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家孫仲旭因抑郁癥離世（2014年8月28日），我原本沒打算寫什么東西。因為就抑郁癥問題，我寫的已經(jīng)夠多，實在沒有新的話要說了。

    但是，這兩天，我在網(wǎng)上看到一些懷念孫仲旭的文章對于他因抑郁癥自殺一事，有的想當然，有的不懂裝懂，有的似是而非，有的裝模作樣?？傊?，語多乖謬。我不得不就一些錯誤表述，談一談我的看法。

    “認識他的幾位朋友都說，他那么熱愛生活、熱愛美食、熱愛翻譯、愛說話，怎么可能得抑郁癥呢？”

    怎樣才會得抑郁癥？不熱愛生活、不熱愛美食、不愛說話，才會得抑郁癥？照這么說，孫仲旭讓你感覺到熱愛生活、熱愛美食、愛說話，是假裝的？

    事實上，抑郁癥的病因相當復雜，目前全世界最前沿的研究，都未能就抑郁癥的成因給出肯定答案。一般認為，抑郁癥可能和基因、性格、環(huán)境、惡性應激事件有關。但這也不過是經(jīng)驗推測，不是定論。

    誰都有可能得抑郁癥。任何時候都有可能得抑郁癥。抑郁癥是一種特異性疾病，患者的表現(xiàn)，也各不一樣。并非得了抑郁癥的人，就是性格壓抑、扭曲、陰郁、不熱愛生活。請勿給抑郁癥患者亂貼標簽。

    “這個夜晚注定難熬了。因你的死?；钪皇潜人栏y嗎？爺們兒家不是應該選擇難事而不是簡單的事去做嗎？”

    這位老兄對孫仲旭可謂情深意切?？上уe了。抑郁癥患者自殺，不是不堅強。你會嘆息晚期癌癥患者自殺“不堅強”嗎？

    事實上，抑郁癥患者因其大腦內(nèi)部化學元素失衡，他的肉體和精神遭受個人意志無法控制的雙重重創(chuàng)，這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比癌癥更深刻的痛苦。很多患者說，“生不如死”，絕不夸張。局外人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居高臨下甚至帶有一絲優(yōu)越感地同情、開導或者指責他們，這是不科學也是不公平的。

    請不要想當然地認為抑郁癥患者“脆弱”，并下意識地表現(xiàn)出自己的優(yōu)越感吧！

    “?？思{得知海明威自殺后，說了句令人心臟一顫的話。他說：我不喜歡一個走捷徑回家的人。仲旭兄，這也是我想跟你說的?？晌也皇遣幌矚g你，我只是不喜歡你以這種決絕的方式離開?？晌抑?，誰也沒有權力苛責你。你的世界沒有人能探知?！?br/>
    自殺是“走捷徑”？如果?？思{真的如此評價海明威，我感到遺憾；盡管你說，“誰也沒有權力苛責你”，但你這段話明顯隱含著指責。你未必了解抑郁癥，未必了解抑郁癥患者肉體和精神的雙重真實痛苦，就“心臟一顫”，作這樣的評判，是不是太輕飄？

    “一位讀者、寫作者在微信上私下里說的，因為相近的文學趣味，他常在網(wǎng)上跟孫仲旭交流互動，一切微博上的交流都覺得他不可能得抑郁癥?！?br/>
    診斷抑郁癥，是一項非常復雜的專業(yè)臨床技術，豈是微博交流就能判斷？

    由于社會輿論對患者的蔑視，甚至患者本人也自我輕視，他會下意識地掩蓋病情，用最大的意志力維持日常生活，不愿意放棄“尊嚴”，不愿意對人傾訴，從而進入惡性循環(huán)。人前強顏歡笑，背后暗自哭泣，這在臨床上有一個專門術語，叫“微笑型抑郁癥”。

    “一位他的翻譯同行說，‘他明明說等我去廣州請我吃牛雜的！’”

    同上。

    “大概越自省的人活得越痛苦，但您翻譯的書還有寫過的字，都會留下來。”

    的確，據(jù)經(jīng)驗歸納，敏感、自尊、克己、自省的人，易于得抑郁癥。但這并非科學結論。而且，善于自省的人，未必多么痛苦。請不要把孫仲旭的生活說得這么悲苦，他不需要同情。

    “8月初，孫仲旭結束在喀麥隆的4個月公務回到廣州，他給幾個朋友打了電話，說自己的精神狀況可能出了問題?！?br/>
    我不知道這位朋友的轉(zhuǎn)述是否完整。不管這是孫仲旭的原話，還是略有出入，都不準確。

    要知道，抑郁癥只是一種心境障礙，以顯著而持久的心境低落為主要臨床特征。這里所說的“心境低落”，可能是悶悶不樂，也可能悲痛欲絕，甚至悲觀厭世，但不是“精神狀況出了問題”。抑郁癥患者幾乎不出現(xiàn)精神病性癥狀，患者絕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理性的。

    因此，說抑郁癥是精神狀況出了問題，言重了。

    “前兩年開始，他的狀態(tài)就不太好，以前他的生活更平穩(wěn)，他個人也比較單純，現(xiàn)在他有些不適應這樣的環(huán)境了?！?br/>
    這句話，似乎隱含著一層意思：一個人，生活變動、狀況不好、不適應環(huán)境，就會得抑郁癥。

    沒這么簡單。抑郁癥患者不是脆弱、“不適應環(huán)境”的同義詞。

    “謝謝您翻譯了塞林格、伍迪·艾倫那么多好作品。約過您一篇稿子，您客氣又禮貌。咋就抑郁了呢？”

    客氣、禮貌和是否抑郁，找不到直接關聯(lián)。

    “在這個時候再去追問，為什么是孫仲旭得了抑郁癥并選擇主動退出這個世界，也許已經(jīng)沒有什么意義了。”

    這句話有一半是正確的。全部正確應該是：不僅“這個時候”，在任何時候，都不要去追問患者患病的原因。你沒有這個權力，而且你刨根問底也難有正確的結論。你能真正深入一個人的內(nèi)心嗎？退一萬步，即使結論正確，意義亦有限。

    更重要的是，如此追問，事實上構成了對抑郁癥患者的道德審判，滿足了你的窺視欲。這會讓患者自卑、自責、自外于人群。這是對患者的又一重傷害。

    當然，從臨床上看，找到病因?qū)τ谥委熞钟舭Y也許有一定的參考價值。但這個價值是有限的。在一個短時間內(nèi)，僅僅個別誘因，不可能觸發(fā)抑郁癥。有的時候，確實沒有病因。況且，疾病既已爆發(fā)，病因就不再重要。就好像你用火柴點著爆竹，爆竹已經(jīng)爆炸，你再追究火柴，無濟于事。

    “孫仲旭生前正職海運法務，兼職翻譯的艱辛與不成比例的收入回報，也讓人對譯者當下的生存狀態(tài)深感憂慮?！?br/>
    譯者生存狀態(tài)艱辛，肯定是事實。但這里屬借題發(fā)揮，“借他人之酒杯，澆心中之塊壘”。討論問題，還是一碼歸一碼好。

    逝者已矣。追悼逝者，請先理解他。表達感情，請先尊重他。不要想當然，不要信口開河；更不必裝模作樣，聲情并茂。一瞑之后，言行兩亡；無聊之徒，謬托知己。奈何！

    勿給抑郁癥患者“貼標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