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公歷1891年的盛夏，天空瓦藍，碧空如洗。

    立在京都親王門外的臺階上，小野菊香閉起眼睛，甚至能聞到從故鄉(xiāng)大坂吹來的海風，咸咸的，帶著點汗水的海腥味。

    親王閣下日理萬機，小野在門外做木樁狀立了兩個時辰，都沒有人來給他開門。

    門口的衛(wèi)士也快站不住了，立在那里左腳換右腳，雖然動作十分輕微，但又怎能瞞得過武功已經(jīng)臻至先天境的他的耳朵？

    他在心中大為鄙視了一番京都護衛(wèi)的忍耐力，要是我們大坂的武士來，絕對不會那樣膿包。

    門內(nèi)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著門便開了，開門的人是親王自己！這讓小野大驚失色，“親王殿下，怎能勞您大駕，我只不過是－－”

    “不過是什么？下級武士嗎？”朝香宮親王笑得和藹可親，風雅宜人，“國難當頭，誰還顧得上這些？更何況－－”

    他朝四周看了看，把小野引進門內(nèi):“更何況，三十年后的事情，只有你我兩個人知道。歐洲貴族沒落，美國商業(yè)資本崛起，誰是貴族？誰是平民？家族傳承再也不重要啦，最重要的是資本不是嗎？”

    小野點頭稱是，身板挺直地跪坐在原木風格的木地板上，雪白的羅襪清理地干干凈凈，一絲不茍。

    朝香宮親王搖扇笑了笑，“小野先生不愧是上輩子日本第一武士，這風姿，這氣度，非常人能比。別的就不多提了，恐會叨擾先生的耳朵，只有一件事，聽說帝國之前從支那運回的資料少了一批，不知道先生有什么頭緒沒有？”

    小野嘴巴不可見地抽了抽，明顯是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情，還有那該死的章道長。但是，他養(yǎng)氣功夫相當?shù)郊?，即使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面容依舊平靜，波瀾不興。

    “聽說了，是我離開支那之后的事情。親王殿下，我辦事不力，請您責罰！”

    “看你說的，哪里哪里，小野先生為帝國鞠躬盡瘁，死而后已。二十年前，在完全沒有任何人的支持下，遠赴支那，獵殺帝國潛在的敵人，功勞可比鑿空西域的張騫。就算有些瑕疵，依舊是瑕不掩瑜?！?br/>
    小野皺眉，瑕不掩瑜，就還是有瑕了？白玉染瑕，終為不美。

    朝香宮秦王笑笑，適時提議，“聽說先生在支那有個極為麻煩的對手？時時刻刻盯著先生，這次的事情也是因此而起吧?！?br/>
    小野振袖正坐，“不過小蒼蠅罷了，雖說有些煩人，到底無甚大礙。”

    朝香宮親王哈哈一笑，“正是，正是。不過殺雞焉用牛刀，些許小蒼蠅還用不著先生這位帝國神器。我聽說，內(nèi)閣已經(jīng)簽署了一份委任狀，任命先生為日本首都警察廳的副廳長，專職處理反間諜的工作，不知道先生有沒有興趣？”

    小野身子猛地向前一傾，“親王，您的消息可否正確？”警都警察廳，雖說官職很高，但只是個副廳長。負責反間諜工作，保衛(wèi)國家安全。聽著很高大上，其實日本國小民弱，唯一的對手大清有沒有什么現(xiàn)代間諜理念，根本就沒有什么間諜。所以，這份官職雖然讓他擺脫了民間機關的身份，順利青云直上，但實際上不過是個安慰獎。

    “當然，聽說天皇已經(jīng)簽字蓋章?！庇H王說的很隨意。

    小野聽得眉頭緊鎖?？磥泶耸乱呀?jīng)板上釘釘，雖說明治維新以后，天皇仍舊是個擺設。但是，天皇的威嚴卻是神圣不可動搖的，只要天皇簽過字的御批，斷斷沒有立即否認的先例。

    小野按著刀，失魂落魄地走了。

    客廳屏風后面影子閃動了幾下，突然走出來個半大的孩子，他一身太子常服，目送小野寥落的身子遠去，對后面的親王說:“叔叔，小野先生好像很失落，對這樣有古武之風的武士使用陰險的權謀手段，強行把他從工作了一輩子的地方調(diào)走，是不是有些不合適？”

    “哦，太子以為他是俠義蓋天的武士？”

    “難道不是嗎？他為國家盡捐家資，傾盡二十年的青春時光，隱姓埋名，細密謀劃，殺掉了支那崛起的所有希望，為帝國崛起掃掉了一個敵人。如此孤單義膽，怎么就不能稱得上是俠義無雙？”

    “非也非也。”看著自己小侄子，現(xiàn)在的太子，未來的天皇那雙懵懂的雙眼，他耐心給他解惑，“俠義二字豈是精忠報國那樣簡單？真正的俠義之人不會拘泥于門戶國別只見，他們依從本心，只做可做之事，只殺必殺之人。因此，像小野這樣的，并不能算作俠士?！?br/>
    聽叔叔講這些，太子也得了興趣，“那我大日本帝國可有真正的俠士？”

    “真正的俠士啊，不算古代的，只算我見過的，小野的老師神風可算一個。為了竊取情報，他曾經(jīng)單騎闖沙俄，真的是神勇可嘉啊……”

    “??！……哦！……后來呢？……真厲害！……”

    小太子聽得如癡如醉，故事聽完，依舊意猶未盡，“神風先生雖說到沙俄竊取情報，但是仍然不忘除暴安良的俠義本色，真是日本帝國武士的楷模?！?br/>
    朝香宮親王心道，壞了，要是小太子聽了以后變了性情，一味追求要做一代大俠，那可完蛋，便有補充，“但是我覺得，物分萬類，人有千種，俠義之人固然為當代人杰，但若日本帝國人人都做大俠，確有不妥?！?br/>
    “為何不妥？”

    “大俠做事，浪漫天真，任性自然。不分國別，不分人種，只做應做之事，絕不考慮形勢后果。神風先生作為密探，卻在沙俄除暴安良，留下大名。歸根結(jié)底，還是沒有守住本來的職責。西方機器先進吧？沙俄拿來的小火車模型曾經(jīng)震驚日本，但是一一拆開以后我們發(fā)現(xiàn)，其實不過是各種零件拼湊而成。我們做好了每個零件，很快就能做出比沙俄更快更精美的火車模型。”

    “我懂了，叔叔是說，帝國崛起不需要太多的大俠，各安其職就夠。那為什么要把小野先生從支那調(diào)開呢？他原本的職位做的挺不錯的?！?br/>
    “不錯，殿下，懂得舉一反三了。但是政治這種事情有時候不僅僅是各安其職就夠的，還需要有一些眼光。小野是個不錯的安于職守的好棋子，可惜眼光卻學了他的老師，這些老舊的海洋派，也該給我們這些陸地派讓讓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