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隔壁。

    蕭羽兮一身月白金線蟒服，端坐在包間正中的檀木軟榻上，侍從呈上畫軸時，他正端著白玉梅花杯綴飲，視線斜落在落款處。

    西洲閣主。

    他的手極白，幾乎與那玉杯融為一體。五官線條偏硬朗，但整體又給人君子如玉的潤澤感，仿佛人世間的風流在他腳下匍匐而過，都不值一提。

    他半垂著眼瞼，從側(cè)面瞧去，細長睫毛卷起一個好看的弧度，濃密烏黑，像兩把黑天鵝的羽扇。扇子下，一雙比黑夜還黑，比星光還亮的眼眸，泛著比冬雪還冷的淡漠氣息。

    “收起來。”蕭羽兮移開視線，起身道：“準備馬車?！?br/>
    他該入宮了。

    “王爺不覺得這畫上的童……還有場景都有些眼熟么……”侍從忍不住提醒。

    蕭羽兮頓足，聲音依舊很是清冷：“莫邪，本王過什么，你難道忘記了？”

    被他換作莫邪的侍從神色大變，訕訕道：“屬下知錯了。”

    “知道就好。”蕭羽兮陰沉著臉從隱蔽通道出去。

    一路上，他腦海都翻騰著那個畫面，那上面的救人童就是他，不過……激烈的心理活動催動了他體內(nèi)的氣息，他擰著眉頭咳嗽了幾聲，才漸漸平息下來。

    馬車上，蕭羽兮掏出隨身攜帶的玉瓶，從里頭倒出一粒朱紅色丹藥，扔進嘴里。

    往事如厲風驟雨，鋪天蓋地襲來，仿佛要將他撕得四分五裂……

    **

    翌日。

    聽得鳥語花香，鄭丹盈在床上打了個滾兒，紅藥在外頭留神著動靜，立馬上前打起簾子，招呼婢女們魚貫而入，伺候她梳洗裝扮，折騰了一個早上。

    朝飯是在花廳用的。

    大哥鄭長佑早早就用過參茶上朝去了，二哥鄭叢武掛著個閑職，可去可不去，看心情。不過他今天要去監(jiān)督采購后天答謝宴的物品，特意起了個早，實屬難得。

    “三哥回來沒？”想不到歸家后第一個清晨，居然還是她自己獨自用飯。

    紅藥答回了，聽南山書院的廝們，昨兒鬧得很晚，公子回去就蒙頭大睡，估摸著現(xiàn)在還沒醒起。

    鄭丹盈將喝了一半的燕窩粥往桌上一擱，找三哥去。

    接近晌午，南山書院里靜悄悄的。廝們都在外頭，院子里幾名俏婢正給桂花樹澆水，三哥的貼身婢女紅袖守在廊下，見她來起身欲進去通報，被鄭丹盈給攔住。

    豎起纖長玉指在櫻唇上噓了一下。

    紅袖笑吟吟走開去。

    眾婢女也不忙著干活了，都伸長脖子往這邊瞅。鄭三公子容止非凡，乃京都出了名的美郎君，七歲那年師從當代第一名士閆宏道，精習禮、樂、射、御、書、數(shù)六藝，兼擅詩作畫、烹茶煮酒等諸技，才十六不到便已名冠京華。

    皇上好幾次要給他官做，都被拒絕了。

    鄭友顏常嫌自己的名字俗，所以喜歡人家稱呼他的字號。端墨，或是暮煙居士，平日里吟詩作畫落款，也多用后者。

    但凡名士有的毛病，鄭友顏通通都有，甚至有過之無不及。比如穿衣，定然要在上面綴許多飄帶，衣袖務必剪裁得要多寬大有多寬大，以便走起路來風采飄逸。

    又比如家中的花木，定然不許廝們侍弄，否則沾染了濁氣，不妥。定然要外頭新挑來的二八女郎，纖細優(yōu)美者，方能動得園中大花木。

    鄭氏近十年來有走下坡路的跡象，然人家底子厚實，外面莊子良田鋪子多得足夠他們幾兄妹躺吃三輩子。所以鄭友顏的狂放散漫，反倒為鄭家贏來清流界的一致好評，不入朝為官，不屑與政治家周旋，多高風亮節(jié)啊，簡直是許多貴族青年的偶像，文人騷客心中的最佳男主角！

