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的回憶啊……”

    厲婷婷喃喃道，語氣帶著苦澀。

    “就算留在這兒兩三年，最終，也還是要回去?！苯獓[之說，“而且留得越久，思維分歧就越大，不如早點(diǎn)回去?！?br/>
    厲婷婷轉(zhuǎn)頭看著他：“你在這兒兩三年，思維產(chǎn)生了分歧么？”

    “我是成年人嘛?！苯獓[之低語，“原先，有過不切實(shí)際的愿望，可是回到現(xiàn)實(shí)里一看，那些愿望其實(shí)并不能實(shí)現(xiàn)……如果太子在這邊時(shí)間久了，再回去，他也會感受到這種不愉快的幻滅，所以，還是不要的好?！?br/>
    厲婷婷完全聽得懂他所指的是什么，這讓她感覺到心碎的痛苦。他們曾經(jīng)做過那么多美夢，預(yù)想過那么多的未來，但事實(shí)證明，這都是肥皂泡，他們現(xiàn)在甚至還得努力保全自己的性命——

    “嘯之，到底出了什么事？”厲婷婷盯著他，小聲問，“我不相信你只是因?yàn)閰捑攵o官，就算是，也一定有導(dǎo)火索對不對？”

    姜嘯之沒出聲，他盯著遠(yuǎn)處陽光下的大海，夏末的下午五點(diǎn)半，陽光已經(jīng)弱了，海水從早上的深藍(lán)，變成了動人的藍(lán)綠色，被刺目的斜陽照著，放射出奇幻的色彩。

    他從躺椅里起身，走回房間看看熟睡的宗玚，然后拉上陽臺隔間的玻璃門。

    “我身邊，有個(gè)心腹。名叫黑豹?！彼叩綑跅U前，望著遠(yuǎn)處，低聲道，“上個(gè)月。他死了?！?br/>
    厲婷婷緊張地看著他，不知姜嘯之到底要說什么。

    “中的毒鏢。從我后方射過來的，”姜嘯之停了停，“起初我以為是沖著我來的，后來才知道，不是。”

    “為什么？”她恐懼地問，“為什么要?dú)⒛愕男母?？?br/>
    “我不知道?！?br/>
    厲婷婷盯著姜嘯之，雖然他說“不知道”，但不知為何，她卻覺得他是知道的。

    “……黑豹在死前曾和我說。有重要的事想和我談，他當(dāng)時(shí)的神情很不對頭。”姜嘯之抬起眼睛。望著厲婷婷，“后來我才知道，他做了件很奇怪的事，黑豹私自進(jìn)了我的書房，把我生父的一封書信給燒掉了?！?br/>
    厲婷婷嚇了一跳！

    “你生父的書信？！”她不禁低聲叫道，“是說……靳仲安……的親筆信？”

    姜嘯之點(diǎn)了點(diǎn)頭。

    “你書房里怎么會有那種東西？”

    “我叫手下心腹，悄悄收集來的?！彼f，“不光有書信。還有短刀和地圖。”

    厲婷婷的臉孔發(fā)白。她現(xiàn)在意識到問題的嚴(yán)重性了！

    “這太危險(xiǎn)了?！彼÷曊f，“天哪，你怎么敢把這些東西放在家里？！”

    “嗯。我以為書房是安全的?！苯獓[之笑了一下，“我其實(shí)……其實(shí)也沒別的意思，只是想紀(jì)念他而已?！?br/>
    “這話，別人是不可能信的?！眳栨面脝÷暤溃澳悻F(xiàn)在是什么身份？你現(xiàn)在說什么都會被他人曲解?！?br/>
    姜嘯之沒出聲，他走回到椅子前，坐了下來。

    “別的倒還無所謂，只那封信的內(nèi)容有點(diǎn)糟糕。是我父親與部下的通信，那個(gè)部下就是靳重義的父親——”

    厲婷婷想起來，跟在元晟身邊，改了自家姓氏的那兄弟二人，老大就叫靳重義。

    現(xiàn)在，她更加明白發(fā)生了什么：此事，不光牽涉到死去的人，還牽涉到眼下正被朝廷緝拿的謀反重犯。拿著這封信來栽贓姜嘯之，說他懷有舊情，與楚州叛軍有私下來往，絕對有效果。就算宗恪不信，但若讓姜嘯之在群臣面前嘵嘵爭辯，這信，究竟是個(gè)人紀(jì)念物還是另有不臣之心，不管怎么努力辯白，都無法再讓人相信他的清白。

    “黑豹是不應(yīng)該知道這東西的?！苯獓[之抬起茫然的眼睛，“我從沒告訴過他這些，也沒給他看過玉匣里的東西……”

