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植物研究所在這一日迎來最尊貴的客人，帝國的皇族血裔、伊克斯佩特建國以來最偉大的星際戰(zhàn)將萊格修斯大元帥，居然奇跡般地出現(xiàn)在研究所！
所有的學(xué)者驚喜萬分，記者聞風(fēng)而動，早早等候在基因研究所門口。
“殿下和王妃十分恩愛呢。”年輕的女記者捧臉蛋，“他們來這里做什么呢？這里可只有書呆子才會喜歡逛啊?！?br/>
學(xué)者甲激動推眼鏡：“膚淺！你以為王妃是像你們這群只知道傳播爛俗故事的人一樣無知嗎？這里匯聚了帝國上萬年的生物文明發(fā)展！王妃到這里當(dāng)然是為了更好地了解帝國歷史！”
記者：“可是他們好像往懷桑花園的方向走了啊……年輕真是好啊……”
學(xué)者：……
所以說有配偶的人就算是元帥也一樣可惡?。∮顾?！
*
宛籽聽不清學(xué)者與記者的竊竊私語，她牽著萊格修斯的手，吃力地回頭看熙熙攘攘的人群。奇怪，上次和羅斯特來的時候，并沒有那么多奇怪的人啊。
“他們不會靠近?！比R格修斯輕道。
“……嗯?！?br/>
宛籽埋下頭看自己的腳尖，生怕自己的不安被他發(fā)現(xiàn)。
她其實(shí)并不好奇懷桑花的花期究竟有多長，她只知道自己的小命隨時可能會有危險。
只要家園號返航，亞瑟就會與基因研究所再一次取得聯(lián)系，到那時，她這個“星輝”不知道會被大卸成幾塊。
“他們不會靠近?！比R格修斯說。
“……哦?！?br/>
只是——哦？
萊格修斯放緩了腳步，仔細(xì)打量他的地球王妃。
一陣子不見，性格似乎稍稍有些變化，變得比之前安靜，嗯……頭發(fā)長長了一點(diǎn)點(diǎn)？
他手隨心動，落在她圓圓的腦袋上，順著后腦勺撫過她的發(fā)絲。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滿意得瞇起了眼睛。
宛籽嚇得不敢動，僵立在原地。
——啊，她害怕了。
萊格修斯停下腳步，猶豫著縮回了手。
她看起來已經(jīng)快要縮成一個球了，要說點(diǎn)什么緩解氣氛嗎？可是能說點(diǎn)什么呢？
年輕帝國元帥遇到了多年之前就該發(fā)生而又一直沒有發(fā)生的成長階段——青春期障礙。
他干咳一聲，艱澀地找了一個話題：“愛麗絲公約談判失敗了，未來帝國與蟲族應(yīng)該無法避免戰(zhàn)爭?！?br/>
宛籽：“……哦?！?br/>
——她看起來沒有興趣。萊格修斯沮喪地皺眉，試探性地?fù)Q話題：“參議院最近提交了關(guān)于貴族世襲制度的新改革，你想聽新政嗎？”
宛籽：“……”
萊格修斯面無表情，心里驚濤駭浪——又失敗了嗎？為什么亞瑟似乎天然具備這個能力，能在片刻之間逗得任何一個雌性羞澀嬌嗔？這到底是后天培養(yǎng)的技能還是還是天然基因？
“你想睡覺嗎？”
帶兵打仗近千年的帝國元帥必須具備的素質(zhì)之一，百折不撓，隨機(jī)應(yīng)變。當(dāng)陳述無法勾起話題，那就用祈使句！
“?。俊?br/>
終于，這一次地球人給了反應(yīng)。
她終于抬起了小腦袋，警惕的眼里帶著疑惑。
萊格修斯干咳道：“羅斯特說，你之前喜歡在這里休憩?！?br/>
宛籽：……
這群外星人的詞典里面果然沒有雙關(guān)這回事。
“……那么多人看著，我睡不著。”
“……那繼續(xù)走？”
“……嗯?！?br/>
不算愉快的對話。
緊隨其后的是尷尬的沉默。
帝國元帥高傲的靈魂被突如其來的沮喪情緒擊穿。
她好像不太開心？萊格修斯在沮喪中冷靜分析，又想起了不久之前亞瑟打包傳到主腦上的《霸道總裁的落跑小嬌妻》系列文，要不要再研習(xí)一遍？
