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誦一聲南無阿彌陀佛，了胸中萬千罪惡
趙紅兵沒有像三扁瓜一樣逃進深山老林，他離開市區(qū)以后，徑直去了距離市區(qū)十幾公里的一座古寺。他知道，公安一時半會兒找不到這里來。這座古寺在新中國成立前香火極盛，但“破四舊”時遭到了破壞，“文革”后雖然重修了，但20世紀(jì)80年代很少有市民信仰佛教，所以仍然冷清得很。
他去這座古寺，并不是想出家，而是想清靜一下。
趙紅兵邁入正殿，一眼望見法相莊嚴的佛像，他不由自主地在佛像前拜倒，在蒲團之上跪拜良久。
“南無阿彌陀佛?！睋?jù)說趙紅兵一句誦畢，竟淚流滿面。趙紅兵后來說，他上次流淚，還是他母親去世的時候。從那以后，無論遇到什么事，他都沒哭過。
此刻，趙紅兵胸中思緒如潮，復(fù)員后兩年多來的一幕一幕，一股腦兒地涌上心頭——
兩年多以前的那個冬天，那個胸戴大紅花的英俊的退伍解放軍戰(zhàn)士，帶著一個三等功榮歸故里，幾個月后，因一時沖動失去工作；隨后，為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與二虎、三虎子、路偉等人連番惡斗闖出了名氣；認識高歡后和她私奔；為了戰(zhàn)友小紀(jì)和李老棍子大打出手，確立了江湖地位……這一切，僅僅發(fā)生在兩年多的時間里。
今天，他終于要被通緝了。
以前的他，是這樣的乖張暴戾嗎？軍隊培養(yǎng)他學(xué)習(xí)克敵之術(shù)，是讓他用來打架斗毆的嗎？他對得起父親的諄諄教誨和復(fù)員時胸口的那朵大紅花嗎？他對得起犧牲在老山的三個同班戰(zhàn)友嗎？他的三個戰(zhàn)友可是為了人民的安定與幸福犧牲的。當(dāng)然，當(dāng)年的趙紅兵也和他們一樣。如今，手中槍刺依然熟悉，但槍刺的刀尖，對準(zhǔn)的已經(jīng)不再是戰(zhàn)場上的敵人。
這還是當(dāng)年在老山前線那個愿為國捐軀，置生死于度外的趙紅兵嗎？
“去自首！”一個聲音在趙紅兵胸中呼喊。
趙紅兵叩了三個頭，轉(zhuǎn)身離去。
趙紅兵后來說，那一天，他重獲新生。
當(dāng)天晚上，趙紅兵三姐走進自己家小區(qū)門口時，看到小區(qū)的暗處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朝她招手，她看到這個身影，禁不住流下淚來。她了解趙紅兵，她知道，她的弟弟是個勇敢的人，是個敢正視現(xiàn)實的人，一定不會逃避的。逃避，只會讓人在罪惡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三姐?！?br/>
“……”趙紅兵的三姐小聲嗚咽著，說不出話。
“姐，我決定去自首?！?br/>
“……”趙紅兵的三姐還是說不出話，撫摩著趙紅兵的臉頰。
“爸還好吧？”
“還好，你回家讓爸帶你去自首吧！”趙紅兵的三姐抽泣著，看著趙紅兵的眼睛說。
“我明天晚上回去，明天我還有件事兒要辦?！?br/>
“快去自首吧，你還有什么事兒要辦？”趙紅兵的三姐穩(wěn)定下了自己的情緒。
“高歡放暑假了，明天早上就應(yīng)該到家了。我想再看她一眼?！?br/>
“你去吧，紅兵，我問過你三姐夫了，他說你立過軍功，過往也無案底劣跡，量刑時能減刑。再說李老棍子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不會被重判的。”
“被重判我也要去自首，做了錯事總要承擔(dān)。三姐，答應(yīng)我件事?！?br/>
“什么事？”
“如果高歡來問你，你就說我已經(jīng)不喜歡她了。你也告訴小申、大偉他們，如果高歡問他們，你讓他們也這樣回答。”
“你要和高歡分手？”
“難道要讓高歡等我出獄？要讓人家一個大學(xué)生嫁給一個勞改犯？”
“你是好孩子，不是勞改犯?！睋崮χw紅兵臉頰的三姐說完這句話，眼淚又流了下來?！敖?，答應(yīng)我，我走了?！壁w紅兵轉(zhuǎn)身離去，消失在夜色中。趙紅兵的三姐木立良久，她還很難接受弟弟即將成為勞改犯這一事實。就在三年前，弟弟還是她的驕傲，他們?nèi)业尿湴痢?br/>