    “很明顯，他早就知道你是誰了?！眳栨面寐溃斑@么看來，他也早知道那玉匣里的東西是什么?！?br/>
    沉默良久，姜嘯之才道：“原來，我一直懷疑著的偷偷進(jìn)書房的人，是黑豹。”

    “……”

    “這孩子還不到六歲，我把他牽著回家來，在身邊撫養(yǎng)，讀書寫字都是我教他的，功夫也是我教的，黑豹就像我的孩子，如果他需要，我會盡其所能的幫他，誰知……”

    厲婷婷終于明白，有什么樣的打擊落在姜嘯之身上了。

    “他到底為什么要這樣做？”她困惑道，“可這事兒還是不對呀，如果黑豹要對你不利，為何他要?dú)У暨@封信？”

    好久一段時(shí)間的沉默之后，姜嘯之才開口。

    “黑豹死了以后，我思索了很久，最終只得出一個(gè)結(jié)論：在最后關(guān)頭他還是放棄了。他不想背叛我，因?yàn)橛腥嗽诒浦撑盐摇！?br/>
    “是誰？！”厲婷婷緊張萬分地望著他。

    姜嘯之的臉，看起來很僵硬，像是面臨著巨大的打擊。

    “我不知道?！彼p聲說，“我只知道，當(dāng)年，是我養(yǎng)父把黑豹送到我身邊來的。”

    厲婷婷的心，劇烈一跳！

    “嘯之！”她小聲驚叫起來，“這么說，是周太傅他……”

    她沒再說下去，因?yàn)閰栨面迷诮獓[之的眼睛里，看見了深刻的茫然。

    “黑豹中的毒很嚴(yán)重，臨死時(shí)，他只和我說了一句話。”男人輕聲說，“他說：不要再留在華胤了，快走吧?！?br/>
    此時(shí)，姜嘯之仿佛又看見黑豹臨死前那張痛苦扭曲的臉，他斷斷續(xù)續(xù)說出的句子，黑豹望向他的那雙眼睛里，依然含著歉意，是因?yàn)?，他曾?jīng)把姜嘯之當(dāng)做父親一樣對待。

    “我不知道黑豹的死，是否和我養(yǎng)父有關(guān)。我也不想再去查了?！苯獓[之疲憊地?fù)u搖頭，“我也希望自己能裝鴕鳥。可我做不到。如果連從小被你養(yǎng)大的孩子，連費(fèi)心撫育你成年的父親，你都不能相信，那你還能相信誰呢？”

    所以，他當(dāng)然會回舜天去，厲婷婷忽然想。

    姜嘯之已經(jīng)開始懷疑身邊的一切了，這種情況下，他內(nèi)心的懷疑和憤懣，自然會被周圍的人察覺。他身邊的密探。絕不可能只有一個(gè)黑豹，他再留在華胤。矛盾早晚會被激化。

    “你從前說過，我們是沒有祖國的人?！苯獓[之看著遠(yuǎn)方，輕聲道，“我到現(xiàn)在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我不想眼見君臣反目，雖然現(xiàn)在還什么都看不出來。我在陛下身邊，盡忠二十年，不是為了落得和我父親同一個(gè)下場。我回舜天去，把一切消滅在萌芽狀態(tài)。這也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讓步?！?br/>
    倆人在陽臺上低聲絮語著。厲婷婷聽見了敲門聲。她站起身：“游麟他們回來了?！?br/>
    “嗯，我去開門?！苯獓[之拉開陽臺玻璃門。

    進(jìn)來屋里，厲婷婷看見宗玚已經(jīng)醒了。卻還躺在被子里發(fā)呆。

    “睡夠了？”她笑道。

    “媽……”

    他伸出手臂，做了個(gè)擁抱的姿勢。厲婷婷俯下身去，抱住他，把臉貼在男孩額頭上。

    “怎么了？”她溫言道，“肚子餓了？”

    “嗯……”

    男孩靠在厲婷婷懷里，小小的身體扭了扭，大腦袋晃來晃去的，他身上有一股小孩子才會有的潔凈的香味，厲婷婷最受不了他這樣，這下只覺得渾身都溶解了，干脆抱著兒子親他的臉。

    她明白，孩子以前沒有這樣撒嬌的機(jī)會。上輩子她在宮里，宗玚還沒到懂事的年齡，就喪失了母親的撫愛，脫離了混沌的嬰兒期之后，男孩的容貌越來越像宗恪，這讓當(dāng)時(shí)的縈玉無比抗拒和憤怒，她總把他丟到一邊不去管，任由孩子哭泣喊叫，只讓宮人們?nèi)グ矒崴?。那段時(shí)間的記憶，厲婷婷迄今為止還保留著，孩子摸她，碰她，她都會皺眉，覺得像被臟東西蹭到，會污染到自己。