他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對她一無所知。就算她現(xiàn)在幾乎可以算作是他的私人物品，他仍然不了解她。明明近在咫尺，靈魂的距離卻仍然跨越了無數(shù)個銀河系。
“地球人的生活，是什么樣的？”
萊格修斯盯著宛籽小小的背影，忽然很想知道，生活在自己的地盤的宛籽會是什么樣子。
宛籽詫異抬起頭，對上了萊格修斯明澈的目光，頓時慌亂地移開視線——她其實(shí)對他討厭不起來，其實(shí)他也是受害人吧，一樣從那個“工廠”里被復(fù)制出來，一樣的生不由己。
宛籽小聲解釋：“地球人……都很平凡，也很忙碌，科技也沒有發(fā)達(dá)起來……”
“據(jù)我所知，地球高等生物的智慧并不低?！睘槭裁床话l(fā)展科技？
宛籽低道：“地球人很忙，所有人從出生開始，就要付出許多力氣……才能好好活著。”
萊格修斯疑惑道：“生存資本無法滿足需求么？為什么不減少人口？”
宛籽的身體因?yàn)檫@茫然的疑惑一震，緩慢地感覺到了從手指尖傳來的冰冷。
為什么不減少人口呢？
能用“銷毀”來形容處死的伊克斯佩特星人，恐怕永遠(yuǎn)也理解不了地球人口難以控制的原因。
*
懷桑花園終于出現(xiàn)在道路的盡頭。巨大的樹枝從城墻上攀爬出腦袋，幽雅地在風(fēng)中搖曳。
花園已經(jīng)近在眼前，萊格修斯卻忽然停下了腳步，站在門口踟躕。
宛籽疑惑地回頭看他，發(fā)現(xiàn)這只身姿挺拔的帝國元帥的身影……居然有幾分異樣的僵硬？
“怎、怎么了？”她緊張問。都已經(jīng)到這里了，如果他忽然反悔了，不是功虧一簣嗎？
萊格修斯的臉色微紅，看了一眼宛籽，微微搖頭道：“沒什么?！?br/>
宛籽在心底大大地松了一口氣，屏息一步踏進(jìn)花園。如果這時候她回頭，就可以發(fā)現(xiàn)萊格修斯在穿越花園圍墻的時候明顯一顫，眼神里瞬間多了一絲顯而易見的迷蒙?？上龥]有回頭，她全部的心思都在花園里巨大的懷桑樹上——青庭他還在這里嗎？會不會已經(jīng)逃跑了？
宛籽當(dāng)然沒有忘記這一趟的名義是摘懷?；?，她借著粗獷的樹枝，吃力地攀爬上花枝。
“青庭，你在嗎？”她不敢高聲喊，只是朝著濃密的樹枝小聲喊。
然而回答她的一片靜寂。
——果然已經(jīng)走了嗎？
——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嗎？
萊格修斯靜靜站在樹下，仰頭看見那個嬌小的人類站在樹干上，衣服和樹枝一起搖曳翩飛。有那么一瞬間，他有一種錯覺，好像她會隨時從高處跳躍下來。
“……宛籽。”他輕念她的名字，幾乎是本能地張開身后的羽翼。
忽的，萊格修斯臉色一變。
花園里有一絲陌生的氣息，確切的說，從一開始它就存在，一直暗藏在馥郁的懷?；ㄏ憷?。
萊格修斯瞬間警覺戒備，然而就在他剛剛判斷出陌生氣息的方向的一瞬間，一道凌厲的鋒刃迎面斬來！
?！度凶矒羯辖饘儆鹨恚薮蟮乃毫淹簇灤┤R格修斯的脊背。
“別下來！”他吃力退后，鎧甲與刀鋒相撞迸射出火花，銳利的目光掃過宛籽的臉。
這是……青庭？！
宛籽嚇得全身僵硬，她緊緊拽住樹枝。
樹下萊格修斯已經(jīng)與青庭混戰(zhàn)成一團(tuán)。他拔槍射擊，動作卻比平常稍微遲緩了一點(diǎn)，被青庭一一躲過。
接連數(shù)發(fā)光彈落空，花園的城墻在轟鳴聲中接二連三倒塌。
那道凌厲的身影卻毫發(fā)未傷，他甚至漸漸接近了萊格修斯，陡然橫刀，斬向萊格修斯的脖頸！
刺耳的金屬撕裂聲驚心動魄地響起，萊格修斯一聲悶哼，身體朝前跪倒。
“啊——”宛籽嚇得驚叫，腳下一滑，身體毫無控制地向下墜落。
她只在空中失重了一瞬間，下一刻她的身體就被萊格修斯接住，緊接著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用力一推，重重落在遠(yuǎn)處。
