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欞與白楚楚一戰(zhàn)之后，宴席結(jié)束。族長和兀那婆率先離場，黑雄和婆邏緊隨其后去了族長家，敲定明日比武大會事宜。

    留下來的要么是諸如紫英、紫光豪一類的大胃王，要么是對席間黑玄蛇標(biāo)記產(chǎn)生濃厚興趣或者想去附近散步的兩閣學(xué)生。

    離開絮絮叨叨叫她千萬保重、萬般仔細(xì)的紫陌，穿過偌大的廣場，紫欞面前是深不見底的黑松林，林間有蜿蜒的石子小道，走上去有些膈腳，卻也起著按摩穴位的作用，乃是整個靈山唯一通向半山的道路，而唯有抵達(dá)半山，方可再向上去往迦葉宮。

    按照外界通用的時間測法，此時將近十點(diǎn)，松林幽深，少數(shù)幾個外族學(xué)生聚集在石子道旁的紫色宮燈前，欣賞靈山夜之靜謐與濃郁的靈氣在泥土間霧氣蒸騰的美景——小時候，記不清是幾歲，在被紫光豪他們欺負(fù)，或是在樹屋躬讀一整個白天過后，紫欞總會同紫陌一起在半山學(xué)堂附近的貞壁坡抑或這片黑松林玩耍解悶。

    夜晚，月亮攀升，枝頭高掛，整個靈山的天地之靈亦隨著月的引力而噴薄直上。這時候，靈山上下幾片靈力最為充裕的地域，就會出現(xiàn)靈氣肉眼可見、如云霧一般盤旋腳底的絕世之景。巫族老一輩的人說，璇界只有兩處地界有此盛景，一是靈山，二是數(shù)萬年前神女泫微埋下仙氣的淵璇閣。

    靈氣在光芒的照耀下泛著淡淡紫光，當(dāng)時的紫陌會就著天時地利勤勉修行，紫欞則躺在一簇花叢上懶洋洋地思索，思索不通了，便干脆伴隨四面八方的香氣睡一覺，一覺畢神清氣爽，在不知何時也打起呼嚕的紫陌身旁，她開始靜心打坐。

    許多人不知，她對武學(xué)超凡的理解力和丹田處驚人的靈氣儲備，便是從那時候開始生根發(fā)芽，直至長成參天大樹。

    白楚楚不知，紫欞并非如外界所言無法修靈，只是靈力被封印，是以容顏仍如修靈者一般，可長久保持。白楚楚也不知，她與之比試之時，腳底功夫無非用了五成。白楚楚更不知，即使脫下這千山漓水月華裙，一個裂石境的修靈者，她照樣可以輕松滅絕——但是她不愿如此鋒芒畢露、欺人太甚，白楚楚所為，不過是一個被寵壞的千金小姐些許任性的胡鬧，尚未狠毒到踩破底線。是以，輕拿輕放，自己吃一點(diǎn)口頭小虧，無傷大雅。

    紫陌曾因為她對紫光豪輕拿輕放而直言她過于仁慈，她對此倒不置可否，化利器于蒲團(tuán)，渡魔障于阿彌——仁慈絕不會換取軟弱，相反，她只會于困境之中百煉成鋼，靈魂和身體一起越來越強(qiáng)。

    石子路拐彎處浮現(xiàn)一道頎長身影，白衣勝雪，琉璃燈下少年豐神俊秀，恍若謫仙，將紫欞遠(yuǎn)航的思緒瞬間拉回現(xiàn)實。

    他在等人，等的那人是她。

    “紫欞姑娘?！鄙倌晟斐鍪?，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瘦長且精致，薄唇噙著一抹淡笑，略帶磁性的聲音仿佛二人是認(rèn)識多年的知己，“等你很久了，帶你去看小白。”

    紫欞本該疑惑僅有一面之緣的少年對自己親近，嘴巴卻先于自己的大腦回答了一句“好?！比缓蠖Y貌微笑，看著對方，等待他引路。

    木泉冽沒有著急動作，似是害怕嚇到她，慢慢把右手遞到她面前，手心朝上，同時眨了眨眼睛。

    她的腦子里轟然一響，就像有什么東西炸裂，裹上一團(tuán)理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最后回歸完整。

    無論在靈山還是南方大陸，從未有過一個男孩子對她發(fā)出過類似的邀請，和……稍顯曖昧的信號。在靈山，劉破曉他們大部分出于敬仰而不敢，在外界，那些人則是怕挨揍，是以只是隱晦地陳情……

    她十五歲，年紀(jì)不大，不擅長，卻不代表完不懂風(fēng)月，樹屋里那些描述男女間死去活來情意的話本子，一年之中也偶爾看個兩三本?？墒潜硨艄庀碌哪救难劬铮宄喝缦?，倒映著些許彷徨驚訝的自己，似乎毫無雜念，又或許，這一切只是基于源自人界的被稱作“紳士”的禮貌，是她多想了。