    想到過去，厲婷婷就深深的懊悔，兒子現(xiàn)在仍舊愿意親近她，這對她而言簡直是天大的福氣。

    游麟這時(shí)也進(jìn)房間來，手里還舉著一串章魚丸，他笑嘻嘻道：“太子快起來吧，章魚丸子可好吃了！”

    厲婷婷笑道：“衣服都還沒穿，你們就拿章魚丸來誘惑他?！?br/>
    游迅嘿嘿笑起來：“沒關(guān)系，先吃一個(gè)！”

    他把章魚丸送到宗玚嘴邊，宗玚張嘴咬了一個(gè)。

    “好吃？”厲婷婷笑問。

    宗玚點(diǎn)點(diǎn)頭。

    “那行，快起來吧，咱們?nèi)コ院贸缘?！”她伸出手，把沾在宗玚嘴角的一點(diǎn)點(diǎn)醬料輕輕抹掉。

    那天下午，宗玚的舉動很有些不同尋常，他穿衣的動作磨磨蹭蹭，全不似在家中那般自覺，明明自己可以做的事，卻要厲婷婷幫他。之前宗玚下肢不能行動，需要人幫助的時(shí)候都不太喜歡別人碰他?，F(xiàn)在身體完全康復(fù)了，手上腿上都有勁兒了，反而變懶了，連穿衣服穿鞋這種小事，都要母親來幫助完成。宗玚明明是個(gè)十分好面子的小孩，更不愿意人家說他“還是個(gè)孩子”，換作以前，打死他也不會這么做。

    這到底是怎么了呢？

    當(dāng)宗玚把光腳丫伸到她面前時(shí)，厲婷婷臉都紅了。

    最近在家里，宗玚越變越懶，早上不肯起，非得她三遍四遍的叫，爬上床去把他抱起來，還在閉著眼睛打哈欠。只不過那是在家里，父母面前厲婷婷也沒顧忌，索性把兒子抱在懷里，一件一件給他穿衣服，邊穿還得邊說笑話，好歹穿上一只襪子又去撓腳心，又笑又鬧，弄得另一只襪子沒了蹤跡，倆人滿被子的找。

    然而這畢竟是在外頭，做臣子的都恭恭敬敬站在一旁，姜嘯之他們都看著呢，這要是傳到宗恪耳朵里，豈不是給她找罪名？她是怎么把孩子給寵成這樣？十幾歲了，還伸著腳讓媽媽給穿襪子，現(xiàn)代社會也沒這么寵孩子的啊。

    但厲婷婷到底也沒把責(zé)怪的話說出來。

    “連襪子都忘了怎么穿了？”她笑道，“侯爺都在等著呢?！?br/>
    姜嘯之在一旁笑道：“沒關(guān)系。不用著急?！?br/>
    宗玚看了他一眼，沒出聲。衣服穿好了。他去衛(wèi)生間洗臉上廁所，等到門關(guān)上了，厲婷婷小聲嘀咕：“這孩子是怎么了？之前沒這么懶的?！?br/>
    姜嘯之趕緊沖她擺手，示意她小聲點(diǎn)。

    果然，那晚去吃飯，一路上宗玚都緊緊跟著厲婷婷，去餐廳也要和她坐一邊，還不停和她說話，那樣子。好像不許她和姜嘯之有交談的機(jī)會。

    姜嘯之很快就發(fā)覺了，他暗笑起來。又同時(shí)感慨孩子的敏感。

    雖然下午在陽臺上，兩個(gè)人什么都沒做，而且?guī)缀跻矝]有說兩句超出尺度的話，但是宗玚多半感覺到了哪里不對。

    很多東西，是不需要言語的。

    這種情況下，他還是不要主動去挑孩子的火比較好。

    游麟訂的那家餐廳，味道很不錯，厲婷婷知道宗玚喜歡海鮮。厲鼎彥在超市買過幾次。孩子吃得很歡，他尤其喜歡蝦蟹一類。

    席間，厲婷婷自己沒怎么吃。一個(gè)勁兒給宗玚剝蝦殼，姜嘯之也把螃蟹里的肉專門剔出來，放在小碗里給宗玚留著。

    “媽媽，華胤吃不到海鮮，是么？”宗玚咬著一只大蝦，看著厲婷婷。

    “華胤在內(nèi)陸，離海邊一個(gè)月的路程呢。”厲婷婷說，“撈上來的海鮮，到了華胤都臭了。”

    “那為什么外公買得到海鮮？”

    “那是用冰塊保鮮，然后飛機(jī)空運(yùn)過來的?！彼f，“時(shí)間短，才能吃到新鮮的。”