宛籽一陣頭暈?zāi)垦?，等她支撐起身體，卻看到萊格修斯一手捂著肩膀，艱澀地?fù)踉谒c青庭之間。
“萊格修斯……”
宛籽哆嗦起來，她看見他的腳下赫然躺著一堆銀白色的金屬，那是……他的半片翅膀。
而罪魁禍?zhǔn)浊嗤s提著刀站在不遠(yuǎn)處，熟悉的臉上掛著一絲嘲諷的微笑。他說：“戰(zhàn)爭機(jī)器萊格修斯，小小的一朵懷?；ň湍馨涯阆魅醭蛇@樣，真是有意思?！?br/>
萊格修斯冷道：“是誰、放你進(jìn)來……”
青庭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宛籽身上：“是誰放我進(jìn)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帝國恐怕需要換一任元帥了呢，讓我來猜猜，你的這位王妃的結(jié)局會是被繼承，還是被銷毀呢？”
萊格修斯渾身一震，目光陡然冰冷：“就算我戰(zhàn)死，你以為你能離開這里么？”
青庭笑彎了眼，：“我猜，你并不敢通知軍隊營救，你甚至從進(jìn)這里的最初就已經(jīng)屏蔽了所有軍方監(jiān)測，是不是？早已‘損壞’的大元帥?！?br/>
萊格修斯久久沒有開口。
他背后殘留的翅膀斷肢中不斷流淌出液體，順著他的鎧甲縫隙低落在草地上。
“萊、萊格修斯……”宛籽站在他的身后，看見他的背影挺立在一片狼藉里，就像是一尊石像佇立了千萬年。
萊格修斯仿佛是聽到了她的聲音，他終于回過了頭，拖著殘破的身體，一步一步朝她靠近。
宛籽終于看清他的模樣，他的胸口鎧甲已經(jīng)斷裂成兩截，金色的長發(fā)藏在泥濘的血污里，一只眼睛被一道刀傷橫斷兩截，血肉模糊。
“啊……”宛籽捂住了嘴，眼眶發(fā)酸，想哭卻沒能哭出來。
萊格修斯卻輕柔地拉下了她的手，在她的手上扣下一個手鐲，吃力道：“還記得……怎么用么？”
宛籽顫抖點(diǎn)頭。她記得的，在遙遠(yuǎn)的蟲族小行星上她使用過這件武器。
“別怕……”萊格修斯聲音斷續(xù)，“你看到的這一切都是能夠修復(fù)的……如果我能活下來……”
“如果……”
“如果我戰(zhàn)死……”萊格修斯的聲音喑啞，眼神卻溫和如舊，“會有另一個我到你的身邊……多和他說說話，他也會……對你好……”
另一個萊格修斯。
他這是要去送死了嗎？
宛籽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不知道充斥著身體的究竟是恐懼還是別的。她看見萊格修斯轉(zhuǎn)過身重新走向青庭，也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力氣和勇氣，顫顫巍巍地朝萊格修斯舉起了手。
“站、站??！”她顫聲叫。
萊格修斯停步，他有些驚訝，遲疑了片刻回過頭，發(fā)現(xiàn)他的地球人正用手中的兵器對準(zhǔn)他。
宛籽的眼淚已經(jīng)粘膩成一片，復(fù)雜的情緒傾軋得她意識混亂。她舉著手靠近萊格修斯，在他震驚的目光中緩慢地走到了青庭的身旁。
“打開門禁，”她咬牙舉著兵器，聲音也跟著顫抖，“否則我會殺死你！”
“你……你和蟲族……串通？竟然背叛帝國？！”萊格修斯的眼里充滿不可置信的目光。
“我本來就不是帝國的人！”宛籽被背叛兩個字點(diǎn)燃了怒火，“我只是你們的工具，你們復(fù)制我，殘殺我，我為什么要為你們負(fù)責(zé)？”
颶風(fēng)驟起，硝煙充斥著宛籽的鼻息。
她舉著兵器站在青庭身邊，一字一句道：“打開門禁，放我離開?！?br/>
