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景堯是禹僖皇帝的偏房所出，卻是個病秧子，登王爺位十年來毫無建樹，終日里跟煎藥的瓶瓶罐罐為伍，三年前秋田狩獵，驚了御馬，摔斷了腿。

    前朝禹僖皇帝更加不給他好臉色看，整日里困守思域?qū)m，日坐愁城。

    這一日，景堯接到皇帝密旨，要他率領三千御林軍配合刑部尚書魏行斌辦案，閑置了十年終能見用，如何能不喜。

    清晨梳洗已畢，王爺景堯叫道：

    “秦公公，快過來看看，孤這一身袍服可周正？”

    秦煩是個慣會使小意的家伙，此時眉飛色舞道：

    “王爺，您這身黑水蟒袍卻是精神，只是這頂冠帶子有些舊了，不如那頂朝陽冠顯得氣派?！?br/>
    王爺照了照鏡子，卻是發(fā)現(xiàn)紅色飄帶不顯，又吩咐秦煩去拿朝陽冠。

    秦煩撒歡一般的去了，不一時回來，雙手捧著朝陽冠：

    “王爺爺，今兒哪里去快活？”

    秦煩素知這位王爺爺困守十年，除了下棋打譜，釣魚斗蛐蛐，就沒干過正經(jīng)事。

    王爺臉色一怔：“孤，像是整日里快活的人？”

    秦煩慌忙自己抽了自己一個嘴巴：

    “呦，瞧我這拙嘴笨舌的，真是該死，王爺爺當今陛下的親哥哥，怎么能沒正經(jīng)事可干呢，敢問王爺爺哪里去辦差？”

    王爺景堯一本正經(jīng)大聲開口：“東行街衙署，緘字衛(wèi)所！”

    秦煩諂笑喊了一聲：“得嘞您，擺駕東行街！”

    王爺攆駕伴著八十御林軍中的好手直奔東行街，一邊走，秦煩一邊低聲言道：

    “王爺，昨兒晉王府的老王爺特地巴巴地送來一根黃花梨的龍頭拐，比您前些日子用的純銀拐杖強多了，這不是得知主子隆恩深寵，這老家伙早就聞定了風向，一會兒到了地方您給品品，看看是哪年的黃花梨?！?br/>
    他這幾句馬屁拍的巧妙，既給王爺遮了丑，又讓王爺下車之時可以順利拄起拐杖，一舉雙的。

    車輦到了緘字衛(wèi)所，好一座偌大的牌樓，四周布滿了八座高高的牌樓，足有十二層之高，望去直插天際。

    王爺景堯在秦煩攙扶下走下了鑾輿，右手拄著黃花梨的龍頭拐，抬眼睛望著八座塔樓。

    中軍大門一開，一個青衣虞侯率領幾十名緘字衛(wèi)走將出來，緘字衛(wèi)每人手上兩個西瓜，分給王爺身后的御林兵士，不多不少正好八十個。

    青衣虞侯打了千：“卑職參見王爺王爺，請出示虎符?！?br/>
    王爺一揮手，秦煩急忙接過宏靈皇帝的密旨，伸手遞了過去。

    青衣虞侯看過密旨，恭敬還回：

    “有請王爺和這位公公里面歇息，御林軍的弟兄請原地待命，吃個西瓜解解渴?！?br/>
    秦煩一聽急了：

    “你說什么？讓王爺?shù)淖o衛(wèi)在外面原地待命？王爺出了什么危險，你一個小小虞侯擔當?shù)钠饐?？?br/>
    秦煩原想狐假虎威一次，未料想虞侯不卑不亢：

    “沒什么擔得起、擔不起的，大禹建國一百余年，緘字衛(wèi)建功一百余年，大小任務九萬四千次，從無一失手，先帝爺曾說緘字衛(wèi)出了問題，大禹就不在了。”

    秦煩見他頂撞，不由得火往上撞：

    “你這句話就是大逆不道，該誅九族！”

    王爺一把拉住他，緩緩問道：

    “你們怎么知道我?guī)戆耸周姡空媚贸隽税耸畟€西瓜。”

    虞侯一抱拳：

    “王爺，我緘字衛(wèi)四周布有八座入云塔，長安城內(nèi)大到公卿九族，小到雞毛蒜皮無一看不真切，但凡有舉動，三刻之內(nèi)必有回報。

    王爺笑了笑：

    “真不愧是緘字衛(wèi)，好吧，孤就和秦公公進去一趟，剩下的御林軍，坐在這里吃西瓜吧?！?br/>
    秦煩急忙上前攙扶主子，在虞侯帶領下一行三人進了緘字衛(wèi)所。

    屋中陳設簡單，除了公文案牘之外只剩余幾個人坐的的墩子。

    秦煩給主子去拿茶碗，卻發(fā)現(xiàn)只有一個吊灶臺，上面黑乎乎砂鐵煮水，茶葉罐子里都是陳年的苦丁茶。

    秦煩一皺眉：“我說虞侯，你們這里經(jīng)費就這么緊張嗎？”

    青衣虞侯一笑：“讓公公見笑了，要說經(jīng)費方面，除了國家四征軍，屬緘字衛(wèi)最多，只是指揮使大人有命，生于憂患死于安樂，故而不敢奢靡，緘字衛(wèi)上自指揮使，下至衙役，無一人能在辦公時間享受榮華，皆是軍旅作風，望王爺見諒?！?br/>
    王爺一笑：“秦煩，苦丁茶挺好的，我前年在石國公家喝了一次，先苦而后甘，滋味不錯，沏一碗來嘗嘗吧?！?br/>
    秦煩“諾”了一聲，去取茶碗，待端上來王爺才發(fā)現(xiàn)，竟然是粗瓷大碗，一碗能裝小半斤水。