    “可是，從浙州過來的情報(bào)，兩天三夜就能到華胤?！焙⒆诱f。

    厲婷婷哭笑不得，難道一騎紅塵妃子笑的事，要發(fā)生在她兒子身上么？

    “可那是八百里的加急塘報(bào)啊?！彼f，“那是累死好幾匹馬才能辦到的——玚兒，就為了你想吃海鮮，浙州到華胤的驛馬都得累得吐白沫么？”

    宗玚眨眨眼，沒出聲。

    “有辦得到的，也有辦不到的。”厲婷婷安慰道，“華胤雖然沒有海鮮，也有河鮮。華胤阜河的螃蟹，也不會比海鮮差，那是比大閘蟹還好的無污染河蟹呢?！?br/>
    姜嘯之在旁笑道：“這么看來，華胤的螃蟹要漲價(jià)了？”

    厲婷婷噗嗤笑起來：“啊喲，我把這事兒給忘了，估計(jì)聽說了玚兒要吃螃蟹，華胤的螃蟹能漲到天價(jià)去?！?br/>
    宗玚郁悶地說：“那算了，我不要吃螃蟹了?！?br/>
    “沒關(guān)系，在這兒就盡量放開了吃?！眳栨面冒参康?，“回去，到了螃蟹上市的季節(jié)，讓你父皇悄悄給你弄幾只吃一吃，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br/>
    一晚上，兩個(gè)大人伺候一個(gè)孩子，等到宗玚解饞了，他們這才開始解決自己的晚餐問題。

    宗玚吃飽了，不耐煩呆在餐桌前，他從椅子上溜下來，跑去看餐廳里魚缸的魚，那家餐廳為了招徠客人，有一面墻那么大的一個(gè)魚缸，各色活魚在里面游來游去，五彩斑斕十分好看。

    等他下桌了，厲婷婷這才松了口氣，她找侍者點(diǎn)了一個(gè)湯，一份海鮮炒飯。又問姜嘯之吃什么，姜嘯之搖頭。

    “還是吃點(diǎn)吧，剛才你盡顧著給宗玚剔螃蟹肉了?！?br/>
    于是，姜嘯之也要了一份蝦仁炒飯。

    “最近這孩子很是煩人。”厲婷婷嘀咕道，“一刻也不歇著，把人累死?！?br/>
    “嗯，你可別這么說。”姜嘯之搖頭，“這能把你累到哪兒去？太子依戀你，總比排斥你好?！?br/>
    “家里鬧那是在家里，沒想到出來外頭也沒個(gè)分寸，誰家孩子十幾歲了還讓媽媽給穿襪子？你所言的年齡縮水雖然有道理，可也不至于縮水成這樣吧?！?br/>
    “大概是，不高興我在旁邊吧?！苯獓[之笑道。

    “??？為什么？”厲婷婷怔住了。

    “嗯，不高興有人和他搶媽媽?！苯獓[之說，“媽媽是他一個(gè)人的，不許關(guān)注別人，也不許和別人說笑?！?br/>
    厲婷婷噗嗤笑起來。

    “沒想到，你對小孩兒也這么熟悉。”

    “人之常情，再說，誰又不是從小孩兒過來的？”姜嘯之慢慢吃著炒飯，“這對你，真的是好事。陛下雖然對你還心存芥蒂，但是經(jīng)過如今這些事，他也不會再阻攔太子和你親近。往后太子登基了，必然不會置你于不顧?！?br/>
    厲婷婷苦笑：“到那一天，我也老了?！?br/>
    姜嘯之慢慢挑著炒飯里的青豆，好半晌，他才道：“我本來，想勸你利用這機(jī)會抓住太子的心，為你往后在宮里的生活鋪平道路，搞不好日后甚至能得到一些權(quán)力。不過我又覺得，我這想法有幾分卑鄙?！?br/>
    厲婷婷一怔！

    “原本就是親母子，母子間，該怎樣就是怎樣，一旦摻雜了用心在里面，哪怕這用心是好的，也會損害自然的感情吧？”他抬頭，看著厲婷婷，“陛下不準(zhǔn)嬪妃接近太子，他這么做是有道理的?！?br/>
    厲婷婷垂下眼睫：“我也不想做什么，我也沒有執(zhí)掌天下的野心。”

    姜嘯之點(diǎn)點(diǎn)頭：“這樣比較好。你能這么想，是太子的幸運(yùn)。不過他長大了，必定不會虧待你。”

    厲婷婷吃著炒飯，忽然覺得飯粒又干又硬，真如詩中所云的“玉粒金莼噎滿喉”。

    “真要等到他掌權(quán)那一天，愿意聽我說話，那我就求他把我送去舜天?！?br/>
    姜嘯之驚愕地看著她！

    “那樣，咱們或許會有見面的機(jī)會，是不是？”厲婷婷努力笑了笑，眼睛卻模糊上了淚水。(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