    而且他風流品相十足，卻從不貪花好色，院中女婢日日對著他想入非非，也不過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鄭丹盈見廊下水晶盤上盛著些李子，隨手拈了幾個，躡手躡腳走到雕花窗外，對準其床榻，比劃了兩下扔進去。

    里面，鄭友顏裹著一條流水云紋薄衾，面朝里而臥，淡墨暈染的天絲帷帳半垂下來，與腦后的青絲堆砌作一處。

    隔了會兒，鄭丹盈又扔，這下砸中鄭友顏的肩膀。

    鄭友顏猛地坐起來，鄭丹盈趕緊將頭一矮，只留一雙烏溜溜的眼眸神采奕奕地盯著他。

    鄭友顏初醒，神志尚在混沌間，身上的淺青長衫隨意耷拉著，露出胸膛一線，長長墨發(fā)如瀑垂在腦后，部分逶迤到榻上。他揉了揉眼皮，翻身側(cè)坐在床沿邊上，趿著木屐，來到窗前喚“紅袖”。

    “三哥好??！”冷不防躥出個與自己相似的面孔，對他嘻嘻一笑。

    鄭友顏怔了一下，趕緊轉(zhuǎn)身，連聲喊紅袖，一面嚷道：“盈兒你等等啊，三哥還沒洗漱，你到外頭等著——紅袖紅袖，給姐上茶！”

    紅袖端著銅盆匆忙忙進來，鄭友顏一溜煙鉆到屏風后，窸窸窣窣折騰了好一會兒，這才自信滿滿地走出來。

    婢子們都悄悄掩，只不敢笑出聲來。

    有人悄聲道：“四姐與公子長得恁般無二，若穿上女郎裝束，活脫脫又是個四姐?！?br/>
    “這你就不對了。怎么不四姐變個裝束，活脫脫又是咱們公子模樣?！?br/>
    婢子們且聲議論，鄭友顏舒廣袖，搖骨扇，翩然來到妹妹跟前。

    倆人作一處，當真肖像極了。鄭友顏是郎君，身材更顯高大壯碩；鄭丹盈則纖弱多了。另外，鄭友顏是丹鳳眼，眼眸稍作細長姿態(tài)，雖是男兒，卻有股不出的風流媚態(tài)；鄭丹盈乃是標準的鳳目，眼尾微微上覷，顧盼間光芒四溢，驚心動魄。

    “盈兒回來了，甚好。”

    “三哥可有想我？”

    “日思夜想，恨不得天天來道觀看你。”

    “真的假的？”鄭丹盈挑眉。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聽昨日太后作主，給你安排了兩個世家子，一個衛(wèi)敬庭，一個劉裕之，不妥。”

    鄭友顏搖首。

    鄭丹盈笑：“三哥與兩位郎君熟悉？”

    鄭友顏繼續(xù)搖首：“一個粗莽武夫，一個俗氣政客，也不知哪里來的勇氣，敢登我鄭氏門檻？我的盈兒且是爾等俗物也配染指的?！?br/>
    鄭丹盈已經(jīng)忍不住哈哈大笑。

    天底下的郎君，到了三哥這張?zhí)焯煊锰m花清露漱的嘴里，當真是一文不值。

    “還是三哥最疼我?！焙煤迷挘还苄l(wèi)敬庭也好劉裕之也罷，她一個都沒瞧上。

    “不過人家可未必會這么想？不定還覺得我高攀了呢？”

    “他們敢?！?br/>
    “三哥?！编嵉びc兄長并排坐在秋千架上，聞著他身上清逸好聞的氣息，嬌滴滴道：“我托你找的人找到?jīng)]？大哥公務繁忙，二哥辦事效率低下，只有三哥你又聰明又可愛……”***