萊格修斯久久凝望著宛籽。膽小，柔軟，小小的個子仿佛一捏就能散架，明亮的眼里蘊(yùn)含著他熟悉的星光——這明明是他熟悉的那個地球人，可是他卻又好像并不了解她。她眼里閃爍著凜冽的風(fēng)霜，是以往的她從未有過的——在“故鄉(xiāng)”，她發(fā)生了什么事嗎？
不論是什么，他都不允許現(xiàn)在的局面發(fā)生。
“回來?！彼涞?，“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br/>
“但我知道我不能做什么?！蓖鹱岩а馈?br/>
萊格修斯紋絲不動。
宛籽覺得自己的力氣正在迅速地抽離，她費(fèi)盡全身力氣才能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至于支離破碎：“你把門禁打開，我不殺你……你……你可要回去找亞瑟治傷?！?br/>
萊格修斯甚至連眼睫都沒有抬一下。
僵持間，青庭的聲音在宛籽的背后響起：“用他的性命威脅一個戰(zhàn)士，并不是什么好方法?！?br/>
宛籽的手顫了顫，劇烈喘息著，把手中的兵器對準(zhǔn)了自己的胸口。
“你做什么！”萊格修斯終于變了臉色。
“26號，初代基因融合完全體?！?br/>
萊格修斯瞪大了眼。
宛籽深吸一口氣：“我知道我的身上耗費(fèi)的資源無法衡量，我的價值比所有耗費(fèi)的資源更加珍貴?！?br/>
有那么一瞬間，她甚至懷疑自己是個勝利者。因?yàn)槿R格修斯的眼睛里真的有類似恐懼的光芒。
他在害怕。
“萊格修斯，你清楚這個兵器的威力，它可以讓我變成炮灰。”
她一步步退后，感覺靈魂都要漂起來：“萊格修斯，我不怕死了……”
“宛籽！”
“萊格修斯，你只有一次機(jī)會，告訴我，你的選擇……”
萊格修斯猛地向前幾步，卻凌空被青庭的刀刃阻攔——火花四濺，殘破的身體重重砸在地上。
他仰頭望向宛籽，終于明白之前一直盤桓在他感知中的怪異是什么。她的眼底已經(jīng)沒有對死亡的恐懼?，F(xiàn)在的她把自己的性命當(dāng)做是一件工具，在合適的時候，為它找到了最鋒利的使用方法。
就如同帝國一直以來對她做的那樣。
萊格修斯靜靜地躺在地上，破碎的身體中不斷有液體流出。
許久，他閉上了眼，艱澀開口：“萊格修斯·伊克斯，啟動身份驗(yàn)證，撤銷……植物研究所防護(hù)。”
“快走?！鼻嗤ポp聲催促，“防護(hù)強(qiáng)行關(guān)閉，很快軍部的人會來檢查?！?br/>
宛籽僵立在原地，死死盯著地上支離破碎的萊格修斯。
“你們……不會有機(jī)會逃離?！比R格修斯的聲音淡得出奇。
就是這樣的態(tài)度，這是他們對待生命的態(tài)度。
宛籽不知道自己在計較些什么，她跪坐在他身旁，低聲道：“你知道為什么地球物資缺乏，人們活得那么辛苦卻仍然努力活著嗎？”
“為什么……”萊格修斯的聲音仿佛是從破敗的胸腔里傳出來的。
宛籽道：“因?yàn)槊恳粋€人都是獨(dú)一無二的，沒有一個人可以被舍棄，更不可能被復(fù)制?！?br/>
“死亡并不是終點(diǎn)……”
“不，死亡就是終點(diǎn)！你死了，我認(rèn)識的萊格修斯就死了?！蓖鹱岩а?，一字一句道，“所以你要活著，你一定要活下去，”
死亡就是終點(diǎn)。
帝國的元帥躺在地上，仰望著頭頂?shù)奶炜铡?br/>
在那兒，搭乘著他的地球人的飛行器剛剛升空，化作劃過天空的流星。
這是第一次，他被告知死亡的意義是終點(diǎn)。在帝國的神話故事里，從來沒有對死亡有過清晰的描述，那不過是壞了的人被“銷毀”而已。
而那個生命時間甚至不足百年的地球人，卻說說死亡代表著一切結(jié)束。
殘破的帝國元帥躺在樹下，馥郁的懷?；ㄏ阕屗纳眢w幾近癱瘓。
——活下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