的路線,走向那個無論怎么清洗都會散發(fā)出一股惡臭的廁所,鏡子里是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那人,是十八歲的我?剃著不需要打理的板寸頭,一張稚氣的臉,和毫無生氣的雙眼。
用冷水狠狠地沖洗著臉,直到飛濺的水滴將衣領(lǐng)完全打濕,才緩緩地抬起了頭,水珠順著眼角滴落,鏡中的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我仿佛能夠透過一道目光,看見一個美麗的女人,站在鏡子前面,仔細地上著妝……順著視線投來的方向望去,站在門外看著的那個人是誰?
我匆匆跑了過去,那個幼小的身影卻不見了。輕輕地推開門,是沒有一絲光線的樓梯間,繼續(xù)跟上記憶的步伐,出門后向前走三步,伸出手,就能摸索到護欄的位置。踏上第二十一層階梯,推開右邊的門,就能看到公寓值班室里正在熟睡的保安。
一切都沒變,或者應(yīng)該說和腦海中浮現(xiàn)的畫面一樣?已經(jīng)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長椅上,保安側(cè)躺在上面,頭頂著一張攤開的報紙,鼾聲如雷。推開沉重的鐵門,一道刺耳的‘吱呀’聲響起,保安嘟噥了一聲,轉(zhuǎn)了個身繼續(xù)睡著了——報紙從他臉上跌落了下來,揚起了一陣灰塵。
天還沒有大亮,所見之處都是霧蒙蒙的一片,將這一幢幢破舊的房屋和經(jīng)久失修的街道映襯得更加衰敗。環(huán)繞著公寓走上幾分鐘,背面墻上的涂鴉還在,只是原本寫的字跡已經(jīng)被粉刷得模糊不清了。我頹然地靠坐在墻邊,摩挲著已經(jīng)不明意義的涂鴉,指尖傳來一陣陣的鈍痛,就像當(dāng)初我摩挲著她的墓碑一樣。
墓碑上的那張照片里,正是我剛才看見的那個女人……腦海中不斷有畫面閃過,那個女人打扮的很美,聽到有人稱贊時總會微微地勾起嘴角,淡漠的眼神也隨之變得溫和。只是,前一刻還是自信而美麗的女人,下一刻卻慘叫著,蜷縮在了門后的角落里,在那個充斥著腐朽氣味的地下室里,因為害怕而狂躁地抓著頭發(fā),瑟瑟發(fā)抖……不遠處,站著的又是那個瘦弱的身影。
畫面轉(zhuǎn)換,那個女人哼著一首殘破不全的歌,慢慢地冷靜了下來,重新打扮好,然后背著一個大大的帆布包出門,回來的時候,就會將包里幾扎一塊或十塊的錢放進床板下的暗柜里。我激動地從地上跳了起來,全力狂奔,在保安憤怒的吼聲中回到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地下室,奮力掀開了整塊床板——和床一般大小的暗柜里,紙條扎好的錢一列列整齊地疊放著,這是多久才能累積的數(shù)目?
拿起一扎錢,我的手卻忍不住開始顫抖起來。拆開封條,將手中的錢用盡全身的力氣拋向頭頂,顏色如同冥幣一般的錢打著旋兒,紛紛揚揚的散落。我瘋狂地重復(fù)著拆封條,扔錢的動作,直到雙手疲憊得再也無法抬起,任由自己癱倒在地上。
我想起來了,那個女人……她是我的母親,一個只有在黑暗之中才會獲得短暫安全感的可憐女人。記得小時候,那個女人總會輕輕地摟住我,哼著一首音調(diào)奇怪的催眠曲,直到我睡著。那時候的一切是那么的溫馨,那個女人的病癥還沒有完全的表現(xiàn)出來,偶爾在她感到害怕時,都會將我緊緊地摟在懷中,告訴我不要害怕……
可是,有一天她卻忽然消失了——甚至在她死前也沒有給我留下一句遺言。在她死去的那家精神病院里,有一本她每天都會捧在懷中的日志,上面記錄了她和一個男人相愛的經(jīng)過。不過,很遺憾,他們的深愛,都是她虛構(gòu)的,她只是這個已婚男士的眾多情人之一。在那一刻,我才明白,將她逼瘋的人是她自己——這個活在謊言所構(gòu)筑世界里的可憐女人。
或許,她在屯錢的第一天就已經(jīng)開始計劃好了離開?粗鴿M地散落的錢,忽然覺得臉上似乎有什么劃過,舔了舔嘴角,苦澀的滋味刺激著味蕾。所以,我這是真的活過來了嗎?獲得了重生?我相信鬼魂或許會具有潛意識里故地重游的能力,但是,鬼是沒有表情的,更不會有淚水……
這樣破舊的地下室里,突兀地囤積了這么多的錢,加上地上的一片狼藉,不知道其他人看到了會不會以為是罪犯的窩點呢?我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將掀落在地上的床板擺好,再鋪好床單,脫掉那身顏色都洗的不再均勻的校服,折好放回原本的地方,躺回床上,將被子蓋好,連頭也一同蒙住——說不定,等我再睜開眼,就能回到墓地了。
幻想總是美好的,而我總是這樣毫不猶豫地選擇逃避現(xiàn)實。在死前,處理掉那個女人留下的遺物后,我一直以來的愧疚和信念也隨之崩塌了。一蹶不振的我,和偶然結(jié)識的社會兄弟們混在一起,將從天而降的一份遺產(chǎn)全部貢獻給了酒商和毒梟。那個時候,我愚蠢地以為只有麻痹了身體,才能感覺到或者的快樂,等到醒悟過來的時候身體已經(jīng)被掏空了。
像我這么一個社會蛀蟲中的渣滓,死后竟然會有一場莊重而完整的葬禮,就像墓地的那個老頭所說的,我有一個好哥哥。那個女人深愛的男人還有一個孩子,現(xiàn)在估計正生活在國外,和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雖然我也是在死后才第一次見到他,但是對于這么一位有著面癱臉的大哥,我還是非常感激的,尤其是在追悼會中聽著的追悼辭,如果鬼魂也能哭,我當(dāng)時肯定已是淚流滿面了……
有些事情是無論如何都無法逃避的,比如說——餓了。我揉了揉正在抗議中的肚皮,在快要窒息之前將頭上的被子推開,僵硬地坐起身來,從一個塵封的箱子里翻出了那個女人為我所準(zhǔn)備的黑色套裝穿上,隨意地撿起了兩張錢,再次走出了這幢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