    紫欞視若虎狼地將那只漂亮的手望定，須臾，本著她自己亦心無雜念、巫族子民對客人有著起碼尊重的原則，將左手放在少年的手心。

    觸感溫?zé)?，柔和，觸碰的瞬間，如同有細(xì)碎的水流傳入雙方的手心里。

    兩個人俱是一愣，似是察覺出有某種異樣。紫欞心里有“鬼”，當(dāng)下就想把手縮回來，木泉冽卻自然而然地?fù)屜任兆?，?zhèn)定自若地說：“小白在半山學(xué)堂的練武場，我未曾上過山，不識路，只聽他們說這條石子路可以抵達(dá)，你帶我去?！?br/>
    紫欞又是一愣，轉(zhuǎn)念一想，璇界唯一的神木隼車貴重非常，停放在半山學(xué)堂，倒是一處安之所，旋即被木泉冽話里的理直氣壯逗笑：“你直接說小白在學(xué)堂，我自己去便是了，何勞一個不識路的人帶路？”

    “我雖不識路，但是我有獲準(zhǔn)駕駛小白的靈力印記?！?br/>
    木泉冽牽著紫欞踏上那幾層坎坷的階梯，見少女眼底亮起初識之時提起小白的星光，比附近的所有紫色燈盞還要閃耀，心情不自覺大好，“有過夜半時分，在珠璣海高空俯瞰大海的經(jīng)歷么？”

    勿提靈山，在南方大陸兩年的經(jīng)歷足夠?qū)懞脦妆救宋镒詡鳎粍t木泉冽所說的，還真——

    “沒有?！?br/>
    紫欞搖頭。石子路拐過一個彎來，前方百米乃是眼界開闊的平坦大道，木泉冽就在此時松開她的手，說明他方才確無曖昧。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不由微微握緊。三月里的夜晚不似陽光普照的白日，冷風(fēng)嗖嗖，風(fēng)高于林。她沒有靈力護(hù)體，走了沒一會兒，就感覺到冬日般的冷意。

    月華裙是寶衣，可御刀劍，可抵靈力和法術(shù)，薄薄的披在身上卻不御寒，斗篷忘在樹屋里，想著在晚宴上隨便混一口吃食便回，誰知道鳳凰閣那些人不愿做那省油的燈，將她拖到現(xiàn)在……

    紫欞側(cè)頭想了想，看完小白還得去一趟迦葉宮，腳步刻意加快。

    木泉冽的輕功想來不錯，在她施展玄蛇步逐漸健步如飛時，寸步不離地并行左右。

    卻在兩人遇到第二道險峻的山路時，木泉冽擔(dān)心她遇險，徑直去拉她的手，驚覺她冰肌玉骨，觸手生涼，心念微微一轉(zhuǎn)，便想通緣由。

    調(diào)動體內(nèi)靈氣，化作溫?zé)岬臍庀?，透過肌膚間傳入對方體內(nèi)。

    紫欞感覺通體生出暖意，只是這么多年，已然習(xí)慣去忍受不期而至的寒冷炎熱之苦，不動聲色推開少年的手，說：“無妨，再有一刻鐘就到了?！?br/>
    木泉冽沒有堅持，神色怔然間晦暗不清。

    月光將兩個如同山水畫中走出的少年人，拖曳成長長的剪影。上山之路，燈盞每十步一杵，黑松林之后，沿途是一片接連一片的靈草仙木之海。

    “靈妣子。尚未至收成的季節(jié)，花瓣的顏色偏粉嫩，可用來制作推進(jìn)修靈者靈力層級的大補(bǔ)丹?！?br/>
    “這是長青山。味苦，也就是外界藥鋪所售‘勇士丸’的主要原材料之一?！?br/>
    “莫阿白。它的果實是所有效果上品的外傷藥不可或缺的成分，味道香甜，甜到讓人發(fā)膩?！?br/>
    “太陽之簾。一年開花四次，結(jié)果四次，每一次的花瓣和果實都不一樣，用途也有上十種，若非靈力充裕之地，極難成活?！?br/>
    “……”

    木泉冽不懂植株，也不大分得清普通草木與靈草仙木的區(qū)別。紫欞承他贈予溫暖的好意，一邊前行，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介紹。

    途經(jīng)之處，大部分是在外世千金難求、有價無市的珍稀植物。紫欞見身邊之人神情從容，溫潤淡漠，眉目間偶現(xiàn)好奇和驚嘆，但從未露出覬覦或貪婪——她一向相信自己的識人能力，對木泉冽不由平添三分好感。

    木泉冽聰穎，待二人來到穿過學(xué)堂的授課樓，抵達(dá)樓道北邊的練武場時，已經(jīng)能舉一反三，推測出藥鋪里常賣的幾種靈藥囊括哪些藥材。

    “貴族的靈饈仙木，種植范圍如此之廣，幾乎遍布靈山二分之一的面積，但是我似乎沒有看見有人看守，萬一有人起了不該有的心思，悄悄摘下一兩支，可有何應(yīng)對之法？”

    木泉冽自穿過授課樓之后開始沉吟，少傾，拋出一個問題。

    紫欞回道：“靈山六峰有巫族始祖?zhèn)飨碌淖o(hù)山大陣，陣法不但能抵御外敵，也可以看護(hù)特定的土地不受非靈力印記之外的人破壞。誰如果一時手欠，盡可一嘗天罰雷刑，整只手臂都會被毀去?！?br/>
    木泉冽長眉一挑，“有人被這般殘忍的懲罰過？”