    王爺一笑：“這大一碗水軍士只怕喝飽了，倒也爽快。”

    王爺平日里錦衣玉食，哪里真能喝掉這苦丁茶，略微嘗了一口，但覺口中苦澀無比，一碗水就靜靜放著，再也不動。

    秦煩待了半晌，見也無人前來伺候，不由得火往上撞：

    “你們這屋子里都是木頭人呀？怎么也沒個來巴結(jié)的，這可是當朝王爺?！?br/>
    青衣虞侯方才過來取了卷宗，此時見問，忙答道：

    “這位公公稍安勿躁，緘字衛(wèi)行事每日必有緊急公干，故無人伺候，敢問王爺此來要辦理什么？”

    王爺拉了拉面皮，盡量和藹：

    “哦，這位虞侯，我奉皇王圣旨前來見刑驚天指揮使，一同去奉賢殿辦案。”

    青衣虞侯依舊用呆板的面皮，硬硬回道：

    “每日這個時辰，刑指揮都在棗園練功，再過半個時辰必到，王爺安心等待便是。”

    秦煩大怒道：

    “不過一個指揮使，也敢這么大的架子，就是親王國公，也不敢叫我家王爺這般等待?！?br/>
    青衣虞侯回稟：

    “緘字衛(wèi)指揮使只是大內(nèi)二品官職，但有先斬后奏，便宜辦案之職權，除非今天圣上親至，否則任誰也得是一個字‘等’。”

    秦煩扯這脖子大叫：“反啦，這是真反啦！”

    王爺也面露不喜，自己頭次接皇差，對面就給自己來個下不來臺，這豈非是打自己的臉，難不成緘字衛(wèi)看自己是落魄王爺，不愿意好生招待。

    念及此處，怒從心頭起，一巴掌將桌子上的粗瓷大碗揮手打落。

    “啪嚓”一聲，驚響四座。

    秦煩見主子跟自己站在一邊，更加放肆：

    “把你們這里的指揮使都叫來，我看還有沒有王法了，竟敢給我們王爺吃閉門羹，你們腦袋都是鐵做的嗎？”

    這時后門地方響起一個聲音：

    “這位公公咆哮指揮所，按律脊仗二十，待驗傷?！?br/>
    四周早有緘字衛(wèi)隨聲附和：“諾，謹遵指揮使大人令！”

    王爺回頭看去，一個面皮黑黲黲的年輕人站在后門，身材不過普通身高，國字臉，兩道濃眉，眼睛卻是刷亮，仿佛星辰，腦門上有一塊白色胎記，仿佛在黑暗夜空中的一點繁星。

    此人身材削瘦，卻讓人肅然起敬，周身仿佛就是一把鋒利的寶劍，站的筆直筆直。

    王爺在皇廷預選官員的畫冊上見過此人，急忙出聲：

    “邢指揮，都怪這奴才不夠機靈，壞了緘字衛(wèi)的規(guī)矩，看在我的面子上饒恕了吧，孤給你行禮了。”

    王爺剛一垂首，卻也不見刑驚天如何動作，一道黑影已經(jīng)來在近前，用手一托，王爺硬生生沒有動彈成功，遲愣著看著刑驚天。

    過了片刻，刑驚天方才木訥開口：“王爺禮，唯圣上可受?！?br/>
    說完一回頭，盯著兩個緘字衛(wèi)：“打”。

    兩個高大的緘字衛(wèi)二話不說，拖著秦煩屋外受刑。

    王爺也不禁苦笑，回頭對刑驚天言道：

    “都說閣下外號是木頭人，今兒真見了本尊，果然是話不多說一個字，出口就是刑名?！?br/>
    秦煩本就嗓音高，此時帶主子受過，如何不賣些力氣，故而一直高聲：

    “打得好，啊，打得好！”

    那叫聲轉(zhuǎn)變凄慘，忽高忽低，最后直至聲不可聞。王爺才知道緘字衛(wèi)下的是真手。

    二十杖過后，刑驚天一轉(zhuǎn)臉，依舊面無表情：“拖進來，驗傷。”

    秦煩被兩名大漢拖進屋內(nèi)，扒開上衣一看，背上粗粗細細的血檁子無數(shù)。

    刑驚天木訥道：“厚道了?！?br/>
    原來這脊背之刑有個竅門，但凡是不想真打，只不過把棍子輪的嗚嗚作響，看上去重重落下，明面上都是名傷，但是只疼一天，外用藥膏一涂抹，第二天便安然無事。

    若是想真打，棍頭包上棉花，平日里緘字衛(wèi)早早將棍法練得爛熟，便是磚頭也給你打碎了。

    這棍子落下之后，表皮不過有些紅腫高大，其實受的都是內(nèi)傷，半個月也不見好轉(zhuǎn)，甚至有些衙門收了重賄，這一頓棍子下去，只叫你在家將養(yǎng)半月便一命歸西。

    刑驚天執(zhí)掌刑名多年，如何不知道這個道理。

    秦煩氣若游絲看著王爺：“爺，以后奴才可能伺候不了您了，您多保重。”

    刑驚天冷聲開口：“持寵媚主，掌嘴。”

    王爺此刻已經(jīng)領教了刑驚天的厲害，慌忙上去給了秦煩一個嘴巴子：

    “該死的畜生，平日里讓你小心伺候，這回踩雷了吧，還不滾出去休息！”

    然后回頭可憐巴巴看著刑驚天。

    刑驚天開腔：“王爺令，公公出去休息?！?br/>
    秦煩讓兩個緘字衛(wèi)架出了指揮所。

    王爺一時間燦燦而笑，反而不知道說些什么。

    刑驚天依然站的筆直，口里言道：“密查，人多嘴雜?！?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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