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8
那頭鹿沒有跑多遠(yuǎn),它躥進(jìn)樹林不久后,就慢下腳步,偶爾低著頭舔舐著斷木邊的石苔，偶爾抬起頭走兩步。
那對金色的鹿角在漸漸灰蒙的樹林里,似乎閃起某種很低的亮光，甚至一時間有一種圣潔的感覺。
如果——忽然它的面孔。
“它還算活著嗎？”埃盧站在雄鹿不遠(yuǎn)處的樹梢上,他張了張嘴巴，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形容他看到的情景。
那頭鹿，從眼睛往下，整個鹿頭到胸腔都已經(jīng)開始腐爛,鹿鼻像被扒皮似的露出黑色的鼻骨,暴露在空氣里鹿嘴露出牙床和深色的舌頭，它脖子上的皮毛已經(jīng)腐爛,呼吸氣管裸|露在外面，上面還粘附著石榴色的肉瘤。
阿萊克拉開弓，對著雄鹿的后腿一箭射出。
雄鹿猛然彈跳起來，但依然沒有躲過，被利箭射中后，它拖著受傷的后腿跑了幾步，但第二支箭將它的另一只后腿釘死在原地。
“嗷嗷——”雄鹿哀鳴。
埃盧和阿萊克從樹上下來，他們走近到雄鹿身邊，近到埃盧甚至可以看到，雄鹿暴|露在外的胸腔壁上布滿了惡心的不斷蠕動的肉瘤：“這真的是活鹿嗎？”
“退后點(diǎn)?！卑⑷R克攔住埃盧上前的腳步，他從埃盧腰側(cè)拔下匕首，走上前，一只手按住雄鹿依然皮毛油亮肥厚的腹部，匕刃用力刺了進(jìn)去。
嘩啦——
內(nèi)臟混著腸子流了出來，血淋淋的一片。
阿萊克神色不變，他把傷口加深，直到看到雄鹿的心臟。
那顆心臟已經(jīng)失去了鮮活的色彩，呈現(xiàn)出極其不健康的猩紅色，但依然以一種平穩(wěn)有力的速度不斷的迸發(fā)著一種詭異而可怕的生命力。
時間安靜，埃盧和阿萊克看著那顆跳躍的心臟。此時，被人剝開腹部的雄鹿嗷嗷叫了兩聲，歪著頭嘗試著站起來，它的腸子徹底地拖在地面，但它似乎沒有感覺一樣，瘸著腿走兩步，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阿萊克把雄鹿的心臟割下來，這頭鹿金色的鹿角慢慢變成黑色的類似燒焦的枯木，黑色的眼睛流著淚失去靈性。
但那顆心臟還在阿萊克手上勻速跳動著，阿萊克用匕首隔開心臟外壁，里面沒有一絲血，全部是半截小指頭大小的蠕動的肉瘤，那些肉瘤在空氣中呈現(xiàn)出肉灰色。
“嘎嘎——”
倦鳥歸巢，驚得整個樹林嘩嘩作響。
埃盧和阿萊克都被嚇了一跳，阿萊克下意識地甩掉了手上的東西，他后退了一步，神色凝重難以描摹。
“我見過這種……東西?！弊诤舆吔甘?，阿萊克把匕首洗干凈，貼近埃盧的身邊，把匕首重新插回匕鞘內(nèi)。
“什么？”埃盧不可思議地抬頭，阿萊克的臉貼得極近，嘴唇就這樣快速地擦過阿萊克的鬢角和耳廓。
阿萊克抽回身，他的神情狀似自然，看著水面：“在玫瑰夫人的墓地。”
“玫瑰夫人？崔絲塔特？不可能啊……我也在那——”
“在夢里?！?br/>
埃盧猛然回憶起，那時候阿萊克的確深陷于昏迷狀態(tài)。
“我一直沒有對你說過?！卑⑷R克的側(cè)臉在迷迷蒙蒙的灰色中，仿佛模糊了他的神色，只有聲音是一貫的低柔，“我那時候做了一些夢，從某個地方醒來，到處是腐爛的尸體，有人類的，也有動物的。漸漸的那些尸體爬了起來……”阿萊克的聲音越來越輕，幾乎不可耳聞。
埃盧腦子里刷得閃過四個大字：喪尸圍城。他連忙搖了搖頭，這是多蘭大陸，又不是生化危機(jī)，哪來的喪尸這種不靠譜的設(shè)定。而且，剛才那頭鹿，阿萊克兩箭就搞定了，雖然也有些死不掉的感覺，但也沒有違抗自然食物鏈法則，瘋狂地攻擊人類??！
“算了不說這些?！卑⑷R克的視線放在淺淺微波的水面，他看了一會兒，才把視線轉(zhuǎn)開，藍(lán)色的眼睛似乎蒙著水汽，在這個時候看上特別美麗。
“可能只是個特例吧。那些獵人后來抓了只兩只山雞，都挺正常的。”埃盧塞了一個蘋果到阿萊克手里，自己拿了一個咬了一口，臉上的五官登時皺了起來，“酸?！?br/>
“哪里的？”阿萊克把蘋果放捂在手里。
“德斯坦，賣得的人居然還說又甜又水?！卑１R盯著手里的蘋果，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放在一邊。
塞德里克拿著一個油紙包走過來，遞給埃盧和阿萊克：“獵人做的薯餅?！?br/>