第二天清晨，趙紅兵出現(xiàn)在高歡家門外約30米的一棵樹下，他頭戴草帽，遮住了臉。他在靜靜地等著高歡。他只想再看她一眼，別無奢求。從北京發(fā)往這座城市的火車，清晨就該到了。
終于，他遠遠地看到了高歡。遠遠望去，以往神采飛揚的高歡似乎有些憔悴，下了7路公交車后，背著書包慢慢地走向家門。她依然清瘦纖弱。一向昂首走路的她，這次低著頭踢著小石子，若有所思。趙紅兵的一句“歡歡”在嗓子眼兒里打轉(zhuǎn)了無數(shù)次，但始終沒能喊出。他不敢喊出，他想：如果喊了這一聲，或許會耽誤高歡一生的幸福。他希望高歡能忘掉自己，甚至能恨他。只有徹底地忘掉他，高歡才會幸福。終于，高歡敲開門進了家，留給了趙紅兵一個孤單的背影。據(jù)趙紅兵后來說，他永遠也忘不了高歡的那個背影。那個背影，他曾在未來的4年多中回憶過無數(shù)次。隨后，趙紅兵回家了。全家人都在等著他。他的爸爸、哥哥、三個姐姐，都徹夜未眠，等他回家。趙紅兵剛進門，他的哥哥就沖上來給了他一通耳光，至少打了十七八下，才被趙紅兵的三個姐姐拉住。“哥，我錯了。”趙紅兵小聲說。趙紅兵的哥哥哭了，淚水流過了滿是胡楂兒的臉?！凹t兵，跟我走吧！”一直木然地坐在椅子上的趙爺爺說話了，嗓子有點兒沙啞。
趙紅兵沒有流淚，跟著他的爸爸和哥哥去了公安局。趙紅兵發(fā)現(xiàn)，他的爸爸已經(jīng)老了，步履有些蹣跚。爸爸在他心中，一直是個鐵骨錚錚的壯年漢子，那天他發(fā)現(xiàn)，其實他的爸爸早已老了。
趙紅兵還回憶說，去派出所那天的路上，他還記得街邊的收音機里放著《故鄉(xiāng)的云》這首歌：
天邊飄過故鄉(xiāng)的云
它不停地向我召喚
當(dāng)身邊的微風(fēng)輕輕吹起
有個聲音在對我呼喚
歸來吧，歸來喲
浪跡天涯的游子
歸來吧，歸來喲
別再四處漂泊
踏著沉重的腳步
歸鄉(xiāng)路是那么漫長
當(dāng)身邊的微風(fēng)輕輕吹起
吹來故鄉(xiāng)泥土的芬芳
歸來吧，歸來喲
浪跡天涯的游子
歸來吧，歸來喲
我已厭倦漂泊
我已是滿懷疲憊
眼里是酸楚的淚
那故鄉(xiāng)的風(fēng)那故鄉(xiāng)的云
為我抹去創(chuàng)痕
我曾經(jīng)豪情萬丈
歸來卻空空的行囊
那故鄉(xiāng)的風(fēng)那故鄉(xiāng)的云
為我撫平創(chuàng)傷
多年以后，趙紅兵曾無數(shù)次在酒后提到那天去公安局自首的路上他聽到的這首歌。他說，那時他想到家鄉(xiāng)的風(fēng)，望著家鄉(xiāng)的云，聽到“歸來吧，歸來喲”這句歌詞，更加堅定了他回到“黨和人民這邊來”的信念。大家都評價說：紅兵的覺悟就是不一樣，難怪能成為大哥。次年，趙紅兵被判有期徒刑4年零6個月。二狗記得，趙爺爺曾在趙紅兵入獄期間探望過他一次，并且給趙紅兵帶去了一本書，書的名字是《道德經(jīng)》。趙爺爺可能希望，趙紅兵通過看這本書，消除一些暴戾之氣。據(jù)說，父子二人對坐了15分鐘，兩個人加在一起只說了兩句話。
“紅兵，好自為之?！碑?dāng)時的趙爺爺已經(jīng)患上了肝癌，但趙紅兵尚不知情。“爸，回去讓二狗把我的吉他弦松一松，總繃著琴就壞了。”趙紅兵故做輕松。趙爺爺笑笑，沒有答話。他明白兒子這句話的意思。他明白，這是兒子對他說：“爸，我出去一定好好做人。我熱愛生活，我要好好生活?！?br/>
趙爺爺?shù)倪@本《道德經(jīng)》，最終成了趙紅兵受用終生的財富，使其后來每每處于江湖的風(fēng)口浪尖時，都勝似閑庭信步。關(guān)公有半部《春秋》，趙紅兵有一部《道德經(jīng)》。
1990年北京亞運會開幕那天，趙爺爺辭世。葬禮很隆重，但葬禮上沒有趙紅兵。社會上有人議論說，趙爺爺是被趙紅兵氣死的。
古典流氓時代就此終結(jié)。你可以說那個時代是美好的，你更可以說那個時代是血腥的，但你不得不承認，那個年代有值得懷念的東西。
那個年代太多美好的東西今天已不再有。
有誰還記得1988年的那個由趙紅兵、小北京、劉海柱、李四、三扁瓜、黃老邪、李老棍子、陳衛(wèi)東、趙山河、二虎等一干人組成的江湖嗎？
1988年的江湖，是早已被大家遺忘的江湖。為了這個已被市民逐漸遺忘的江湖，二狗寫下了篇文章，以紀(jì)念那個江湖，紀(jì)念那個20年前的別樣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