    “極少，就算有，也是數(shù)百年前的事了。巫族所有人都清楚有此規(guī)矩，即使是不明規(guī)矩的外人前來我族做客，外公——族長大人亦會悉數(shù)告知，以免有人一時鬼迷心竅，做出不可逆轉(zhuǎn)的舉動。”

    少女說著，在比武場的兵器架旁站定，那里果然停著一輛隼車。

    “小白！”

    車身純白，車頭是漂亮超長的圓弧形狀，后部分棱角圓潤，內(nèi)里四方，空間遼闊，可容納二十人左右。駕駛室被單獨(dú)隔開，容許駕駛員與另外一人乘坐。

    神木古老的褐色微光在隼車的每一部分皆有體現(xiàn)，這是真正區(qū)別于仙木隼車白色微光和普通隼車無光的色彩，標(biāo)志著扶桑神木所制，乃是璇界獨(dú)一無二。

    紫欞并未被其精細(xì)完美的制作工藝和車內(nèi)舒適昂貴的豪華用品所驚，唯一令她驚嘆的是小白本身，其以風(fēng)靈石為能源，時速可達(dá)一千公里每小時，行駛幻境從海底深處至陸地，再從陸地至數(shù)千米高空，無所不能行。最重要的一點(diǎn)，小白是蘭大師神秘失蹤前，最后的作品。而蘭大師，是她從小就崇拜的璇界百年以來最偉大的發(fā)明家。

    她圍繞小白轉(zhuǎn)了好幾圈，興奮之情溢于言表，甚至不舍得用手去觸碰，活脫脫一個見到自己心愛之物的平凡女孩。待那激起渾身血液沸騰的激動勁兒散去，木泉冽不知何時已經(jīng)進(jìn)入駕駛室，搖下珊瑚翼材質(zhì)的車窗，沖她招手：“上來?！弊蠙粽业介T閂，在遍布隼車的南方大陸兩年，對一般隼車的基本構(gòu)造爛熟于心。不過小白是所有隼車?yán)锏奶貏e，手剛剛觸摸，薄如蟬翼的車門立時向外側(cè)洞開。微微一訝，見怪不怪一屁股坐了進(jìn)去，將月華裙的裙擺收攏進(jìn)來，似是生怕某人會反悔。木泉冽無聲一笑，按下操控臺的紅色按鈕。“哇——！”只聽“咻”地一聲，眨眼之間，紫欞不及反應(yīng)過來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四周原本呈半透明狀的車壁陡然變成透明，頭頂上夜空越來越近，近到仿佛一抬手便能觸碰到一顆小星星。同時，隼車驅(qū)動后，她雙目見到車?yán)镅h(huán)流淌著淡淡橙色靈力，并對此再熟悉不過——巫族秘術(shù)之一的平衡術(shù)，以靈力生成術(shù)法封印于特定靈器之中，往往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透明瓷瓶，送到外界公開售賣。常用于隼車、海船、比翼鳥飛船等載客工具，有效防止乘坐者觀感顛簸，失去重心，無論該工具如何上下顛倒，左右橫轉(zhuǎn)，人們都能保持自我行動力。是以，小白花去一秒鐘時間飛到花骨朵山最高處，又花費(fèi)幾分鐘圍繞六峰旋轉(zhuǎn)十幾圈，縱使角度刁鉆，彰顯駕駛員技術(shù)之精妙，對木泉冽和紫欞而言亦如履平地。“那邊不行，會觸發(fā)守山大陣，走這邊——”紫欞很快適應(yīng)小白的速度，雙臂抱肩，悠閑地當(dāng)起指揮官。木泉冽在她的引導(dǎo)下，鉆了幾處大陣未面開啟的空隙，讓小白徹底脫離六峰桎梏，高臨海岸之上。透過透明的車底下看，花骨朵山宛若一朵盛開的花蕾，凌然傲骨，神秘絕艷。附近珠璣海域波光粼粼，浪花起伏，一顆一顆比天上繁星更多更密的云晶石碎片鑲嵌其中——傳說中，珠璣海乃是上古諸神時期掌管世間女子秀發(fā)的女神仙珠璣，仙隕后一襲完美無瑕至真至美的發(fā)絲所化，發(fā)絲上女神生前常戴的云晶石發(fā)飾一齊粉碎成數(shù)不盡的碎片，遍布于整條大海。珠璣海時時刻刻皆可見碎片鑲鉆般熠熠生輝之美景，然則在海岸線一千五百米高空俯瞰，高于比翼鳥飛船的飛行高度兩倍，“會當(dāng)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將腳底風(fēng)景悉數(shù)濃縮入畫的機(jī)會，決計是世間少有。飛鳥絕跡，霧靄清執(zhí)，云層之上是為星海，云層之下亦為銀河，身處茫茫天際，一時間叫人分不清何為天，何為地，唯有兩人，一車，一顰，一笑，其余盡歸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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