埃盧接過來，感到油紙還有些溫燙，可能放在火上暖過，他拿起一塊嘗了一下，味道甜甜的：“謝謝了！”
“聽說你們看見怪東西了?！比吕锟嗣嗣绨蛏系纳唑?，但那蛇蜥甩著腦袋極不給面子，揚(yáng)頭就往塞德里克手上狠狠咬了一口，立刻見血。塞德里克臉上浮出一股戾氣，掐著蛇蜥的脖子，“別稍微有點(diǎn)能耐了就敢咬人！”
“嗷——”蛇蜥張開薄薄的翅膀，脖子伸長，兇性逼人，竟然是毫不退讓。
塞德里克臉上浮現(xiàn)出嘲諷，直接把蛇蜥往埃爾維肩膀上一放：“你再養(yǎng)一段時間吧?！?br/>
埃盧看到自己肩膀上的蛇蜥，翅膀慢慢軟了下來，不再和塞德里克爭鋒相對，頭顱壓下，整個小小的身體慢慢蜷縮起來，顯得特別可憐。
塞德里克把視線再次放回到埃爾維和阿萊克身上：“這件事情你們不要管，我會通知十巫來處理?！?br/>
“到底是什么讓一頭鹿變成那種鬼樣子的？”埃盧忍不住好奇心。
“可能是瘟疫，可能是詛咒。”塞德里克已經(jīng)轉(zhuǎn)身離開，聽到這句話，停下腳步，他轉(zhuǎn)身深深地看了埃爾維，露出一點(diǎn)很淡的笑容，“少點(diǎn)好奇心，精靈?！?br/>
遠(yuǎn)處，樹林嘩嘩，似乎是大片鳥群歸巢，鳥叫一聲接著一聲，像一首尖利而特別的歌曲。
黑色的鳥仿佛帶著死亡一般，它們成群的從樹林的枝椏間掠過，最后降臨到一片泥地上。
一頭鹿的尸體倒在那兒。
一只鳥率先發(fā)出尖利的聲音，它跳上雄鹿的頭，殷紅色的眼睛仿佛在滴血，尖尖的長喙啄開了雄鹿的眼睛。緊接著是無數(shù)黑鳥像一齊涌上，黑壓壓的一片，仿佛變成了一塊厚厚的地毯。
不過頃刻，那頭雄鹿已然被黑鳥食盡，包括那顆掉在地上的鹿心。
“不是說，這片森林里獵物變少了嗎？怎么還有這么多鳥！”埃爾維一邊嘀咕著，一邊把薯餅遞給阿萊克，“味道不錯。”
阿萊克卻往遠(yuǎn)處的天空看了一眼。
尼姆羅德坐在火架子邊，他的獵人抓到的山雞正在架子上烤著，他又讓維恩復(fù)述了一遍那頭雄鹿的樣子。
“頭領(lǐng)，該怎么辦？”維恩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哆嗦的摸出煙槍，他在這一年蒼老得特別快，火山帶走了他的妻子和兩個兒子，讓這個老獵人變得無所依靠的軟弱。
“先熬過這個冬天。”尼姆羅德閉上了眼睛，他的聲音被壓得很低很沉，他在說著連自己也不相信的未來，“到了明年，明年春天一切都會好轉(zhuǎn)的。”
“那邊有個受傷的人！”一個負(fù)責(zé)看守的獵人傳話過來。
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兩個獵人，攙扶著一個瘦長的青年走來。
巴爾德幾人都被這事吸引，圍觀而來。
掀開青年的兜帽，露出了一張比玉石還要蒼白的面孔，青年忍著疼痛，眉尖蹙緊：“我是個吟游詩人，我在樹林里迷路，幸好我看到了火光?！彼噶酥改_上的傷，“我中了獵人的陷阱?！?br/>
沃倫賽開青年的褲腳，露出滲血的小腿，的確是陷阱造成的樣子，他有些羞愧地看了頭領(lǐng)一眼。這個森林里的捕獸夾子基本上都是他們一族放的，沒想到?jīng)]有抓到獵物，卻傷到了無辜的人。
“我來吧?！笨吹将C人拿出草藥，巴爾德連忙出聲，他拿出法杖，默念咒語，一陣溫暖的白光落在青年的腿上。
傷口像被一只神秘之手一點(diǎn)一點(diǎn)撫平，最終連一個印子都沒有留下。
“太神奇了。”尼姆羅德和其他獵人一樣，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魔法，他們無法掩飾臉上的震驚！
“謝謝?！鼻嗄暾\懇道謝，“謝謝你們的救我，我叫鷹?！?br/>
“我記起來了。”威爾撓了撓頭，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是那個吟游詩人?！?br/>
“現(xiàn)在才想起來，果然是沒腦子的莽夫！”米莉努了努嘴巴，她個子矮，卻站在石頭上，手里敲著法杖，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你怎么會在這里！”
你一個吟游詩人，孤身一人，怎么在森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